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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英的眼睛在月色中亮了一下，那不是惊讶的光，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没有立刻回应康熙的判断，而是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看了一会儿，手背上的青筋在月光下隐隐可见。然后他抬起头来，开口道：
“皇上，臣斗胆问一句——皇上今晚问的这些问题，是随意问的，还是有意挑了几个方向？”
康熙直起身来，双手搁在腰间，目光平视着张英：“朕是随意问的。但绰克托的回答，让朕觉得他好像不是随意答的。”
张英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他心中某个判断被印证时的表情。
“这就对了。一个真正勤政的官员，对自己辖地的各项事务都应该心中有数，但心中有数和背熟了是两回事。心中有数的人，回答问题时会有轻重缓急——熟悉的地方答得快，不太熟悉的地方会想一想再答，甚至会坦然说‘臣记不太清，容臣查核后再奏’。但绰克托今晚的表现，是每一个问题都答得一模一样地流畅，流畅到让人觉得他在背诵一篇文章。”
康熙没有说话，重新坐了下来，身体靠向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示意他继续。
张英又道：“还有一点。皇上今晚赏赐绰克托太子少保衔、黄马褂、双眼花翎，又赏了他儿子三等侍卫、乾清门行走。这些赏赐加起来，分量有多重，绰克托不会不知道。一个正常的臣子，骤然蒙此殊荣，应该是什么反应？”
康熙想了想：“惊喜交加，惶恐不安。”
“对。”张英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角落里的梁九功都听不到，“但绰克托的反应是——惊喜有之，惶恐却不多。他跪谢的时候，声音确实发颤了，眼眶也确实红了，但臣留意到，他起身之后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的手很稳，一滴酒都没有洒出来。一个真正被天恩砸晕了的人，手不应该那么稳。”
康熙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没有说话，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张英继续道：“这说明他心里虽然有惊喜，但并不意外。或者说，他在某种程度上预料到自己会得到赏赐——至少他做好了被赏赐的心理准备。一个问心无愧的官员，不会预料自己被重赏；只有一种人会预料到——那就是他觉得自己已经把皇上应付过去了，赏赐是应得的报酬。”
殿内安静了片刻，静到能听见窗外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三声，三更天了。
康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叩击的频率不快不慢，像是在心里打着某种算盘。
“还有一点，”康熙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朕在问边贸的时候，他说了近三年的平均税额是四万余两。朕后来让梁九功翻了翻户部的存档——康熙三十四年，盛京边贸关税是四万二千两；三十五年，三万八千两；三十六年，四万一千两。三年平均，确实是四万两出头。这个数字本身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月光在他脸上移动了一下，照亮了他眼底的一抹寒意：
“但朕手里有一份科尔沁王公给的账目，上面记载的边贸数额，比绰克托报的大得多。同样的货物，同样的年份，两边对不上。”
张英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稳。
他没有问那份账目从哪里来的，也没有追问具体数字——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的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皇上此次东巡之前，就已经有所准备了。”
康熙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靠回椅背，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说了一句：“朕本想，如果他是个干净的，那些东西朕就当没看过。但今晚这顿酒，让朕觉得——他恐怕不干净。”
张英站起身来，朝康熙深深一揖。
他的腰弯得很深，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色的光泽。“皇上圣明。但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张英直起身来，目光与康熙平视。
他的表情严肃，声音里带着一种老臣特有的沉稳和慎重：
“绰克托在盛京十年，根深蒂固。皇上若想查他，绝不能让他察觉到皇上的真实意图。今晚的赏赐，把他架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上——这是皇上的高明之处。
但接下来，皇上需要耐心。他爬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狠；但同时，他爬得越高，防备之心也会越重。皇上若要动手，就必须一击即中，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
康熙听完，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开口说了一句：“朕知道。所以朕打算先让他觉得，朕已经完全信任他了。”他抬起眼，看了角落里的梁九功一眼，“梁九功，把拉西叫进来。”
梁九功从角落里走出来，躬身应道：“嗻。”
殿内又只剩下康熙和张英两个人。
康熙没有看张英，目光仍然落在一幅字上，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朕需要一个不在任何名册上的人去做这件事。”
张英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比梁九功的脚步声要重一些，但也刻意放轻了，踩在回廊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接着是两声叩门，比刚才张英敲门时稍微急促了一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利落。
梁九功推开门，一个年轻的侍卫闪身而入。
大约二十岁出头，身材精悍，肩膀宽阔，但腰收得很窄，一看就是练武的好胚子。
穿着一身普通的蓝色箭袖袍，腰间挂着一把腰刀，脸庞被盛京的秋风吹得微微泛红，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在昏暗的烛光里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
他进门后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晃动：“奴才拉西，参见皇上。”
张英的眼睛在月色中亮了一下，那不是惊讶的光，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没有立刻回应康熙的判断，而是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看了一会儿，手背上的青筋在月光下隐隐可见。然后他抬起头来，开口道：
“皇上，臣斗胆问一句——皇上今晚问的这些问题，是随意问的，还是有意挑了几个方向？”
康熙直起身来，双手搁在腰间，目光平视着张英：“朕是随意问的。但绰克托的回答，让朕觉得他好像不是随意答的。”
张英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他心中某个判断被印证时的表情。
“这就对了。一个真正勤政的官员，对自己辖地的各项事务都应该心中有数，但心中有数和背熟了是两回事。心中有数的人，回答问题时会有轻重缓急——熟悉的地方答得快，不太熟悉的地方会想一想再答，甚至会坦然说‘臣记不太清，容臣查核后再奏’。但绰克托今晚的表现，是每一个问题都答得一模一样地流畅，流畅到让人觉得他在背诵一篇文章。”
康熙没有说话，重新坐了下来，身体靠向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示意他继续。
张英又道：“还有一点。皇上今晚赏赐绰克托太子少保衔、黄马褂、双眼花翎，又赏了他儿子三等侍卫、乾清门行走。这些赏赐加起来，分量有多重，绰克托不会不知道。一个正常的臣子，骤然蒙此殊荣，应该是什么反应？”
康熙想了想：“惊喜交加，惶恐不安。”
“对。”张英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角落里的梁九功都听不到，“但绰克托的反应是——惊喜有之，惶恐却不多。他跪谢的时候，声音确实发颤了，眼眶也确实红了，但臣留意到，他起身之后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的手很稳，一滴酒都没有洒出来。一个真正被天恩砸晕了的人，手不应该那么稳。”
康熙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没有说话，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张英继续道：“这说明他心里虽然有惊喜，但并不意外。或者说，他在某种程度上预料到自己会得到赏赐——至少他做好了被赏赐的心理准备。一个问心无愧的官员，不会预料自己被重赏；只有一种人会预料到——那就是他觉得自己已经把皇上应付过去了，赏赐是应得的报酬。”
殿内安静了片刻，静到能听见窗外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三声，三更天了。
康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叩击的频率不快不慢，像是在心里打着某种算盘。
“还有一点，”康熙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朕在问边贸的时候，他说了近三年的平均税额是四万余两。朕后来让梁九功翻了翻户部的存档——康熙三十四年，盛京边贸关税是四万二千两；三十五年，三万八千两；三十六年，四万一千两。三年平均，确实是四万两出头。这个数字本身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月光在他脸上移动了一下，照亮了他眼底的一抹寒意：
“但朕手里有一份科尔沁王公给的账目，上面记载的边贸数额，比绰克托报的大得多。同样的货物，同样的年份，两边对不上。”
张英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稳。
他没有问那份账目从哪里来的，也没有追问具体数字——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的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皇上此次东巡之前，就已经有所准备了。”
康熙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靠回椅背，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说了一句：“朕本想，如果他是个干净的，那些东西朕就当没看过。但今晚这顿酒，让朕觉得——他恐怕不干净。”
张英站起身来，朝康熙深深一揖。
他的腰弯得很深，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色的光泽。“皇上圣明。但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张英直起身来，目光与康熙平视。
他的表情严肃，声音里带着一种老臣特有的沉稳和慎重：
“绰克托在盛京十年，根深蒂固。皇上若想查他，绝不能让他察觉到皇上的真实意图。今晚的赏赐，把他架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上——这是皇上的高明之处。
但接下来，皇上需要耐心。他爬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狠；但同时，他爬得越高，防备之心也会越重。皇上若要动手，就必须一击即中，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
康熙听完，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开口说了一句：“朕知道。所以朕打算先让他觉得，朕已经完全信任他了。”他抬起眼，看了角落里的梁九功一眼，“梁九功，把拉西叫进来。”
梁九功从角落里走出来，躬身应道：“嗻。”
殿内又只剩下康熙和张英两个人。
康熙没有看张英，目光仍然落在一幅字上，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朕需要一个不在任何名册上的人去做这件事。”
张英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比梁九功的脚步声要重一些，但也刻意放轻了，踩在回廊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接着是两声叩门，比刚才张英敲门时稍微急促了一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利落。
梁九功推开门，一个年轻的侍卫闪身而入。
大约二十岁出头，身材精悍，肩膀宽阔，但腰收得很窄，一看就是练武的好胚子。
穿着一身普通的蓝色箭袖袍，腰间挂着一把腰刀，脸庞被盛京的秋风吹得微微泛红，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在昏暗的烛光里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
他进门后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晃动：“奴才拉西，参见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