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殿内一片寂静，绰克托跪在康熙的后边，低着头，但他的后背绷得很紧，朝服下的肌肉微微僵硬。
他听着康熙一件一件地数着自己的功业，每数一件，他的心跳就沉一分。
这些功业，每一件都是实实在在的，每一件都足以让天下人仰望。
而他昨晚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打了一个噶尔丹，就来盛京祭祖告庙”——此刻回想起来，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康熙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了一阵，渐渐平息下去。
他沉默了几息，再次开口时，语调变得低沉而郑重，像是在对一位长辈倾诉心事：
“太祖皇帝，孙儿今日来告祭，不只是为了报捷。孙儿是想告诉您——天下打下来了，但孙儿心里有几件事，一直放不下。”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罕见的迷茫：
“第一件是漕运。南北货物不通，百姓的日子就过不好。南方的米运不到北方，北方的豆子卖不到南方，中间隔着一道黄河，处处是关卡，处处是损耗。孙儿想把它理顺，但牵一发而动全身，沿途的码头、粮仓、船帮、税关，层层叠叠的利益纠缠在一起，孙儿一时竟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绰克托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没有抬头，但耳朵不由自主地竖得更直了。
康熙继续说：
“第二件是黄河。黄河泛滥，年年决堤，河南、山东、安徽的百姓年年受灾。孙儿拨了银子去修堤，但堤修好了又垮，垮了又修，银子花出去了，水患依旧。孙儿知道，这里面有人贪墨，有人敷衍，有人把修堤的条石拿去盖了自己的宅子。但孙儿抓了一批，又来一批，杀了一批，又冒出一批——太祖皇帝，孙儿有时候在想，是不是孙儿的手段还不够狠？”
绰克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珠，但他不敢擦，只能任由汗水顺着眉骨滑落，滴在青砖地面上，瞬间被干燥的石砖吸干。
康熙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低了，低到只有站在他身后几步之内的人才能听清：
“第三件是吏治。如今四海升平，没有外敌，没有内乱，按理说应该是太平盛世了。但孙儿发现，太平盛世里滋生出来的东西，比打仗的时候更难对付。
那些贪官污吏，他们不造反，不抗命，面上对孙儿恭恭敬敬，背地里却把朝廷的银子往自己口袋里装。孙儿想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揪出来，除尽这些蛀虫——可孙儿又不得不用他们。朝廷的事，总要有人去办；地方的政务，总要有人去管。孙儿杀了旧的，新的上任之后，会不会变成同样的样子？孙儿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太祖皇帝，”康熙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孙儿今日在您面前说这些，是想告诉您——大清的天下，孙儿守住了，但孙儿要把它治好，还需要一些时间，还需要一些手段。有些手段，可能不那么光明正大；有些事情，可能要等到孙儿百年之后，后人才能看清孙儿的用意。但孙儿向您保证——孙儿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清的江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一步，再次跪倒在拜垫上，行三跪九叩之礼。
这一次，他叩得更慢，每一次俯身都停顿片刻，仿佛在与那位开国的先祖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绰克托跪在后面，跟着一起叩首。
他的额头碰在青砖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但他的手心全是汗，朝服里面的中衣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康熙方才那番话里提到的每一件事——漕运、黄河、吏治——都像是一把无形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口上。
他不确定康熙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但他可以肯定的是，皇上心里装着的事，远比他在酒宴上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礼毕，赞礼官高唱：“奠帛——献爵——”
太常寺官员捧着帛和爵，依次上前，在供案前完成奠帛和献爵的仪式。
康熙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直到所有的仪式都进行完毕，才在赞礼官的引导下站起身来。
走出隆恩殿时，阳光已经升高了一些，照在福陵的红墙黄瓦上，泛着一层温暖的光泽。
康熙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望着山下辽阔的盛京平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神道缓步而下。
绰克托紧跟在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他注意到康熙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脸上的神色也舒展了不少，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康熙在下山的路上，目光曾经短暂地在远处盛京城的方向停留了一瞬——那一眼很短，快到没有人注意到，但那一瞬间，康熙的眼神里没有疲惫，没有迷茫，只有一种猎人般的冷静。
同一时刻，盛京城内。
拉西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半旧棉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根麻绳，脚上蹬着一双磨掉了大半鞋底花纹的布鞋，头上扣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边脸。
他从清宁宫的后门溜出来后，沿着一条偏僻的小巷子拐上了大街，混入了清晨的人流中。
他走路的姿势也和平时不一样了——不再是御前侍卫那种昂首挺胸的步伐，而是微微弓着背，两只手抄在袖子里，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和街上那些寻常百姓走路的节奏一模一样。
这是他昨晚躺在床上想了半夜才琢磨出来的——宫里的侍卫走路，脚尖先着地，步伐均匀，那是练武练出来的习惯；而普通百姓走路，脚跟先着地，步伐长短不一，累了还会拖着脚走。他花了半个时辰练习，直到自己都觉得别扭才算勉强过关。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盛京城的主街上，人确实不少。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包子铺的笼屉掀开时白雾腾腾，街边的布庄和杂货铺也都开了门，伙计们正在卸门板。
乍一看，和任何一座繁华的北方城市没什么区别。但拉西走了两条街之后，渐渐觉得不对劲了。
殿内一片寂静，绰克托跪在康熙的后边，低着头，但他的后背绷得很紧，朝服下的肌肉微微僵硬。
他听着康熙一件一件地数着自己的功业，每数一件，他的心跳就沉一分。
这些功业，每一件都是实实在在的，每一件都足以让天下人仰望。
而他昨晚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打了一个噶尔丹，就来盛京祭祖告庙”——此刻回想起来，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康熙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了一阵，渐渐平息下去。
他沉默了几息，再次开口时，语调变得低沉而郑重，像是在对一位长辈倾诉心事：
“太祖皇帝，孙儿今日来告祭，不只是为了报捷。孙儿是想告诉您——天下打下来了，但孙儿心里有几件事，一直放不下。”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罕见的迷茫：
“第一件是漕运。南北货物不通，百姓的日子就过不好。南方的米运不到北方，北方的豆子卖不到南方，中间隔着一道黄河，处处是关卡，处处是损耗。孙儿想把它理顺，但牵一发而动全身，沿途的码头、粮仓、船帮、税关，层层叠叠的利益纠缠在一起，孙儿一时竟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绰克托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没有抬头，但耳朵不由自主地竖得更直了。
康熙继续说：
“第二件是黄河。黄河泛滥，年年决堤，河南、山东、安徽的百姓年年受灾。孙儿拨了银子去修堤，但堤修好了又垮，垮了又修，银子花出去了，水患依旧。孙儿知道，这里面有人贪墨，有人敷衍，有人把修堤的条石拿去盖了自己的宅子。但孙儿抓了一批，又来一批，杀了一批，又冒出一批——太祖皇帝，孙儿有时候在想，是不是孙儿的手段还不够狠？”
绰克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珠，但他不敢擦，只能任由汗水顺着眉骨滑落，滴在青砖地面上，瞬间被干燥的石砖吸干。
康熙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低了，低到只有站在他身后几步之内的人才能听清：
“第三件是吏治。如今四海升平，没有外敌，没有内乱，按理说应该是太平盛世了。但孙儿发现，太平盛世里滋生出来的东西，比打仗的时候更难对付。
那些贪官污吏，他们不造反，不抗命，面上对孙儿恭恭敬敬，背地里却把朝廷的银子往自己口袋里装。孙儿想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揪出来，除尽这些蛀虫——可孙儿又不得不用他们。朝廷的事，总要有人去办；地方的政务，总要有人去管。孙儿杀了旧的，新的上任之后，会不会变成同样的样子？孙儿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太祖皇帝，”康熙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孙儿今日在您面前说这些，是想告诉您——大清的天下，孙儿守住了，但孙儿要把它治好，还需要一些时间，还需要一些手段。有些手段，可能不那么光明正大；有些事情，可能要等到孙儿百年之后，后人才能看清孙儿的用意。但孙儿向您保证——孙儿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清的江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一步，再次跪倒在拜垫上，行三跪九叩之礼。
这一次，他叩得更慢，每一次俯身都停顿片刻，仿佛在与那位开国的先祖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绰克托跪在后面，跟着一起叩首。
他的额头碰在青砖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但他的手心全是汗，朝服里面的中衣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康熙方才那番话里提到的每一件事——漕运、黄河、吏治——都像是一把无形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口上。
他不确定康熙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但他可以肯定的是，皇上心里装着的事，远比他在酒宴上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礼毕，赞礼官高唱：“奠帛——献爵——”
太常寺官员捧着帛和爵，依次上前，在供案前完成奠帛和献爵的仪式。
康熙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直到所有的仪式都进行完毕，才在赞礼官的引导下站起身来。
走出隆恩殿时，阳光已经升高了一些，照在福陵的红墙黄瓦上，泛着一层温暖的光泽。
康熙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望着山下辽阔的盛京平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神道缓步而下。
绰克托紧跟在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他注意到康熙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脸上的神色也舒展了不少，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康熙在下山的路上，目光曾经短暂地在远处盛京城的方向停留了一瞬——那一眼很短，快到没有人注意到，但那一瞬间，康熙的眼神里没有疲惫，没有迷茫，只有一种猎人般的冷静。
同一时刻，盛京城内。
拉西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半旧棉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根麻绳，脚上蹬着一双磨掉了大半鞋底花纹的布鞋，头上扣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边脸。
他从清宁宫的后门溜出来后，沿着一条偏僻的小巷子拐上了大街，混入了清晨的人流中。
他走路的姿势也和平时不一样了——不再是御前侍卫那种昂首挺胸的步伐，而是微微弓着背，两只手抄在袖子里，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和街上那些寻常百姓走路的节奏一模一样。
这是他昨晚躺在床上想了半夜才琢磨出来的——宫里的侍卫走路，脚尖先着地，步伐均匀，那是练武练出来的习惯；而普通百姓走路，脚跟先着地，步伐长短不一，累了还会拖着脚走。他花了半个时辰练习，直到自己都觉得别扭才算勉强过关。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盛京城的主街上，人确实不少。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包子铺的笼屉掀开时白雾腾腾，街边的布庄和杂货铺也都开了门，伙计们正在卸门板。
乍一看，和任何一座繁华的北方城市没什么区别。但拉西走了两条街之后，渐渐觉得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