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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门洞里的光是灰的。

    石灰、血泥、碎甲片,混在一起踩成了一层壳。

    靴子踏上去嘎吱响,像踩碎了骨头。

    城门内侧的木板上钉着名单。

    最新一排墨迹还没干透,歪歪扭扭。

    有几个名字明显是不识字的人刻上去的,一笔一划都用了蛮力。

    守门的老兵蹲在墙根啃干粮。

    嘴里嚼着,耳朵竖着。

    半个月了,这座关里活下来的人都学会了一件事——用耳朵活着。

    极远处。

    蹄声。

    老兵把干粮塞进怀里,撑着墙站起来,探头贴上箭孔。

    尘柱从南面地平线升起来。

    不是散面扇形。

    是锥形。

    中原骑兵的冲锋阵型。

    飞鱼服。

    绣春刀。

    老兵的嗓子像被人攥了一把,劈出半句——“是沈大人!!”

    这一嗓子从城门洞滚上去,弹过碎石堆,撞到残缺的垛口上,又弹到城楼背面。

    城墙上所有人停了。

    不是欢呼。

    不是激动。

    是安静。

    搬石头的齐王亲卫手里的碎砖没放下也没举起来。

    啃干粮的斥候嘴巴忘了嚼。

    城墙根底下躺着的伤兵,撑着胳膊坐了起来,手里攥着的半块干粮掉在了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鼓声还在响。

    城墙还在碎。

    但每个人都觉得——可以再撑一天了。

    城门不能开。

    铜销只剩两齿,再开一次就废了。

    吊篮放下去。

    绳子还是绑腿布拧的。

    城外,沈十六的战马停在城门三十步外。

    不是勒缰绳停的。

    是马腿一软,前蹄跪在碎石上,鼻子里喷出一团白沫。

    跑废了。

    沈十六翻身下马。

    靴底落地的瞬间右膝弯了一下。

    三天没下马的人,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站稳。

    单手抓住绳子翻进吊篮。

    洛风从后面追上来:“沈大人,兵……”“你带队。”

    “从西侧暗门分批牵马入城。”

    “马记得要蒙眼睛,暗门窄。”

    头也没回。

    出京两千骑。

    一路砍到虎牢关,剩一千三。

    洛风在城下点了两遍人头,点完没说话。

    少的那些人不用数。

    留在哪了,他们自己知道。

    吊篮落上城头。

    雷豹靠在城垛上。

    一条腿直着,一条腿弯着。

    弯着的那条裤腿黑红色,分不清泥还是血。

    他看见沈十六的时候试图站起来。

    右腿使力的瞬间膝盖磕在城砖上,身体往右歪了一下。

    手扶住垛口。

    撑住了。

    站直了。

    然后靠回去。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丫来得真慢。”

    嗓子像塞了砂纸,每个字都刮了一道。

    沈十六从马鞍侧挎解下油布包裹,砸到雷豹怀里。

    力气不小。

    雷豹退了半步,右腿又差点跪下去。

    “你的伤口臭了三里地。”

    雷豹低头拆开包裹。

    韩菱配的止血散、三卷干净绷带、几小瓶伤药。

    “就这点?”

    “嫌少还给我。”

    雷豹把包裹往怀里一揣,快得像怕被抢。

    沈十六沿城墙内侧往东走。

    路过城墙根底下那一排一排躺着的人。

    有的缺胳膊。

    有的裹着发黑的脏绷带。

    一个老兵靠着墙根撑了三次没站起来。

    第四次不撑了。

    他把后脑勺靠回墙上,嘴角咧了一下。

    不是笑。

    是嘴皮子干裂太久,动了一下就裂开了。

    血珠从裂口冒出来,他没舔。

    沈十六的右手在身侧攥了一下。

    又松开了。

    指甲掐进掌心的月牙印,过了很久都没褪。

    旁边一个年轻兵蹲在地上给断了腿的老兵换绷带。

    手法糟糕透顶,绕了三圈松了两圈,布条耷拉着跟裹粽子似的。

    老兵骂他:“你他娘的是在绑腿还是在糊窗户?”

    年轻兵嘟囔:“大夫不在,我上哪学去……”

    老兵一巴掌拍他后脑勺:“那你也别把老子绑成个蚕蛹——松点!血还得流呢!”

    沈十六没停。

    但他紧绷的下颌微微放松了些。

    还在骂。

    还活着。

    拐角处。

    程铁山蹲在那里。

    嘴里嚼着干粮。

    看见飞鱼服的时候没站起来。

    不是不想站。

    是腿软了一下。

    他咬着干草说了句:“少将军。”

    嗓子劈了。

    沈十六停了一步。

    低头看他。

    程铁山的鬓角全白了。

    半个月前还没白。

    沈十六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

    不大。

    掌心大小。

    扔过来。

    程铁山接住。

    打开。

    里面是一枚旧玉佩。

    他的手指停了。

    先帝赐沈威的那枚。

    他攥住了。

    攥得指节泛白。

    干草从嘴角掉了。

    “皇上让我转的。”

    沈十六的声音很低。

    “朕没忘沈家军。”

    程铁山把玉佩塞进贴身的里衣。

    动作很慢。

    像在放一件比命还重的东西。

    “知道了。”

    三个字。

    后面的全咽回去了。

    沈十六走过东段裂缝的时候放慢了半步。

    齐王的亲卫分了三队,两队在搬石头,一队在歇。

    他没停。

    继续走到城楼台阶底下。

    公输班从垛口边过来。

    手里攥着一块铜片。

    公输班把铜片翻过来。

    月光下,弧线圆润,收边利落,横向划痕均匀。

    齐王的人上城第一天,我检查了所有人带上来的随身物件。”

    “城里缺铜,我要知道能熔多少。“三只碗。同一种回纹。分在三个人手里。”“不是混进来的散兵。”“是一起塞进来的。”

    沈十六接过铜片。

    攥在掌心里。

    转身走回东段。

    齐王还站着。

    没穿甲。

    一身素色常服,袖子卷到肘弯,手上全是灰。

    指甲劈了两个。

    沈十六把铜片递过去。

    齐王接了。

    翻过来看。

    拇指按在收边的弧线上。

    来回摩了两下。

    五息。

    他没说话。

    沈十六也没说话。

    但他的刀鞘轻轻磕了一下城垛。

    声音不大。

    齐王的拇指停了。

    他抬头。

    沈十六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块冷铁。

    没有质问。

    没有逼迫。

    只是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正在做选择的人。

    齐王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知道那三个人是什么来路。

    他带进来的。

    万一城破——那是他跟瓦剌最后的谈判筹码。

    但沈十六在了。

    城不会破。

    城不破,后手就是死罪。

    “来福。”

    “在。”

    “铜渣子全拿来。拆过碗的人,挨个对手上的划痕。”

    “同一种收边的,全部单独押到西墙根。”

    停了一息。

    “你也去。”

    来福的脚步顿了半拍。

    “是。”

    沈十六转身走了。

    一个字没多说。

    走到城楼。

    右脚踏上内侧台阶的瞬间,脚底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声。

    不是踩碎了什么。

    是城砖本身。

    他低头。

    靴印下面,一道蛛网状的裂纹正从落脚点往四周蔓延。

    沈十六的重心瞬间前移,前脚弹起,单脚换位落在旁边一块完整的城砖上。

    公输班看见了。

    他蹲下来。

    手指插进城砖缝里,捻了一撮灰。

    不是碎。

    是粉。

    一捻就散。

    像干透的面粉。

    石灰和糯米浆的灰浆层,从芯子往外全酥了。

    他把机关匣打开。

    城防图纸铺在地上。

    红色炭条新标了十七个点。

    不是裂缝位置。

    是灰浆层粉化的波及地带。

    “多久了?”

    “测到第四天发现的苗头。”

    沈十六蹲下来,和他平齐。

    “说清楚。”

    公输班的炭笔点在图上。

    “东段。明天午时前塌。”

    笔尖移到南面。

    南段城门承重柱粉化到内层。”

    “门闸铜销断的那一刻——不是门开不了。”

    “是城楼塌下来砸在城门洞上。堵死。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再移。

    北段。

    他的炭笔在那里画了个圈。

    圈住了城墙根下躺着的那一排伤兵。

    北崖炸塌之后的回填段。”

    “石灰糯米浆兑的水不够,出生就是废的。再震两天,从底下裂开。

    他把炭笔搁下来。

    “不是裂缝的问题。”

    停了一息。

    “是城在死。”

    城楼上安静得能听见鼓声从城砖里穿过来的回音。

    闷闷的。

    像心跳。

    但不是心跳。

    是倒计时。

    “如果鼓不停——城还能撑几天。”

    公输班的手指在机关匣边缘敲了一下。

    “两天。往好处算。”

    沈十六站起来。

    走到垛口边。

    城外。

    鼓还在响。

    巨鼓蹲在瓦剌阵中,黑沉沉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那个鼓今晚必须毁了。”

    公输班从机关匣最底层翻出一块旧油布。

    油布下面压着两张图纸。

    “铜碗铜线拉成火索,猛火油分装六只陶罐,埋在鼓基三步内。”

    “人跑进去,点火链头,三十步内跑回来。”

    “火链燃完到陶罐炸开,十二息。”

    他搁下笔。

    “跑慢了就留在里面。”

    停了一息。

    “两条腿都得是好的。”

    沈十六看完图纸。

    站起来。

    “十二息够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雷豹第一个炸了:“你他妈——你刚跑了三天三夜!你腿——”“火链给我。”

    沈十六没看他。

    手伸向公输班。

    公输班没给。

    他看着沈十六的靴底——右脚外侧磨损比左脚深一分。

    三天不下马的暗伤,右膝发力时已经偏了。

    “你跑不出来。”

    四个字。

    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十六的手停在半空。

    “我去。”

    洛风从城楼拐角走出来。

    甲叶上还沾着官道上的黄土。

    沈十六转头看他。

    洛风迎着他的目光。

    没躲。

    “末将两千里跑下来腿没废,十二息三十步——够。”

    沈十六没说话。

    洛风又加了一句。

    声音压低了半分。

    “沈大人,您答应过我爹,把我带出来历练。”

    他顿了一下。

    “这就是历练。”

    城楼角落里,张小虎手里攥着老伍长的弯刀,绑着夹板的左腿蜷在身下。

    他张了张嘴。

    没出声。

    因为他站不起来。

    程铁山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气不大。

    张小虎的手指紧紧扣住弯刀刀柄。

    刀身上有暗红色的旧血渍。

    老伍长的。

    沈十六看着洛风。

    “跑慢了我不去收尸。”

    洛风咧了一下嘴。

    “跑慢了你也来不及收。”

    沈十六没再说话。

    他靠在城楼柱子上。

    手下意识伸进里衣。

    贴着胸口的那张纸角被汗浸软了三天,贴在皮肤上,随心跳起伏。

    顾长清的字迹。

    只有一行。

    前半句他看了一百遍:城在,人在。

    后半句他没敢看第二遍。

    墨迹比前面重。

    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的。

    他攥了一下。

    松开。

    城外。

    鼓声停了。

    是突然的寂静。

    公输班的炭笔断了。

    他趴到垛口。

    月光下,瓦剌营地火把大亮。

    巨鼓还在那里。

    但鼓前面多了东西。

    一排木桩。

    木桩上绑着人。

    大虞的军服。

    是北崖坍塌那天没来得及撤出暗门的人。

    六个。

    比上次多了三个。

    雷豹一把扑到垛口,千里镜贴上眼眶。

    最右边那个人的嘴没有被缝上。

    他在喊。

    风太大,城楼上听不清。

    但雷豹看见了他的嘴型。

    两个字。

    重复。

    一遍一遍。

    公输班接过千里镜。

    他不会读唇。

    但他认得那个人。

    北崖坍塌那天,最后一批进暗门的老兵之一。

    老叶。

    程铁山手底下的。

    程铁山走到垛口边。

    没拿千里镜。

    他不需要千里镜。

    他知道老叶在喊什么。

    “别……来……”

    风从北面灌过来。

    把木桩上那些人身上破烂的军服吹得猎猎响。

    像旗。

    像招魂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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