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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娘把最后一摞碗码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午市刚过,铺子里难得安静下来。小圆趴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打盹,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灶台上的汤锅还在咕嘟着,盖子边缘冒出细细的白汽,在穿过窗格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杏娘没坐下。她站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账又过了一遍。

    和永兴楼的合作已经走顺了。周掌柜那边派人来量了新铺面的尺寸,装修的料单也定了,只等开工。账上的钱比上个月多了两成,虽然不是大数目,但每文钱都是实打实赚的。

    她合上账本,抬头瞥了一眼铺子。

    这铺子不大,满打满算也就七八张桌子。

    但每一张桌子她都擦过三遍,每一把椅子她都试过稳不稳,每一只碗她都用手摩挲过边沿有没有缺口。这是她的铺子,她一手一脚撑起来的。

    她才不会让别人砸了它。

    “杏娘姐——”

    小圆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脸上还压出褶子印。

    “醒了?“杏娘说,“醒了就去把后院那筐菜洗了。”

    “哦。“小圆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杏娘姐,那个拐子不会再来了吧?”

    杏娘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好洗菜去。”

    小圆没再问,端着筐去了后院。杏娘听到水声哗哗响起来,才垂下眼睛,把柜台上的算盘拨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事。但她知道另一件事——这两天西市多了几张生面孔。

    不是来吃饭的。吃饭的人不会站在巷子口往铺子里瞅两眼就走。

    杏娘不喜欢这个信号。但她也知道,光坐着想没有用。她转身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看汤色,又加了一勺盐,拿长勺搅了两圈。

    汤滚了。铺子还在。生意照做。

    她想起刚到长安那会儿,有人教她和面——水要一点一点加,面要一遍一遍揉,揉到面团光滑了,还得搁在那儿醒上半个时辰。

    那时候她急,总想快点擀开。那人说了一句话:“面不醒透,煮出来发黏。汤不到火候,喝着寡淡。你急什么。”

    她急什么。她现在不急了。

    她弯腰从案板下面抽出一块新的猪板油,放在案板上,拿刀开始切。油块在刀下发出细密的声响,一刀一刀,均匀利落。

    小圆从后院探了个头进来,扫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她知道杏娘姐切东西的时候不要打扰。

    下午的日头斜了,铺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些。

    杏娘把切好的猪板油下锅熬着,油渣在锅里滋滋响,香气从门口飘出去,引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孙老丈,端着茶碗过来续水,顺便蹭了两块油渣。另一个是个生面孔。

    那人站在门口,没急着进来,先抬头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门帘上的字,然后才掀帘子进了门。

    三十出头的年纪,短褐打扮,腰间别着一根烟杆。

    长相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但他进门之后没有先看菜单,而是先目光掠过灶台,又把铺子里的桌面扫了一圈。

    杏娘在灶台后面,余光扫了他一下,没说话。

    那人走到靠窗的桌子坐下,敲了敲桌面。

    “老板娘,有馄饨吗?”

    “有。要大碗小碗?”

    “大碗。多放葱花。”

    “还要别的吗?”

    “不要了。”

    杏娘转身去下馄饨。水沸了,她把馄饨下进去,拿漏勺轻轻推了推,防止粘底。锅里的白汽扑上来,带着面皮和肉馅的香味。

    那人坐着,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催。就是坐着,看起来很安静的样子。

    但杏娘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鞋。

    那双鞋底是新的。泥都没有沾多少。而一个看起来像是走了很远路来吃饭的人,鞋底不应该那么干净。

    她把馄饨捞起来,放葱花,淋了一勺骨汤,端过去。

    “慢用。”

    那人低头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口汤,又夹起一只馄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嗯了一声。

    “味道不错。”

    “谢了。”

    杏娘没多聊,转身回了灶台后面,继续搅她的油渣锅。

    但那人的一举一动她都收在眼里——他吃得不快不慢,像是真的来吃饭的,但他放下筷子之后,又往灶台那边瞥了一眼。

    吃完了他抹了抹嘴,放下三个铜钱,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老板娘,你们这铺子开了多久了?”

    杏娘手里没停,淡淡地说:“大半年了吧。”

    那人点点头,像是记住了什么,掀帘子出去了。

    杏娘等他走远了,才把手里的勺放下,走到门口掀帘子扫了一眼。那人的背影已经拐过了街角,往东市的方向去了。

    她放下帘子,回到灶台前。

    油渣已经熬好了,金黄色的,捞出来放在碗里晾着。她拿筷子夹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她拿起刀,继续切下一块肉。

    孙老丈端着茶碗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那人你认识?”

    “头一回见。”

    “我看他问东问西的。”

    “就问了一句铺子开了多久。“杏娘说,“不算多。”

    孙老丈嘬了一口茶,没有再接话。但他也没有走,坐在角落里又续了一杯茶,慢慢喝着,一直到日头又斜了一分才站起来走了。

    杏娘没有拦他。她知道孙老丈是担心她。但她现在还不能确定——那个人到底是真的随口一问,还是替别人来问的。

    她只知道,今天那个短褐打扮的人往东市去了,而常乐坊这几天多了几张生面孔。

    这不是巧合,但她没有证据。

    她把切好的肉放进盆里,撒了一把盐,拌匀,拿纱布盖上。然后她把灶台擦了一遍,把锅碗瓢盆归位,把明天要用的料都备好了。

    天擦黑的时候,小圆走了。杏娘关了铺门,把门闩插好,又在门闩后面加了一根顶门棍。

    她以前不顶门的。

    但现在她顶了。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有人敲了敲铺子的门。

    杏娘刚洗完脸,头发还湿着,披了件外衫走到门后,没有急着开门,先问了一句:“谁?”

    “我。”

    李磬的声音。

    杏娘拔了门闩,把门拉开一条缝。李磬站在外面,穿了一身深色衣裳,手里没提东西,肩膀上沾了夜露,看起来像是走了不少路。

    “这么晚了,“杏娘说,“出事了?”

    李磬没进铺子,站在门槛外面说了一句:“今天下午有个穿短褐的人来你铺子里吃饭了吧?”

    杏娘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显:“来了。吃了一大碗馄饨,多放葱花,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就问了一句铺子开了多久。”

    李磬没有反对,沉默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那个人姓周,“他说,“东市那边一个牙行的。以前给好几家酒楼跑过腿,在西市也活动过。这人专替人打听消息——谁的铺子生意好、谁家的货源从哪里来,他都摸得清楚。”

    杏娘没有说话。

    “今天下午他回去之后,在东市见了个人。“李磬顿了一下,“永兴楼原来的账房先生——姓吴的。他回来了。”

    “不是在郑州被拿了?”

    “被拿了,问了话,没查出实证,放了。他又回来了,在城南租了间院子,押金交了一个月。永兴楼已经不用他了——东家那边传了话,说他的事跟永兴楼无关。但他没走。”

    杏娘靠在门框上,想了想。

    “你的意思是,吴账房在单独做事。”

    “我的意思是——“李磬顿了一下,“他给永兴楼做了八年账房,钱掌柜被调走之后他就被晾着了,铺面交接也没他的份。他咽不下这口气。那个姓周的牙人以前替他跑过腿,现在两个人又凑到了一起。一个出主意,一个跑消息。”

    杏娘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巷子深处的潮湿气味。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下来。

    “官司。“杏娘说。

    李磬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

    “你是说,他们会从那里动手。”

    李磬站在门槛外面,夜露把他的肩头洇湿了一小片,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只是提醒你。他做了八年账房,认识的人比你多。你以后做什么事,多留个心眼。你自己有数就行。”

    他说完转身要走。

    “李磬。”

    他停了脚步。

    杏娘说:“你今天跟了一天,还没吃饭吧。”

    李磬没有回头,默然片刻。

    “灶台上还有一碗馄饨没下,“杏娘说,“你要是饿了,就进来吃了再走。”

    李磬站在巷子里,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动了一下。

    过了两个呼吸的时间,他转过身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

    杏娘把门拉开,让他进了铺子。她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桌上,转身去灶台生火。李磬在桌边坐下来,没有四处看,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下馄饨。

    锅里的水很快沸了。杏娘把馄饨下进去,等它们浮起来,加了一勺凉水,又等它们浮起来,捞进碗里,浇上骨汤,撒了一把葱花和一小撮虾皮。

    她把碗端到他面前,放下一双筷子。

    李磬低头扫了一眼——汤色清亮,皮薄馅大,葱花碧绿。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咬了一口。

    “汤头比上次好了。“他说。

    “换了骨头。”杏娘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吃,只是坐着。

    李磬不再说话,一碗馄饨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碗的时候顿了一下——那口热汤从喉咙暖到胃里,像是一整天的奔波和夜露都被化开了,人坐在油灯底下,忽然觉得踏实了。

    他坐着没动,缓了一个呼吸,才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

    “碗放着吧,明天我洗。”

    李磬目光落在她身上,嗯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掀帘子之前他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这两天我都在西市那边当值。你有事就让小圆来找我。”

    他说完就走了。

    杏娘坐在桌边,看着那只空碗。碗底还有一层薄薄的油光,葱花碎末沾在壁上。

    她把碗收了,洗了,放回碗架。然后她检查了一遍门闩,又检查了后院的院门,才吹了灯躺下。

    她躺了一会儿没睡着。

    不是因为怕。

    她是在想——官司。他说的官司。

    她翻了个身。

    枕头有点硬,白天晒过的被子里还有阳光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清清明明的,一条一条地过着事。

    吴账房回来了。永兴楼不要他,但他没走。

    那个姓周的牙人在替他跑消息。

    李磬说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她没有证据,但她就是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

    她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房梁。

    长安城的夜很长。以前她觉得夜长了好,能多睡一会儿。现在她觉得夜长了,有些人就有足够的时间商量事情。

    漫漫长夜。长安城的某个角落里,有人在商量她的事——他们要商量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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