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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和殿。

    大殿内金砖映着烛火,余音未散。

    叶云泽甲胄铿锵,领旨出殿。

    满朝文武低头垂眼,无一人敢出声。

    曹延庆额头上的冷汗淌成了溪流,往后缩了半步,试图混入身后的人堆里。

    “曹大人。”

    宇文朔的声音从龙椅上不紧不慢地飘下来。

    曹延庆的腿瞬间软了。

    “臣……臣在。”

    “你方才说,沈十六形同谋反?”

    宇文朔拿起桌上那块碎瓷片,翻来覆去看了看。

    瓷片上沾着干涸的血肉和粗盐颗粒。

    “朕问你。”

    宇文朔把瓷片往金砖上一丢,清脆的碎裂声在大殿里格外刺耳。

    “萧家的贡船里藏了三千斤私盐,两百锭军资生铁。”

    “这些东西,是从你吏部的衙门口过的,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曹延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臣……臣不知情!”

    “不知情。”宇文朔笑了。

    那笑容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三分。

    “朕登基以来,‘不知情’三个字,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

    “你们一个个食君之禄,拿着朝廷的俸银,到头来什么都不知道。”

    “那朕养你们,是为了听蛐蛐叫的吗?”

    魏征站在一旁,老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在使劲绷着。

    不能笑。

    绝对不能笑。

    他咬住后槽牙根,眼角的余光扫过旁边同样憋得脸通红的方清源。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同时把脑袋别向一边。

    宇文宁站在白玉阶下,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收起那分冷厉之态,退后半步,恢复了长公主该有的端庄。

    “陛下,碎瓷残片已交由提刑司留档。”

    宇文宁的声音平稳如水。

    “另外,薛灵芸姑娘整理了萧家近三年通过日升昌转运的全部货物清单。”

    “其中,有十七批次标注为‘佛前供品’的货物。”

    “实际装载的全部是未经盐课衙门核检的私盐。”

    薛灵芸抱着竹篓站在宇文宁身后,脸色还有些苍白。

    她低着头,把一份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字的清单递上前。

    宇文朔接过去扫了一眼。

    清单上每一笔货物的日期,重量,经手人,运输路线。

    精确到了石和斤两。

    这是那个小姑娘,靠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

    在颠簸的马车上连夜整理出来的。

    宇文朔吸了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怒意。

    “传旨。”

    “萧家日升昌在京所有铺面,即刻查封。”

    “萧玉龙,革去一切功名,着锦衣卫缉拿归案。”

    “至于那个什么‘碧泉’。”

    宇文朔的目光落在薛灵芸呈上的另一份名录上。

    “无生道江南分坛坛主,杀无赦。”

    “臣遵旨!”

    殿内跪了一地。

    宇文朔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台阶。

    走到宇文宁面前。

    “姑姑。”

    他的声音放低了很多,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十六……现在在哪儿了?”

    宇文宁的睫毛颤了颤。

    “最后一封飞鸽传书,是从崇明沙外海发出的。”

    “信上只有四个字。”

    她停顿了一下。

    “‘人活,南行。’”

    宇文朔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姑姑,你回去休息吧。”

    “连着几天没合眼了。”

    宇文宁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欠了欠身。

    “陛下保重龙体。”

    她转身走出大殿。

    走到门槛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

    殿外的大雨还在下。

    雨水顺着飞檐倾泻而下,像是一道透明的帘子。

    宇文宁抬头看了一眼灰沉沉的天。

    雨太大了。

    海上的风浪,只会更大。

    薛灵芸撑起油布伞,跟在她身后。

    “殿下,您的手在抖。”

    宇文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确实在抖。

    她把手拢进袖子里。

    “走吧。”

    “回去等消息。”

    雨幕连天,宫墙在水雾里隐去了轮廓。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海面上,同样的雨正在酝酿。

    ……

    海上。

    货船在巨浪中起伏,船身吱嘎作响。

    从崇明沙突围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一夜。

    甲板上到处是木板断裂的痕迹和未清理的血污。

    江远帆叼着烟杆,双手稳稳把在舵轮上。

    海风把他的蓑衣吹得猎猎作响。

    “爹,前面有个小岛。”

    江菱歌趴在船头往前看,大腿的绷带已经换过三次了。

    “不是岛。”江远帆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是一群暗礁。”

    “绕过去,后面有一处天然的避风湾。”

    “可以停船修整。”

    雷豹光着膀子从底舱爬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他咕咚灌了一大口,辣得龇牙咧嘴。

    “老江,你这姜汤是拿辣椒熬的吧?”

    “嫌辣别喝。”江远帆吐出一个烟圈。

    “谁说嫌了?”

    雷豹又灌了一口,“好喝得很!”

    他一抹嘴,蹲到舱门口往下面喊。

    “韩大夫!姜汤好了,给你留了一碗!”

    底舱传来韩菱有气无力的声音。

    “放门口,别进来。”

    “他的针刚调完,不能有震动。”

    雷豹嘟囔了一句“比伺候皇上还麻烦”,把碗放在门槛上。

    他正要起身,底舱里传来一个声音。

    微弱得像风吹过舱板的缝隙。

    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什么时辰了?”

    雷豹浑身一震。

    他一把扭头看向底舱。

    韩菱“嗝”了一声,手里的金针差点脱手。

    柳如是倚靠在棺材边上,左手缠着绷带,脸色惨白得像张纸。

    但她的眼睛亮了。

    棺材里。

    顾长清的眼睛睁开了。

    瞳孔还有些涣散,像是隔了一层薄雾。

    但那双眼睛确确实实是睁开的。

    他费力地转动了一下眼球。

    试图辨认头顶那块被水渍浸泡过的木板。

    “……这不是我的棺材。”

    顾长清的声音沙哑。

    “换船了?”

    韩菱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飞快地擦了一把脸,强撑出一副冷淡的表情。

    “你闭嘴。”

    “醒了先别说话。”

    “你的心脉刚稳住,一个字都别多说。”

    顾长清的嘴角动了动。

    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微微偏头,看到了柳如是。

    看到了她手腕上厚厚的绷带。

    那层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干透了。

    顾长清沉默了一瞬。

    他的右手缓缓从褥子里伸出来。

    冰冷的指尖,碰到了柳如是的手背。

    柳如是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没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住了。

    握得很紧。

    紧到指节发白。

    “……疼吗?”

    顾长清问。

    柳如是咬着嘴唇,不吭声。

    “韩菱。”顾长清沙哑着嗓子。

    “她流了多少血?”

    韩菱的声音有点发颤:“够你还她三辈子的。”

    安静了片刻。

    “好。”

    顾长清闭上眼。

    “三辈子就三辈子。”

    柳如是的眼泪“啪嗒”一声砸在他的手背上。

    滚烫的。

    雷豹撑在舱门口,大口吸着鼻子。

    他抬起头,使劲眨了几下眼。

    “妈的,海风真大,吹得我眼睛都酸了。”

    他蹭了蹭脸,连滚带爬地冲上甲板。

    “头儿!头儿!”

    沈十六正靠着桅杆闭眼养神。

    听到喊声睁开了眼。

    “顾大人醒了!”

    沈十六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握着刀柄的那只右手,缓缓松开了。

    紧绷了两天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

    江远帆叼着烟杆,闷声说了句:“这就好。”

    江菱歌从船头跳起来,兴奋得差点从船舷上翻出去。

    “顾大人醒了?真的醒了?”

    “小心!”雷豹一把拽住她的后领。

    “你腿上还有伤,蹦什么蹦!”

    沈十六站起身。

    他走到舱门口,弯腰看了一眼底舱。

    光线昏暗,只看到棺材里那张苍白得透明的脸。

    “顾长清。”

    底舱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应。

    “……嗯。”

    “有什么想说的?”

    安静了两息。

    “想喝茶。”

    沈十六眼皮重重一跳。

    “你他妈快死的人了,还想喝茶?”

    “……那就不喝了。”

    “有水也行。”

    沈十六转头看向雷豹。

    雷豹愣了一下:“看我干嘛?”

    “去烧壶热水。”

    “我又不是丫鬟。”

    沈十六看了他一眼。

    “烧!马上烧!这就去!”

    雷豹一溜烟跑了。

    沈十六在舱门口蹲下来。

    他把那只缠着长刀的左手搁在膝盖上。

    “船上的情况,你想听吗?”

    顾长清闭着眼,呼吸极慢极轻。

    “……说。”

    “咱们从萧家手里抢了一条运贡瓷的货船。”

    “底下藏了三千斤私盐,两百锭生铁。”

    “我用贡瓷堵住了镇江水师的炮口。”

    “又用贡瓷装了火药,把崇明沙无生道的火船阵炸了个稀巴烂。”

    “现在这条船上的御窑瓷器,已经碎了差不多一半。”

    顾长清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碎了多少件?”

    沈十六想了想。

    “大概……一万五千件。”

    “价值几何?”

    “按内务府的估价,皇帝卖裤子也赔不起。”

    极短的沉默。

    棺材里传来一声低到不能再低的笑。

    “你笑什么?”

    “……你胆子真大。”

    顾长清咳了一下。

    “不过……你做对了。”

    “死物换活人,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沈十六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顾长清。”

    “嗯。”

    “你给我记住。”

    “你这条命,欠了太多人的。”

    “柳如是的血,韩菱的针,公输班的手艺,雷豹的命,老江父女的船。”

    “还有宫里那帮人替你扛的雷。”

    “你要是再敢死,老子把你从棺材里拖出来鞭尸。”

    顾长清的嘴唇微微勾了一下。

    “放心。”

    “我还没破完的案子……太多了。”

    “死不了。”

    沈十六盯着他看了几息。

    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桅杆旁边,他无声地仰起头。

    海风灌进嗓子。

    咸的。

    ……

    底舱内。

    雷豹端着一碗温水,猫着腰走过来。

    韩菱接过去,用银匙一点一点喂到顾长清嘴里。

    “慢点喝,你的胃空了几天了。”

    “一次不能超过三口。”

    顾长清喝了一口水,整个人像是被浇灌过的枯苗。

    眼睛里的雾气散了一些。

    他的目光开始有焦距了。

    缓缓扫过底舱的每一个角落。

    “公输班呢?”

    “在检查船底。”韩菱回答。

    “薛灵芸?”

    “留在京城了。殿下让她在宫里整理萧家的账目。”

    顾长清眨了一下眼。

    “……京城那边,有消息吗?”

    柳如是从旁边拿过一张叠好的纸。

    “沈十六刚才收到的飞鸽传书。”

    “长安公主发的。”

    她展开纸,凑到微弱的油灯前。

    “皇帝在太和殿当众发落了曹延庆。”

    “下旨查封日升昌在京铺面。”

    “魏征配合长安公主,把萧家走私的碎瓷证据当庭呈上。”

    “皇上还下令沿海水师拦截所有萧家船只。”

    顾长清听完,微微点头。

    “宇文朔……学得比我想的快。”

    他停了一下。

    “那封传书里,有没有提太后?”

    柳如是翻到纸的背面。

    “有一句。”

    “‘慈宁宫传出经声不绝,太后闭门礼佛,不见外人。’”

    顾长清的眼神凝了凝。

    “不见外人。”

    他重复了这四个字。

    “太后不见外人,不是在礼佛。”

    “是在等消息。”

    韩菱皱眉:“等什么消息?”

    顾长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费力地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脉搏。

    手指在腕上停了一会儿。

    “韩菱。”

    “嗯?”

    “我体内的汞毒,还剩多少?”

    韩菱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现在不该想这些。”

    “告诉我。”

    韩菱沉默了片刻。

    “柳姐姐的寒血压住了心脉里的热毒。”

    “但汞毒已经沁入了骨髓。”

    “如果十天之内到不了崖州,用赤炎烈阳草拔出骨髓中的毒。”

    她咬了一下嘴唇。

    “你的五脏会先溃烂。”

    “然后是脑子。”

    底舱安静了很久。

    顾长清闭上眼。

    “十天。”

    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慌乱。

    “够了。”

    雷豹蹲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顾大人,您就不能先别算这些?”

    “好歹先把身子养养……”

    “雷豹。”

    “在。”

    “帮我一件事。”

    “您说。”

    “我棺材里原来垫的那张熊皮褥子……”

    “湿了。”

    “嗯。”

    “能不能换一张干的?”

    “这褥子太硬了,硌后背。”

    雷豹张着嘴愣了半天。

    “你大爷的,我当什么天大的事!”

    “一张破褥子!”

    他气呼呼地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您还有什么要求一起说了,省得我跑两趟。”

    顾长清想了想。

    “有枕头吗?”

    “没有!”

    “那算了。”

    雷豹一脚踹开舱门,嘴里骂骂咧咧。

    “人都快死了还惦记枕头!”

    “跟伺候大爷似的!”

    他的声音越走越远,但明显带着笑。

    韩菱摇了摇头。

    她把银匙放下,重新检查金针的位置。

    “你醒了就好好躺着。”

    “别动脑子。”

    “你现在用一分脑子,就消耗十分气血。”

    “你的气血已经经不起消耗了。”

    顾长清“嗯”了一声。

    然后转头又问柳如是。

    “传书上还说了什么?”

    柳如是看了韩菱一眼。

    韩菱翻了个白眼:“让他问。拦不住的。”

    柳如是把纸重新展开。

    “长安公主在最后附了一句私话。”

    “不是给你的,是给沈十六的。”

    柳如是的表情微妙了一下。

    “‘平安。勿念。等你回来。’”

    顾长清眼底浮现些许笑意。

    “八个字。”

    “跟沈十六一样惜字如金。”

    “天生一对。”

    柳如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容刚起,她便因牵扯伤口而痛得蹙起眉。

    她按住手腕的绷带,无声地吸了口气。

    顾长清的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胸口。

    “暖一暖。”

    他闭上眼。

    “你的手太冷了。”

    柳如是低下头。

    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但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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