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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第闻听康熙之言，心中一惊。
康熙尚未查看，便已经知道他为什么拿出账目了，莫非，莫非皇上早已经知道此事了？
班第的心里所想，康熙早已经瞧出来了：“你实话实说，朕会为你做主的。”
班第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皇上既然为臣做主，那臣便实话实说，科尔沁这边，三年下来，被压价和克扣的损失，折合白银约两万六千两。”
康熙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两万六千两白银......两万多两啊......”
班第听康熙的语气，就知道这两万多两白银，康熙未曾料到，于是立刻又说道：
“臣派人私下查过，盛京边贸司的郎中阿尔斯楞，是绰克托将军任盛京将军之后才提拔上来的。此人原是盛京城里的一个闲散宗室，没什么军功，也没什么政绩，就因为他是绰克托的远房亲戚，便被安插进了边贸司。
他上任之后，边贸司的规矩全改了——皮货必须经边贸司统一定价，铁器必须有将军府的批文才能出库。牧民们想换一口铁锅，要先跑边贸司申请批文，再跑将军府盖章，来回折腾好几天，最后还不一定能换到。”
康熙的目光微微一凝：“铁器？”
班第点了点头：“铁器。铁锅、铁犁、铁钉、铁锹……凡是铁做的东西，都要批文。而且批文的数量有限，每年能批下来的铁器，不到牧民需求的一半。”
铁器，又是铁器，噶尔藏那边说的也是铁器，班第所言也是铁器。
自己即便是耳目众多，在京城也听不到这些消息，尤其是铁器的消息。
这一次东巡，康熙是长了见识了。
康熙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那你觉得，那些批不下来的铁器，去了哪里？”
班第抬起头，看着康熙，一字一句地说道：“臣不敢妄加揣测。但臣听说——朝鲜那边，铁价是盛京的三倍。”
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康熙的面容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那卷羊皮纸，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中，掂了掂份量。
“羊皮纸，朕收下了。”他说。
班第站起身来，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谢皇上。”
康熙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班第，你是太后的亲侄，朕问你一句话——绰克托在盛京这些年，你们蒙古各部，有没有人直接向他反映过边贸的事？”
班第苦笑了一声：
“反映过。喀喇沁的噶尔臧派人去过，敖汉的扎木苏也派人去过。绰克托连面都不见，只让下人传了一句话：‘边贸之事，自有边贸司处置，本王不便过问。’”
康熙冷笑了一声：“不便过问？他是盛京将军，边贸司是他下属，他说不便过问？”
“这......这臣不敢揣测。”
康熙将那卷羊皮纸放进书案的抽屉里，站起身来，拍了拍班第的肩膀：“先出去喝酒吧。不要让太后看出什么来。”
班第应了一声，退出了御帐。
康熙一个人站在帐中，望着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御帐，重新回到了宴席上。
月光依旧明亮，篝火依旧旺盛，歌声依旧悠扬。
太后正拉着阿姆赛嬷嬷的手，说着什么悄悄话，脸上带着笑容。
皇子们正在与蒙古王公们互相敬酒，气氛融洽。
康熙坐回座位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东方——那是盛京的方向。
八月十六日，銮驾在科尔沁原地歇息一日。
太后与阿姆赛嬷嬷叙了一整天的旧，康熙没有打扰，只在傍晚去请了一次安。
见皇太后在科尔沁老家如此开心，康熙便下旨安营扎寨。
第七天的时候，康熙方下旨起行。
皇太后与科尔沁的侄孙们辞行，康熙又一番赏赐，皇太后既高兴，又落泪。
数日后，銮驾移驻至发库山以南的一处高地。
太后并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是哪里。
銮驾走了大半日，她坐在安车里，只觉得窗外的草越来越密，地势越来越高，风也越来越大。
她问身边的宫女：“这是往哪儿去？”宫女答不上来，只说“皇上吩咐的，到了便知”。
太后便不再问了，只撩开车帘的一角，望着窗外连绵的草浪出神。
安车停稳时，太后扶着宫女的手下了车。她抬头一看，整个人怔住了。
眼前是一片极其开阔的高地，高出周围草原足有四五丈，站在上面视野无遮无拦，天地之间只剩下草和风。
高地的中央，一座黄土夯筑的祭坛巍然矗立——坛基三丈见方，高五尺，四面铲削平整，坛面铺着崭新的明黄色栽绒毯。
坛上设一案，案上陈列太牢：牛一、羊一、豕一，皆是精选的纯色牺牲，角上系着红绸。香炉、铜烛台、金银纸锭，一应俱全。
坛前另设一张紫檀供案，案上覆明黄缎，居中供奉着一道黄绢包裹的神位，神位上以满、蒙、汉三体金字书写：
“皇清外祖科尔沁贝勒绰尔济暨夫人郡君之神位”
——这是康熙昨夜亲手题写、命内务府连夜赶制的。
按定制，遥祭不设牌位，但康熙说：“虽是遥祭，也是祭。外祖、外祖母当得起这道神位。”
供案两侧，排列着内务府带来的全套祭器：银鎏金的五供——香炉一、烛台二、花瓶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供案前的地上，铺着一方明黄色的拜褥，专供太后跪拜之用。
太后怔怔地看着那道神位，又顺着坛口朝向的方向望出去——东北方极远处，一道青黑色的山脊横亘在天际线上，轮廓清晰可辨，像一头卧着的骆驼，又像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屏障。
那是发库山的前段，今日天清气朗，能见度极高，数十里的山影竟历历在目，仿佛近在咫尺。
太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发库山，她怎么可能不认识。
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山。
她的阿爸——科尔沁贝勒绰尔济——的牧场就在发库山脚下。
班第闻听康熙之言，心中一惊。
康熙尚未查看，便已经知道他为什么拿出账目了，莫非，莫非皇上早已经知道此事了？
班第的心里所想，康熙早已经瞧出来了：“你实话实说，朕会为你做主的。”
班第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皇上既然为臣做主，那臣便实话实说，科尔沁这边，三年下来，被压价和克扣的损失，折合白银约两万六千两。”
康熙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两万六千两白银......两万多两啊......”
班第听康熙的语气，就知道这两万多两白银，康熙未曾料到，于是立刻又说道：
“臣派人私下查过，盛京边贸司的郎中阿尔斯楞，是绰克托将军任盛京将军之后才提拔上来的。此人原是盛京城里的一个闲散宗室，没什么军功，也没什么政绩，就因为他是绰克托的远房亲戚，便被安插进了边贸司。
他上任之后，边贸司的规矩全改了——皮货必须经边贸司统一定价，铁器必须有将军府的批文才能出库。牧民们想换一口铁锅，要先跑边贸司申请批文，再跑将军府盖章，来回折腾好几天，最后还不一定能换到。”
康熙的目光微微一凝：“铁器？”
班第点了点头：“铁器。铁锅、铁犁、铁钉、铁锹……凡是铁做的东西，都要批文。而且批文的数量有限，每年能批下来的铁器，不到牧民需求的一半。”
铁器，又是铁器，噶尔藏那边说的也是铁器，班第所言也是铁器。
自己即便是耳目众多，在京城也听不到这些消息，尤其是铁器的消息。
这一次东巡，康熙是长了见识了。
康熙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那你觉得，那些批不下来的铁器，去了哪里？”
班第抬起头，看着康熙，一字一句地说道：“臣不敢妄加揣测。但臣听说——朝鲜那边，铁价是盛京的三倍。”
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康熙的面容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那卷羊皮纸，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中，掂了掂份量。
“羊皮纸，朕收下了。”他说。
班第站起身来，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谢皇上。”
康熙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班第，你是太后的亲侄，朕问你一句话——绰克托在盛京这些年，你们蒙古各部，有没有人直接向他反映过边贸的事？”
班第苦笑了一声：
“反映过。喀喇沁的噶尔臧派人去过，敖汉的扎木苏也派人去过。绰克托连面都不见，只让下人传了一句话：‘边贸之事，自有边贸司处置，本王不便过问。’”
康熙冷笑了一声：“不便过问？他是盛京将军，边贸司是他下属，他说不便过问？”
“这......这臣不敢揣测。”
康熙将那卷羊皮纸放进书案的抽屉里，站起身来，拍了拍班第的肩膀：“先出去喝酒吧。不要让太后看出什么来。”
班第应了一声，退出了御帐。
康熙一个人站在帐中，望着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御帐，重新回到了宴席上。
月光依旧明亮，篝火依旧旺盛，歌声依旧悠扬。
太后正拉着阿姆赛嬷嬷的手，说着什么悄悄话，脸上带着笑容。
皇子们正在与蒙古王公们互相敬酒，气氛融洽。
康熙坐回座位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东方——那是盛京的方向。
八月十六日，銮驾在科尔沁原地歇息一日。
太后与阿姆赛嬷嬷叙了一整天的旧，康熙没有打扰，只在傍晚去请了一次安。
见皇太后在科尔沁老家如此开心，康熙便下旨安营扎寨。
第七天的时候，康熙方下旨起行。
皇太后与科尔沁的侄孙们辞行，康熙又一番赏赐，皇太后既高兴，又落泪。
数日后，銮驾移驻至发库山以南的一处高地。
太后并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是哪里。
銮驾走了大半日，她坐在安车里，只觉得窗外的草越来越密，地势越来越高，风也越来越大。
她问身边的宫女：“这是往哪儿去？”宫女答不上来，只说“皇上吩咐的，到了便知”。
太后便不再问了，只撩开车帘的一角，望着窗外连绵的草浪出神。
安车停稳时，太后扶着宫女的手下了车。她抬头一看，整个人怔住了。
眼前是一片极其开阔的高地，高出周围草原足有四五丈，站在上面视野无遮无拦，天地之间只剩下草和风。
高地的中央，一座黄土夯筑的祭坛巍然矗立——坛基三丈见方，高五尺，四面铲削平整，坛面铺着崭新的明黄色栽绒毯。
坛上设一案，案上陈列太牢：牛一、羊一、豕一，皆是精选的纯色牺牲，角上系着红绸。香炉、铜烛台、金银纸锭，一应俱全。
坛前另设一张紫檀供案，案上覆明黄缎，居中供奉着一道黄绢包裹的神位，神位上以满、蒙、汉三体金字书写：
“皇清外祖科尔沁贝勒绰尔济暨夫人郡君之神位”
——这是康熙昨夜亲手题写、命内务府连夜赶制的。
按定制，遥祭不设牌位，但康熙说：“虽是遥祭，也是祭。外祖、外祖母当得起这道神位。”
供案两侧，排列着内务府带来的全套祭器：银鎏金的五供——香炉一、烛台二、花瓶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供案前的地上，铺着一方明黄色的拜褥，专供太后跪拜之用。
太后怔怔地看着那道神位，又顺着坛口朝向的方向望出去——东北方极远处，一道青黑色的山脊横亘在天际线上，轮廓清晰可辨，像一头卧着的骆驼，又像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屏障。
那是发库山的前段，今日天清气朗，能见度极高，数十里的山影竟历历在目，仿佛近在咫尺。
太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发库山，她怎么可能不认识。
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山。
她的阿爸——科尔沁贝勒绰尔济——的牧场就在发库山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