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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澈从椅子上栽倒,手指死死抠住地砖。

    痉挛令他的指甲向外翻卷,鲜血很快渗了出来。

    “不是刀上的毒。”

    顾长清快步上前,扯开宇文澈衣领,观察他的瞳孔与颈侧血管。

    瞳孔缩小。

    肌肉痉挛。

    口腔分泌物增多。

    呼出的气息中还带着一股与参汤混合的甜腻味道。

    “这是提前下在饮食里的慢发毒。”

    “刺杀只是第二道保险!”

    韩菱已经打开药箱。

    “先侧过来,别让他被自己的血呛死!”

    李青与苏慕白立刻将宇文澈翻成侧卧。

    韩菱用缠了干净棉布的竹片撬开牙关,迅速清理口中血污与分泌物,防止他在痉挛中咬断舌头。

    顾长清捏开宇文澈的嘴,在后槽牙与舌根附近仔细检查。

    “口中无药。”

    “昨日半碗参汤,今日尚未进食。”

    “毒物应该被包在不易消化的外壳中,延迟到今日发作。”

    韩菱按住宇文澈腹部。

    “胃中还有东西。”

    “药箱,细竹胃管。”

    顾长清立刻开口。

    “先用温盐水,少量反复灌洗,每次灌入后立刻引出,不可一次灌满。”

    韩菱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你按住他的肩,别让竹管刺破食道。”

    她先以银针刺入内关与人中附近,尽力缓解痉挛。

    等宇文澈牙关稍松,才在竹管外抹上油脂,沿口腔缓慢送入。

    宇文澈本就虚弱,每一次干呕都像要把肺也咳出来。

    韩菱确认竹管没有误入气道,才将少量温盐水缓缓注入,随后压低管口,将胃中污液引入铜盆。

    第一次,只有深褐色残渣。

    第二次,污液中出现几片半透明的黄白薄皮。

    顾长清立刻用银镊夹起其中一片。

    薄片遇热变软,靠近鼻尖时,带着明显的蜂蜡甜香。

    “蜜蜡药丸。”

    “毒被封在蜡壳里,原本想让他在几个时辰后毒发,制造肺病猝死的假象。”

    “可他这两日几乎空腹,胃中酸液比平日更集中,蜡壳提前软裂,毒物尚未完全进入血脉便发作了。”

    顾长清看向铜盆里尚未化开的黑色药泥。

    “这反倒给了我们把它洗出来的机会。”

    韩菱再次注入温盐水。

    第三次引流后,黑色残渣明显减少。

    她随后换上过滤过的甘草绿豆汤,只灌入小半碗,帮助稀释残余毒物,又连续施针护住宇文澈心脉。

    足足一炷香后,宇文澈的抽搐终于减轻。

    颈侧紫黑色血管也不再继续扩散。

    韩菱拔出胃管,额头已经覆满细汗。

    “命暂时吊住了。”

    “但毒已经入血,今夜能不能撑过去,还要看他自己。”

    顾长清蹲在宇文澈身边,用帕子擦去他嘴角血污。

    “宇文澈。”

    卫王眼皮轻颤。

    “睁眼。”

    “十几年里,你没有一个能信的人。”

    “现在曹福死了,幕后那个人也已经决定舍弃你。”

    “你若还替他守着秘密,下一个死的不是你。”

    顾长清看向亭外那些惶恐不安的王府下人。

    “是这座府里所有知道你被灭口的人。”

    宇文澈艰难睁开眼睛。

    他的呼吸像破旧风箱,每吸一口气,胸腔里都响起沉重杂音。

    “能让你活下来的,只有提刑司。”

    顾长清俯身靠近。

    “是谁把曹福和这批下人塞进卫王府?”

    宇文澈死死盯着他。

    嘴唇开合数次,才挤出两个字。

    “恭……”

    “恭王……”

    顾长清眼神骤然一凝。

    恭王宇文璟。

    那个常年穿着素色锦袍、说话轻声细语,见了宗室长辈总要先行礼的温和公子。

    那个在保和殿宗室宴上主动替梁王求情,还曾表示愿意交出府兵名册的年轻藩王。

    恭顺。

    谦逊。

    与世无争。

    他身上几乎具备所有能让皇帝放下戒心的品质。

    “宇文璟为什么要借你的名字?”

    顾长清追问。

    宇文澈喉结艰难滚动。

    “他……他说,我活不了几年。”

    “我的王府……我的印……我的人……”

    “空着……也是浪费。”

    “证据在哪?”

    宇文澈闭上眼睛,像是在忍受体内翻涌的剧痛。

    “画……”

    “《寒江独钓图》……”

    “画轴……不是木头……”

    “是双鱼白玉管。”

    “双鱼白玉?”

    苏慕白立刻记起宗人府旧档。

    “恭王生母出自江左沈氏。”

    “她当年入宫时,陪嫁中便有一对双鱼白玉镇纸,后来一分为二,一枚留给恭王,一枚不知所踪。”

    宇文澈手指颤抖着抬起,指向画室方向。

    “管中……有账。”

    “每年三月初七,王府长史会拿我的印,去城南莲生钱庄兑银。”

    “暗语是……”

    他剧烈喘息数下。

    “春水……不渡玉门关。”

    顾长清直起身体。

    这便不再是一个病王爷濒死前的空口指认。

    画轴中的白玉管、恭王生母的陪嫁、莲生钱庄、固定日期与接头暗语,任何一项都能够独立核查。

    只要其中两项吻合,宇文璟便再也藏不住。

    “李青。”

    顾长清声音冷了下来。

    “封锁卫王府。”

    “所有见过曹福尸体、见过卫王毒发的人,一个都不许离开。”

    “把曹福的尸身送回提刑司,剖腹验毒。”

    “再查他的牙齿、旧伤、鞋底泥土和近半个月接触过的所有人。”

    “是!”

    李青抱拳领命。

    “苏慕白。”

    “学生在。”

    “带两个人去找《寒江独钓图》,不可拆坏画轴。”

    “找到后连同王府所有印信、长史账目一起封存。”

    “是!”

    “韩菱留下。”

    顾长清看向气息奄奄的宇文澈。

    “今日起,卫王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滴水、服的每一味药,都必须由你亲手查验。”

    韩菱点头。

    “那你呢?”

    “我去替卫王殿下办一场丧事。”

    李青神色一变。

    “大人?”

    顾长清缓缓站起,掸去袍角沾上的血污。

    “即刻对外放话。”

    “卫王宇文澈肺疾骤发,呕血不止,于今日巳时暴毙。”

    “王府封门停灵,任何宗亲不得入内探视,不许接近尸身,也暂时不许发丧。”

    李青倒吸一口冷气。

    “瞒报宗亲生死,还伪造亲王死讯。”

    “这若被御史抓住,大人,至少也是一个欺君罔上的重罪。”

    “就是要重罪。”

    顾长清唇角微扬,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罪名越大,消息才越真。”

    “宇文璟若知道我宁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也要封死卫王尸身,他便会相信宇文澈临死前已经交代了东西。”

    “可他不知道,宇文澈究竟交代了多少。”

    “更不知道那根白玉画轴已经落进我们手里。”

    顾长清看向结冰荷塘。

    “人在知道秘密可能暴露时,最先做的通常不是逃。”

    “而是确认自己暴露到了哪一步,再清理剩余证据。”

    “宇文璟藏了十五年。”

    “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则死讯仓皇出城。”

    “他会先派最信任的人去莲生钱庄、卫王府外线和西北兵站毁掉账目。”

    顾长清收回目光。

    “我们不必去恭王府敲门。”

    “把门围住,只能抓到一位什么都不肯承认的亲王。”

    “放开道路,盯住每一个从恭王府出来的人,才能把他埋在京城、西北与江南的根,一条一条全挖出来。”

    李青听得心头发寒。

    “属下明白。”

    “卫王越死,恭王越急。”

    “去办吧。”

    顾长清重新坐下,拿起宇文澈画案上那支沾血的狼毫笔。

    “本官今日倒要看看,这位温润如玉的恭王殿下,究竟会先舍掉哪一条尾巴。”

    ……

    西北,沙州卫。

    总兵府后院马厩里弥漫着血腥、草料与牲口粪便混杂的气味。

    沈十六披着一件旧飞鱼服,坐在院中的太师椅上。

    左肩伤口尚未愈合,绷带下面仍隐隐渗血。

    他端着粗瓷大碗,一口接一口喝着马肉汤。

    雷豹从马厩里走出来,将染血皮鞭扔在地上。

    “头儿。”

    “这三个家伙嘴是真硬。”

    “鞭子抽烂了两根,烙铁都烫卷了,还是不肯说。”

    马厩柱子上反绑着三名血肉模糊的男人。

    正是黄沙商队中负责押运精硝、金银和军械的头目。

    他们常年往返东海、西北与鬼方商道,见惯了死人,普通刑具确实很难撬开他们的嘴。

    沈十六放下汤碗。

    “我们没时间陪他们熬。”

    他侧头看向墙角。

    那里蹲着十几名沙州卫兵卒。

    为首的正是独眼龙张三。

    昨夜张三煽动兵变,被雷豹挑断右手手筋,又被扔出城外。

    可这家伙命硬。

    他在风雪里爬了半夜,天亮前竟带着十几个参与哗变的兵卒跪在城门外,请求戴罪立功。

    宇文宁没有恢复他的军籍,只准他们暂时充当苦役。

    张三的右手软塌塌垂在身侧,脸也冻得青紫,见沈十六看过来,立刻用左手撑地站起。

    “指挥使大人,小人在。”

    “沙州卫是你们的地盘。”

    沈十六身体微微前倾。

    “对付这种走私多年的硬骨头,本地有什么规矩?”

    “全用出来。”

    “太阳落山前撬开一张嘴,你昨夜的罪一笔勾销。”

    张三眼睛一亮。

    “若撬不开呢?”

    沈十六拍了拍绣春刀刀柄。

    “那就说明你们没有留下来的价值。”

    张三打了个寒战。

    “大人歇着,交给我们!”

    他转身冲手下人低声吩咐。

    “去后厨,把灶底土鳖虫、沙蝎子找来。”

    “再去茅坑捞半桶蛆,拿几张受潮羊皮纸,用醋泡透。”

    雷豹听得直皱眉。

    “你们西北人审犯人,怎么比诏狱还不讲究?”

    张三赔着笑。

    “雷爷,诏狱讲的是疼。”

    “我们这地方缺药缺铁,只能讲恶心。”

    半个时辰后,马厩里响起惨叫声。

    醋泡过的湿羊皮覆在三名走私客脸上,一层层贴紧口鼻。

    每当他们濒临窒息时,张三便掀开一道缝,让他们刚好吸进半口气。

    紧接着,装满虫蝎与污物的木勺便会递到嘴边。

    真正摧毁他们的并不是虫子能否咬穿胃壁。

    而是黑暗、窒息、恶臭,以及不知道下一勺会塞进什么东西的恐惧。

    沈十六坐在马厩外,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这三个人吃过烙铁,挨过刀。”

    “他们知道刀会砍多深,也知道烙铁烫多久人不会死。”

    “可他们不知道张三下一步会做什么。”

    “人最怕的,从来不是疼。”

    “是未知。”

    不到一炷香,中间那名头目便彻底崩溃。

    “我说!”

    “把这东西拿走,我全说!”

    雷豹一把扯掉他脸上的羊皮,将人拎了起来。

    “那些精硝和金银去哪了?”

    “别告诉老子已经出了玉门关。你们没有出关批文,三十辆重车也不可能越过关卡!”

    “没出关……”

    头目大口喘息,鼻涕眼泪混在一起。

    “沙州卫南边三十里,有一条干涸古河床。”

    “顺着河床往里走,西侧大风化岩下面有个天然溶洞。”

    “那里被改成了兵站。”

    雷豹眼神一厉。

    “里面有多少人?”

    “平日两百,最多的时候有八百。”

    “有铁匠、火药匠,还有从东海押来的亡命徒。”

    “黄沙收来的银子,一半给鬼方换马,另一半被江左来的特使收走。”

    “什么特使?”

    “没见过真脸。”

    “他说江左口音,拿白玉折扇,扇骨内侧刻着水鸟。”

    头目艰难吞咽。

    “他们让我们在溶洞养兵,试制霹雳弹和水战火器。”

    “还说只要东海封住漕运,京城粮价一起,大虞自己就会乱。”

    雷豹猛地看向沈十六。

    江左口音。

    白玉折扇。

    南梁私兵。

    除了谢玄璋,没人有这样的财力与野心,把手同时伸进东海、西北与大虞宗室。

    沈十六站起身。

    动作牵动左肩伤口,绷带下顿时渗出鲜血。

    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雷豹,点两百骑。”

    “带猛火油、弩机和所有能用的震天雷。”

    “张三带路。”

    “太阳落山前,拿下溶洞兵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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