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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太后的阿爸是成吉思汗胞弟哈布图哈萨尔的后裔,天命年间率部归附后金,随征察哈尔有功,封贝勒,是科尔沁左翼中旗的开基台吉。

    额娘是饶余郡王阿巴泰的第七女,论辈分是清太祖努尔哈赤的孙女、皇太极的堂姐妹,论血脉也是爱新觉罗家的骨肉。

    她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骑着一匹小马,跟着阿爸在发库山下跑来跑去。

    阿爸说:“你是草原上的格格,将来要嫁到很远的地方去。”

    她问:“有多远?”

    阿爸指了指发库山:“比那座山还要远。”

    那时候,她还不懂这些,为什么要嫁这么远?

    天天陪着阿爸阿妈不好吗?

    可是作为蒙古王公贵族,她生下来,注定就是要入宫的。

    这不是她阿爸的决定,也不是她额娘的决定,这是科尔沁的宿命。

    从她的曾祖母那一辈起,博尔济吉特家的女儿就走上了这条路——不是嫁入爱新觉罗家,就是在去往爱新觉罗家的路上。

    她的姑祖母哲哲,嫁给了清太宗皇太极,被封为孝端文皇后,生了三个女儿,其中一个又嫁回了科尔沁。

    她的另一位姑祖母布木布泰——也就是后来世人皆知的孝庄文皇后——同样嫁给了皇太极,生了顺治皇帝,成了大清的圣母皇太后。

    她的堂姐孟古青,顺治八年入宫被立为皇后,虽然不到两年就被废了,但废了也是皇后。

    她的另一个堂姐阿拉坦琪琪格,顺治废后之后入宫,封悼妃,虽然早逝,但也是入了宫的。

    博尔济吉特家的女儿,从皇太极时代开始,就源源不断地走进那座紫禁城。

    她们不是一个人,她们是一整条血脉,像一条河,从科尔沁的草原上发源,流向山海关内的那座宫殿。

    一代又一代,从未断绝。

    她阿爸绰尔济是成吉思汗胞弟哈布图哈萨尔的后裔,身上流着黄金家族的血。

    她额娘是饶余郡王阿巴泰的第七女,阿巴泰是清太祖努尔哈赤的第七子,所以她额娘论辈分是努尔哈赤的孙女、皇太极的堂姐妹。

    换句话说,她身上既流着成吉思汗的血,也流着努尔哈赤的血——科尔沁与爱新觉罗家的联姻,到她这一代,已经不是联姻了,而是血脉的自然延续。

    两家早就成了一家人,只是隔着草原和宫墙而已。

    所以她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被写好了。

    她会在科尔沁的草原上长大,学会骑马,学会蒙古语和简单的满语,学会宫廷礼仪,然后在十四五岁的时候,接到来自京城的旨意,穿上嫁衣,越过发库山,走进那座她从未见过的宫殿。

    她会成为某个皇帝的后妃,运气好的话,会成为皇后、太后;运气不好的话,会在深宫里默默无闻地度过一生。

    无论运气好坏,她都再也回不来科尔沁了。

    她知道这些吗?她模模糊糊地知道。

    草原上的女孩子,从小就会听长辈说起那些嫁到远方的前辈——孝端文皇后、孝庄文皇后、那些做了妃子的姑奶奶们。

    她们的故事在草原上流传,像一首没有结尾的歌。

    有人说她们风光无限,有人说她们一辈子都在想家。没有人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也许两个都是真的。

    但她没有选择。

    她阿爸没有选择,她额娘没有选择,整个科尔沁都没有选择。

    从她曾祖母那一代起,科尔沁就把自己和爱新觉罗家绑在了一起——联姻、结盟、共同征战。

    这不是一门亲事,这是一项国策。而她们这些博尔济吉特家的女儿,就是这项国策最具体的体现。

    后来,他追随着孝庄皇太后、堂姐等人的脚步,嫁入皇宫,与阿爸阿妈告别。

    她没有想到,那一别,就是永别。

    可是有一天,朝廷来了一道旨意,他就被朝廷接走了,入了宫。

    那一年是顺治十一年,她十七岁,从科尔沁出发,越过发库山,走进山海关,走进了紫禁城。

    她走的那天,阿爸和额娘站在发库山下送她。

    阿爸说:“到了宫里,好好伺候皇上。”

    额娘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抹眼泪。

    她坐在辇上,回头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发库山变成天边一道模糊的影子,她才转回头来。

    她没有想到,那一别,就是永别。

    再也没有见过阿爸阿妈,四十多年了,她从未见过他们。

    阿爸在她入宫后的第十年去世了,额娘在她入宫后的第二十五年去世了。

    她都没能回去看一眼,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是大清的皇太后,她的脚步不属于她自己,只属于紫禁城。

    她只能在深宫里,朝着发库山的方向,偷偷烧一沓纸钱,磕几个头。

    没有人知道她做过这些事,她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给阿爸和额娘磕一个头了。

    但她没想到,她的儿子——不是亲生的,却比亲生的还亲——替她想在了前头。

    康熙走过来,站在她身侧,轻声道:

    “额涅,前几日刚到科尔沁,儿子便让索额图择地了。发库山距此二百里,不便亲往,儿子便让人在此设了遥祭坛。外祖、外祖母的神位,是儿子昨夜亲手题的。今日天好,能望见发库山——他们也在看着额涅呢。”

    太后听完这句话,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她转过头,看着康熙,眼眶里蓄满了泪,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伸手握住康熙的手腕,握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她什么都没说,但康熙知道,母亲这是在谢他。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松开手,整了整衣襟,一步一步走向祭坛。

    她拒绝了宫女搀扶,也没有让康熙陪同,一个人登上了坛顶。

    在坛中央站定,面朝东北方的发库山,目光落在那道神位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她跪得很慢,但跪得很稳。

    双手撑在明黄色的拜褥上,额头缓缓触地,行第一拜。

    起身,再跪,再拜。

    三跪九叩,每一拜都额头触地,一丝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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