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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州卫南三十里。

    干河床两侧尽是风蚀黄岩,碎石埋住车辙,几处低洼还积着前日未化的薄雪。

    两百骑停在河床入口。

    沈十六坐在马背上,左臂用布带固定在胸前,飞鱼服外罩着旧皮甲。

    宇文宁扯住他的缰绳。

    “你留在这里。”

    沈十六偏过脸。

    “殿下方才没听清?”

    “听得很清楚。”

    宇文宁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所以我再讲一遍,你留在这里。”

    雷豹缩了缩脖子,转身检查自己的板斧。

    张三也很识趣,单手扶着岩壁研究地上的骆驼粪,似乎那东西藏着军机。

    沈十六没动。

    “兵站里最多有八百人,还有火药匠和霹雳弹。”

    “正因为有火药,你才不能进去。”

    宇文宁扫过他左肩。

    “你现在挥一刀,伤口就得裂一次。真进了窄洞,后头的人连替你收尸都挤不进去。”

    “我没打算死。”

    “每次拿命硬顶的人都这么讲。”

    沈十六刚要开口,宇文宁直接拔出他的绣春刀。

    刀锋离鞘三寸。

    “你若非要进,我先砍断你的马腿。”

    沈十六沉默片刻。

    “那是我的马。”

    “本宫赔你。”

    “这是沈家军留下的乌云踏雪。”

    宇文宁将刀推回去。

    “那我砍你右腿。”

    雷豹低头咳了一声。

    张三憋得肩膀发颤。

    沈十六朝两人看去。

    张三立刻蹲下,抓起一把砂土。

    “大人,这砂子真砂啊。”

    雷豹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滚前头带路。”

    队伍沿干河床继续推进。

    沈十六最终没有下令亲自冲洞,而是将两百骑分成四队。

    雷豹领六十人入洞,张三带二十名熟悉地形的本地兵寻找通风孔,其余人封锁河床两端,不准任何人逃出。

    天然溶洞藏在风化岩后。

    入口不大,只能容两匹马并行。

    洞口挂着几条晒干的狼皮,岩缝里还塞着枯死的骆驼刺,从远处很难发现。

    张三蹲在岩前,用左手拨开浮土。

    “这儿有新灰。”

    雷豹捻起少许,放到鼻前闻了闻。

    “木炭灰,混了硫磺。”

    他抬手拦住后队。

    “里面正在配火药。谁敢点火把,老子先把谁塞进火药缸。”

    众人换上罩严的遮光灯笼。

    洞内前二十步很窄,越往里越宽。

    岩壁两侧凿出了排水沟,地上铺着木轨,几辆运矿小车停在岔口。

    雷豹按住车沿。

    车轮尚有余温。

    “刚推过去不久。”

    前方传来机括轻响。

    雷豹猛地伏地。

    三支弩箭擦过头顶,钉进后方木车。

    “盾!”

    锦衣卫举起包铁圆盾。

    第二轮弩箭刚射出,雷豹已经将一辆矿车踹上木轨。

    矿车沿斜坡冲入洞腹,撞翻拦路木栅。

    里面顿时响起怒喝。

    “官兵进来了!”

    “烧账!”

    “把东库点了!”

    数十名穿皮袄的亡命徒从石柱后杀出。

    有人提刀,有人端着装满碎铁的陶罐,罐口露出冒烟的引线。

    雷豹脸色骤变。

    “全趴下!”

    他抓起地上的湿羊皮,卷住最先飞来的陶罐,反手扔进右侧岔洞。

    轰!

    碎石和铁片撞上岩壁。

    两名躲在岔洞里的弩手惨叫倒地。

    锦衣卫顶盾向前,短弩从盾缝轮番发射。

    最前方几个亡命徒腿上中箭,才刚跪倒,后排的人便踩着他们继续冲。

    雷豹抄起板斧撞入人群。

    斧背砸断一人下颌,斧刃顺势劈入另一人肩窝。

    鲜血泼上石壁,脚下木轨很快变得湿滑。

    “留几个喘气的!”

    雷豹拔出板斧。

    “账房和火药匠别杀!”

    一名锦衣卫举盾撞开迎面刺来的长枪。

    张三从侧面扑上,左臂抱住持枪人的腰,一口咬住对方耳朵。

    那人痛得松手。

    张三抢过长枪,用枪尾砸断对方膝盖。

    “老子右手废了,牙还好使!”

    雷豹抹掉脸上的血。

    “你少咬几口,回去还得吃饭!”

    洞外,沈十六听见爆响,右手已经压上刀柄。

    宇文宁横在马前。

    “第一颗霹雳弹。”

    “我听得出来。”

    “雷豹没有发求援箭。”

    “他未必来得及发。”

    宇文宁从箭囊抽出一支响箭,交给身旁亲卫。

    “半炷香后还没有回报,前队增援,南口封死。你仍留在这里指挥。”

    沈十六盯着洞口飘出的灰烟,手背筋络绷紧。

    他没有再动。

    片刻后,一个浑身是血的锦衣卫冲出洞口。

    “大人,前洞拿下了!”

    “后面有三道铁门,贼人正在往东库搬火药!”

    沈十六立刻开口。

    “别撞门。”

    “先堵住各处出口,再从通风孔灌烟,逼他们自己开门。”

    “火堆必须放在洞外,用湿草和湿毡滤掉火星,只准送烟,不准见火。”

    “另外找水。东库若存着精硝,绝不能让火星进去。”

    宇文宁补了一句。

    “让人喊话,放下兵器者免死。火药匠多半是被掳来的,不要混杀。”

    命令传入洞中。

    张三带人在洞外燃起炭堆,再覆上湿草和湿毡,将冷烟压进通风缝。

    第三道铁门后很快响起咳嗽和叫骂。

    “开门!”

    “姓陶的,你想把大家全熏死?”

    “不能开!开了都得砍头!”

    “你收过银子,我们没收!”

    争执持续不到半刻,铁门后便传来搏斗声。

    紧接着,门闩被人拉开。

    十几个灰头土脸的工匠跪着爬出来,双手高举。

    最后两人还拖着一个腹部中刀的中年男子。

    “军爷,我们是登州船厂的匠户!”

    “前年有人说给五两安家银,带我们来修水车。到了沙州就被关进洞里造火雷。”

    雷豹问道:“谁管这里?”

    一名老匠人指向地上的伤者。

    “他叫陶保,管火药和银账。”

    陶保捂着伤口,脸上全是烟灰。

    “账已经烧了。”

    雷豹抬脚踩住他的手。

    “老子还没问,你就急着讲账?”

    陶保疼得浑身抽动。

    “真烧了!”

    洞内战斗结束后,沈十六才下马进入洞腹。

    他走得不快,右手始终压着刀柄。

    亲卫跟在身后,没有上前搀扶。

    东库门前堆着十几口木箱。

    最里面的石案上摆着一只烧过的铜盆,纸张已经化成黑灰。

    旁边放着四枚兵部路引、十几方官印,还有三册尚未来得及烧掉的匠籍。

    宇文宁取出随身携带的王德案抚恤抄册,与三册匠籍逐页核对。

    七个名字,一字不差。

    沈十六用刀鞘点了点匠籍。

    “这七个人去年已经死在登州海战的抚恤册上。”

    “妻儿领过烧埋银,人却被送到沙州造火药。”

    老匠人怔住了。

    宇文宁翻到匠籍末页。

    每个名字后面都记着工钱。

    死人每月照领三两。

    真正干活的人,只有一口饭。

    雷豹气得笑了。

    “先把活人报成战死,从朝廷领一笔抚恤。”

    “再借死人名字领工钱,把活人关在地下白干。”

    “同一条命,竟能让他们吃两遍。”

    陶保突然朝铜盆扑去。

    张三从侧面伸腿,将他绊翻。

    陶保倒地时,袖中掉出半块白玉扇骨。

    扇骨内侧刻着一只水鸟。

    另一面只有四个小字。

    春水不渡。

    宇文宁握住扇骨,与沈十六交换了一个眼神。

    “封库。”

    沈十六声音冷硬。

    “陶保连夜单独审。”

    “把匠籍、账目和扇骨装入铁匣,八百里加急送京。”

    那名老匠人却突然拽住雷豹衣摆。

    “军爷,东库下面还有人。”

    “我们每夜都能听见孩子哭。”

    雷豹俯身扒开铜盆下的灰。

    一块刻着双鱼纹的石板露出边角。

    宇文宁蹲下擦去石板边缘的灰。

    扇骨上的水鸟是江左私记,石板上的双鱼却是宗室旧纹。

    两种印记被埋在同一座兵站里,说明江左人只是出钱者,真正负责调人造册的手,来自京城宗室。

    石板缝里卡着半截染硝的红绳。

    咚。

    咚。

    咚。

    停了片刻,下面又传来两声敲击。

    沈十六走到石板前,低头听完第二遍。

    “不是哭。”

    “下面的人在传讯。”

    石板被铁钩缓缓吊起,一股药臭冲出。

    黑暗里,十几只细瘦的手同时抓住铁栏。

    最里面那个孩子抬起脸,额头竟烙着一个‘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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