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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看着他，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他的目光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停留了几息，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开口问道：“拉西，你跟了朕几年了？”
拉西低着头答道：“回皇上，三年零四个月。康熙三十四年六月，臣在御前侍卫选拔中考列第三，被选入乾清门侍卫班。”
康熙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三年零四个月，记性不错。朕问你，你在盛京这几日，可曾独自出过门？”
拉西抬起头来，目光与康熙短暂地接触了一下，又垂了下去：“回皇上，未曾单独外出。臣一直在清宁宫值守，只去过一回御膳房取膳，走的还是宫内的甬道，连大街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康熙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转头看了张英一眼，张英也正好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下，又各自移开——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一个从未踏出过行宫大门的御前侍卫，在盛京城里就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没有任何人会认识他。
“起来说话。”康熙说。
拉西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他站姿很正，但又不是那种僵硬的端正，而是一种随时可以做出反应的松弛状态——双脚微微分开与肩同宽，重心略微前倾，右手自然地垂在腰刀的刀柄附近。
康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直接交代任务，而是先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拉西，你在街上走的时候，会不会被人一眼认出是宫里的人？”
拉西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答道：
“回皇上，臣若是穿着这身衣裳走在街上，谁都能看出来。但臣若是换一身半旧的棉布袍子，把腰带换成麻绳，再把脸上的精气神收一收，弓着腰走路，应该就和盛京城里那些寻常人家的子弟没什么两样了。”
康熙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接近于满意的微小弧度。
他没有评价拉西的回答，而是话锋一转，说道：
“明日开始，朕要接连几日祭祖谒陵——福陵、昭陵、永陵，还要祭祀开国功臣。盛京将军衙门上上下下的官员，包括绰克托本人，都必须全程陪同，一个都不能缺。也就是说，从明天一早开始，整个盛京城里，不会有任何一个官员有空去注意一个走在街上的陌生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拉西的脸上：“朕要你趁这个机会，换一身衣裳，去盛京城里走走。不需要你做别的事，就是走走、看看、听听。”
拉西的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但他没有打断，等着康熙继续说下去。
康熙走到窗边，背对着拉西，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勾勒出他的背影，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道：
“朕想知道几件事。第一，盛京城里的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市面上的米价是多少，布价是多少，铺子里的伙计是笑脸迎人还是一脸愁容。第二，街头上有没有人谈论官府——是夸将军衙门办事公道，还是骂他们欺压百姓。第三，边贸司附近的茶馆酒肆里，那些书吏衙役下了值之后，都在聊些什么——是抱怨俸禄太低，还是在炫耀又捞了多少油水。”
他转过身来，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朕不要你去查什么账本，也不要你去翻什么库房。那些事情，你一个生面孔做不来，做了也拿不到真东西。朕只要你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你自己的耳朵去听。回来后，把你看到的、听到的，原原本本地告诉朕。哪怕只是一句醉汉在路边说的胡话，只要是你说给朕听的，朕都觉得有用。”
拉西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紧张逐渐变成了认真。
等康熙说完，他没有立刻领命，而是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消化康熙的话，然后才抱拳道：“臣明白了。皇上要臣去看的，不是账簿上的数字，而是账簿外面的人心。”
康熙的目光微微一亮。
他没有想到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一句话说到点子上。
他看了张英一眼，张英也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
“你说得不错。”康熙说，“朕要看的就是人心。绰克托在酒宴上说得好听——百姓安居乐业，边贸繁荣昌盛，驻防兵强马壮。但他说的是真是假，朕不能只听他一个人的。朕要看看，盛京城里的百姓，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安居乐业。”
拉西单膝跪地，声音不高但异常坚定：“臣遵旨。臣明日一早就换好衣裳出宫，在盛京城里走一整天。天黑之前，臣回来复命。”
康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
“去吧。换一身最不起眼的衣裳，从清宁宫的后门出去。记住，你只是一个从关内来的年轻人，到盛京来投亲不遇，四处闲逛。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不要追问，不要记录，把所有东西都装在脑子里带回来。”
拉西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倒退三步，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殿门。
他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康熙站在原地，望着拉西消失的方向，没有动。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在月色中显得有些复杂——有期待，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张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康熙身后半步的距离，轻声道：“皇上，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康熙没有回头：“讲。”
张英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说道：
“拉西这孩子，臣见过几次。他父亲是正黄旗的佐领，世袭的武职，家教很好。他本人也机灵，手脚利落，是个可造之材。但是——”他顿了顿，
“皇上让他去看市井民情，这一步走得很稳。但臣担心的是，他即便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也未必能看懂、听懂。市井之言，真假混杂；百姓的脸色，喜怒无常。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从小在军营和宫廷里长大，没有在民间讨过生活，他能不能分辨出哪些话是牢骚、哪些话是实情、哪些话是故意说给外人听的——这个，臣心里没有底。”
康熙看着他，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他的目光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停留了几息，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开口问道：“拉西，你跟了朕几年了？”
拉西低着头答道：“回皇上，三年零四个月。康熙三十四年六月，臣在御前侍卫选拔中考列第三，被选入乾清门侍卫班。”
康熙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三年零四个月，记性不错。朕问你，你在盛京这几日，可曾独自出过门？”
拉西抬起头来，目光与康熙短暂地接触了一下，又垂了下去：“回皇上，未曾单独外出。臣一直在清宁宫值守，只去过一回御膳房取膳，走的还是宫内的甬道，连大街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康熙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转头看了张英一眼，张英也正好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下，又各自移开——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一个从未踏出过行宫大门的御前侍卫，在盛京城里就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没有任何人会认识他。
“起来说话。”康熙说。
拉西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他站姿很正，但又不是那种僵硬的端正，而是一种随时可以做出反应的松弛状态——双脚微微分开与肩同宽，重心略微前倾，右手自然地垂在腰刀的刀柄附近。
康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直接交代任务，而是先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拉西，你在街上走的时候，会不会被人一眼认出是宫里的人？”
拉西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答道：
“回皇上，臣若是穿着这身衣裳走在街上，谁都能看出来。但臣若是换一身半旧的棉布袍子，把腰带换成麻绳，再把脸上的精气神收一收，弓着腰走路，应该就和盛京城里那些寻常人家的子弟没什么两样了。”
康熙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接近于满意的微小弧度。
他没有评价拉西的回答，而是话锋一转，说道：
“明日开始，朕要接连几日祭祖谒陵——福陵、昭陵、永陵，还要祭祀开国功臣。盛京将军衙门上上下下的官员，包括绰克托本人，都必须全程陪同，一个都不能缺。也就是说，从明天一早开始，整个盛京城里，不会有任何一个官员有空去注意一个走在街上的陌生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拉西的脸上：“朕要你趁这个机会，换一身衣裳，去盛京城里走走。不需要你做别的事，就是走走、看看、听听。”
拉西的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但他没有打断，等着康熙继续说下去。
康熙走到窗边，背对着拉西，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勾勒出他的背影，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道：
“朕想知道几件事。第一，盛京城里的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市面上的米价是多少，布价是多少，铺子里的伙计是笑脸迎人还是一脸愁容。第二，街头上有没有人谈论官府——是夸将军衙门办事公道，还是骂他们欺压百姓。第三，边贸司附近的茶馆酒肆里，那些书吏衙役下了值之后，都在聊些什么——是抱怨俸禄太低，还是在炫耀又捞了多少油水。”
他转过身来，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朕不要你去查什么账本，也不要你去翻什么库房。那些事情，你一个生面孔做不来，做了也拿不到真东西。朕只要你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你自己的耳朵去听。回来后，把你看到的、听到的，原原本本地告诉朕。哪怕只是一句醉汉在路边说的胡话，只要是你说给朕听的，朕都觉得有用。”
拉西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紧张逐渐变成了认真。
等康熙说完，他没有立刻领命，而是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消化康熙的话，然后才抱拳道：“臣明白了。皇上要臣去看的，不是账簿上的数字，而是账簿外面的人心。”
康熙的目光微微一亮。
他没有想到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一句话说到点子上。
他看了张英一眼，张英也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
“你说得不错。”康熙说，“朕要看的就是人心。绰克托在酒宴上说得好听——百姓安居乐业，边贸繁荣昌盛，驻防兵强马壮。但他说的是真是假，朕不能只听他一个人的。朕要看看，盛京城里的百姓，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安居乐业。”
拉西单膝跪地，声音不高但异常坚定：“臣遵旨。臣明日一早就换好衣裳出宫，在盛京城里走一整天。天黑之前，臣回来复命。”
康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
“去吧。换一身最不起眼的衣裳，从清宁宫的后门出去。记住，你只是一个从关内来的年轻人，到盛京来投亲不遇，四处闲逛。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不要追问，不要记录，把所有东西都装在脑子里带回来。”
拉西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倒退三步，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殿门。
他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康熙站在原地，望着拉西消失的方向，没有动。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在月色中显得有些复杂——有期待，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张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康熙身后半步的距离，轻声道：“皇上，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康熙没有回头：“讲。”
张英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说道：
“拉西这孩子，臣见过几次。他父亲是正黄旗的佐领，世袭的武职，家教很好。他本人也机灵，手脚利落，是个可造之材。但是——”他顿了顿，
“皇上让他去看市井民情，这一步走得很稳。但臣担心的是，他即便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也未必能看懂、听懂。市井之言，真假混杂；百姓的脸色，喜怒无常。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从小在军营和宫廷里长大，没有在民间讨过生活，他能不能分辨出哪些话是牢骚、哪些话是实情、哪些话是故意说给外人听的——这个，臣心里没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