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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去，康熙由梁九功搀扶着回了清宁宫。
一路上他脚步微浮，身子半靠在梁九功肩上，看上去醉得不轻。
夜风从回廊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袍角翻动，他打了个酒嗝，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今晚的鹿肉不错”，声音黏腻得像是含着一团棉花。
梁九功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嘴里念叨着“皇上慢些走”“门槛留神”，到了清宁宫门口，几名太监迎上来要接手，康熙却摆了摆手，自己站直了身子。
他脸上的醉意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就消了大半。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变化——就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被人猛地拎起来，水渍迅速退去，露出底下干燥的纸纹。
他的眼神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恢复了清明，脚步也不再虚浮，稳稳地走进了殿内。
“关门。”康熙说这两个字，干脆利落，完全不像喝了酒的人。
梁九功一愣，随即会意，转身将殿门合上。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弯着腰，顺着门缝一寸一寸地摸过去，确认每一处都严丝合缝，又走到窗前，检查了窗棂上的插销，确认没有缝隙漏光，这才退回康熙身边。
康熙走到书案前坐下，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浅浅的白霜，像是一匹被裁开的素绢，从门槛一直铺到书案脚下。
他的脸一半沐浴在月光里，一半藏在暗处，眉骨的阴影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坐在暗处，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地、有节奏地叩了两下。
“宣张英。”康熙话音刚落，又补充了一句：“悄悄请，别让人看见。”
梁九功应了一声，无声地退了出去。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靴底踩在青砖上像猫一样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殿门外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笃，笃。不轻不重，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见，又不至于惊动远处值夜的侍卫。
梁九功推开门，一个身形清瘦的老者闪身而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夹袍，外罩一件深灰色的马褂，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瓜皮小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边眉毛。
他进门的时候下意识地侧了一下身子，像是一条影子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没有带起一丝风。
这身打扮放在盛京城的街头，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账房先生，绝不会有人想到他就是当朝的一品大员、南书房行走、礼部尚书张英。
张英进屋后，先朝康熙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没有说话。
梁九功将殿门重新合上，退到角落里，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康熙仍坐在暗处，没有起身，只抬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张英在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立刻靠向椅背，而是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上身微微前倾，这是一个随时准备站起来回话的姿态。
借着月光，他看了看康熙的脸色——皇上的脸上看不出醉意，眼神清醒，只是眉心的那道竖纹比白天深了一些。他轻声道：“皇上今夜饮了不少酒，龙体要紧。”
康熙摆了摆手，动作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朕没事。那点酒，还醉不倒朕。”
康熙顿了顿，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开口道，“今晚的酒宴上，朕问了绰克托不少事情——驻防兵力、火器配备、边贸数额、仓储粮秣。他对答如流，每一个数字都报得清清楚楚，连犹豫都不曾犹豫一下。你说，这说明了什么？”
张英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把康熙的话放在嘴里咀嚼了一番，然后才缓缓开口：“说明他做了充分的准备。”
康熙在黑暗中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几乎只是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气音，但里面带着一丝冷意，像深秋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脸皮刮过去。
“充分的准备？”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他来见朕，当然要做准备。但问题是——他准备得太充分了。”
张英的目光微微一动，没有说话，等着康熙继续说下去。
康熙站起身来，在原地站了片刻，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然后他开始踱步，背着手，从书案前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回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朕问他盛京八旗驻防总数，”他边走边说，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他连本城带外城二十四处驻防、十六座边门、三十七处卡伦，一口气报了一万七千九百六十六人，精确到个位数。朕问他火器营的炮位数，他连子母炮和红衣炮各多少门都分得清清楚楚。朕问他边贸税额，他把近三年的平均数都背了出来。”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张英。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鼻梁的阴影斜斜地落在嘴角，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捉摸不定。“一个封疆大吏，对自己的辖地了如指掌，这本来是好事。但他了解得太过头了——就好像他知道朕一定会问这些问题，提前把答案背熟了一样。”
张英抚了抚胡须，缓缓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胡须间穿行了两次，这是一个他陷入深思时的习惯动作。“皇上圣明。臣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张英又捋了捋胡须，继续说道：“绰克托回答问题时，语速均匀，几乎没有停顿，每个数字都像是从嘴里滚出来的，而不是临时从脑子里调出来的。这种流畅，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确实勤政，对这些事务烂熟于心；二是他预料到皇上会问什么，提前做了功课。”
“朕倾向于后者。”康熙说。他走回书案前，但没有坐下，而是单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
“因为朕注意到一个细节——朕问完边贸税额之后，随口又问了一句‘盛京各仓的存粮情况如何’，他答得虽然也流利，但比之前慢了半拍。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不会注意，但朕注意到了。这说明他准备的题目里，没有这一道。”
宴席散去，康熙由梁九功搀扶着回了清宁宫。
一路上他脚步微浮，身子半靠在梁九功肩上，看上去醉得不轻。
夜风从回廊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袍角翻动，他打了个酒嗝，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今晚的鹿肉不错”，声音黏腻得像是含着一团棉花。
梁九功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嘴里念叨着“皇上慢些走”“门槛留神”，到了清宁宫门口，几名太监迎上来要接手，康熙却摆了摆手，自己站直了身子。
他脸上的醉意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就消了大半。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变化——就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被人猛地拎起来，水渍迅速退去，露出底下干燥的纸纹。
他的眼神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恢复了清明，脚步也不再虚浮，稳稳地走进了殿内。
“关门。”康熙说这两个字，干脆利落，完全不像喝了酒的人。
梁九功一愣，随即会意，转身将殿门合上。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弯着腰，顺着门缝一寸一寸地摸过去，确认每一处都严丝合缝，又走到窗前，检查了窗棂上的插销，确认没有缝隙漏光，这才退回康熙身边。
康熙走到书案前坐下，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浅浅的白霜，像是一匹被裁开的素绢，从门槛一直铺到书案脚下。
他的脸一半沐浴在月光里，一半藏在暗处，眉骨的阴影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坐在暗处，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地、有节奏地叩了两下。
“宣张英。”康熙话音刚落，又补充了一句：“悄悄请，别让人看见。”
梁九功应了一声，无声地退了出去。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靴底踩在青砖上像猫一样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殿门外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笃，笃。不轻不重，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见，又不至于惊动远处值夜的侍卫。
梁九功推开门，一个身形清瘦的老者闪身而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夹袍，外罩一件深灰色的马褂，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瓜皮小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边眉毛。
他进门的时候下意识地侧了一下身子，像是一条影子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没有带起一丝风。
这身打扮放在盛京城的街头，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账房先生，绝不会有人想到他就是当朝的一品大员、南书房行走、礼部尚书张英。
张英进屋后，先朝康熙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没有说话。
梁九功将殿门重新合上，退到角落里，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康熙仍坐在暗处，没有起身，只抬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张英在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立刻靠向椅背，而是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上身微微前倾，这是一个随时准备站起来回话的姿态。
借着月光，他看了看康熙的脸色——皇上的脸上看不出醉意，眼神清醒，只是眉心的那道竖纹比白天深了一些。他轻声道：“皇上今夜饮了不少酒，龙体要紧。”
康熙摆了摆手，动作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朕没事。那点酒，还醉不倒朕。”
康熙顿了顿，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开口道，“今晚的酒宴上，朕问了绰克托不少事情——驻防兵力、火器配备、边贸数额、仓储粮秣。他对答如流，每一个数字都报得清清楚楚，连犹豫都不曾犹豫一下。你说，这说明了什么？”
张英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把康熙的话放在嘴里咀嚼了一番，然后才缓缓开口：“说明他做了充分的准备。”
康熙在黑暗中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几乎只是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气音，但里面带着一丝冷意，像深秋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脸皮刮过去。
“充分的准备？”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他来见朕，当然要做准备。但问题是——他准备得太充分了。”
张英的目光微微一动，没有说话，等着康熙继续说下去。
康熙站起身来，在原地站了片刻，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然后他开始踱步，背着手，从书案前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回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朕问他盛京八旗驻防总数，”他边走边说，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他连本城带外城二十四处驻防、十六座边门、三十七处卡伦，一口气报了一万七千九百六十六人，精确到个位数。朕问他火器营的炮位数，他连子母炮和红衣炮各多少门都分得清清楚楚。朕问他边贸税额，他把近三年的平均数都背了出来。”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张英。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鼻梁的阴影斜斜地落在嘴角，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捉摸不定。“一个封疆大吏，对自己的辖地了如指掌，这本来是好事。但他了解得太过头了——就好像他知道朕一定会问这些问题，提前把答案背熟了一样。”
张英抚了抚胡须，缓缓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胡须间穿行了两次，这是一个他陷入深思时的习惯动作。“皇上圣明。臣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张英又捋了捋胡须，继续说道：“绰克托回答问题时，语速均匀，几乎没有停顿，每个数字都像是从嘴里滚出来的，而不是临时从脑子里调出来的。这种流畅，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确实勤政，对这些事务烂熟于心；二是他预料到皇上会问什么，提前做了功课。”
“朕倾向于后者。”康熙说。他走回书案前，但没有坐下，而是单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
“因为朕注意到一个细节——朕问完边贸税额之后，随口又问了一句‘盛京各仓的存粮情况如何’，他答得虽然也流利，但比之前慢了半拍。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不会注意，但朕注意到了。这说明他准备的题目里，没有这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