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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杏娘正在常乐坊后院看阿禾翻酱坛，小圆跑来了。</p>
“杏娘姐，延福坊那边来了一个人，说要找你。我说你不在，他说他等你。“</p>
“什么样的人？“</p>
“穿绸衫的，看着不像普通客人。他也不急，就坐在店里要了一碗面，慢慢吃。“</p>
杏娘把手上的土拍了拍，站起来跟着小圆回了延福坊。</p>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青色绸衫，腰间挂着一块玉佩，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吃面。</p>
他吃面的姿势跟一般人不一样。不是埋头吃，而是先看、再闻、再吃，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品。</p>
杏娘的目光在他腰间的玉佩上停了一瞬。那玉的成色不错，比她脖子上那块值钱多了。</p>
但她没有多看，跨进了铺子。</p>
杏娘走进去，那人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放下筷子，站起来拱了一下手：“请问是杏娘老板娘？“</p>
“我是。“</p>
“在下姓周，是东市醉仙楼的采买。“</p>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双手递了过来。</p>
醉仙楼。杏娘听过这个名字。东市最大的酒楼之一，三层楼的铺面，专做有钱人的生意。她接过名帖，没有打开，放在柜台上。</p>
“周先生找我有什么事？“</p>
周采买指了指桌上的面碗：“我先吃了一碗老板娘的面，又买了一罐酱尝了。面好，酱更好。我想跟老板娘谈一笔生意——我们醉仙楼想定你的酱。“</p>
杏娘给周采买倒了一杯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谈。</p>
“老板娘，我也不绕弯子。我们醉仙楼的厨子做酱做了十几年，但我尝了你的酱之后觉得——你的酱比我们自己做的好。我想每个月从你这里定两百罐。“</p>
两百罐。</p>
杏娘心里震了一下，但面上没有露出来。她现在一个月所有酱加起来也就卖三百来罐，他一个人就要两百罐。</p>
“周先生，两百罐不是小数目。我的酱是五天才出一批，现在两个人在做，一个月最多六百罐。但那是连零售一起算的。“</p>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让你马上交货。你可以慢慢来——第一个月先交一百罐，后面稳定了再提到两百。价钱按你说的来，但我要一个条件：你的酱只能卖给我们醉仙楼，不能卖给别人。“</p>
杏娘没有马上回答。</p>
独家供应，这意味着她要把酱的销路全部压在一家酒楼身上。</p>
如果醉仙楼的生意好，她的酱就能稳定出。</p>
但如果醉仙楼哪天不要了，她就少了一条路。</p>
“周先生，独家的条件我不能答应。我的酱现在在铺子里也卖，街坊也在买，我不能为了你一家断了别人的路子。“</p>
周采买听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那这样——你优先供我，我每月要的量你尽量满足。余下的你再零卖。价钱我比市场价高一成。“</p>
高一成。</p>
杏娘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一罐六文（比五文高一成），两百罐就是一千二百文。一个月光酱的钱就多出一千二百文，还不算铺子里的面钱。</p>
但她没有马上答应。</p>
“周先生，我能不能先去看看醉仙楼？“</p>
周采买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一般的老板娘听到这个数目早就点头了，她还要先去看地方。</p>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说了一句：“好。明天上午，我在醉仙楼门口等你。“</p>
周采买走了之后，杏娘坐在铺子里没有动。小圆端了一碗水过来放在她面前，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又端起来喝了一口。</p>
“杏娘姐，两百罐……是不是太多了？“小圆小心翼翼地问。</p>
“是。“杏娘顿了顿，“但也是好事。“</p>
她没有多解释，因为她自己也没想清楚。</p>
两百罐一个月，意味着酱的产量要翻倍。</p>
阿禾和阿芸两个人现在勉强做六百罐，再加两百罐就超了。</p>
她需要再招人、再找地方。</p>
而且醉仙楼的单子一旦接了，就不能断。酒楼不比散客，人家是按日子备货的，你供不上人家的生意就砸了。</p>
她当天晚上去了常乐坊，把阿禾叫出来，跟她说了这件事。</p>
阿禾听完之后安静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让杏娘意外的话——“杏娘姐，接了这个单之后，我还是管做酱的人吗？“</p>
杏娘停了一瞬，然后笑了。阿禾不问工钱，不问活多不多，先问自己的位置还在不在。</p>
“你还是管做酱的人。不管做多大，酱这块你说了算。“</p>
阿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别的。</p>
但杏娘回到住处之后，一个人在灯下坐了很久。</p>
她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现有人手、现有产量、需要的新人手、新地方的成本。</p>
写完之后她算了一笔账，如果接了醉仙楼的单，酱的收入会翻倍，但新增的成本也会吃掉一部分利润。</p>
净利润大概能多出六到七成。</p>
不是一笔小钱。</p>
她吹了灯躺下来，但没有睡着。黑暗中她盯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要不要接这个单？</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不是能不能做的问题，是她要不要从一个面馆老板娘变成一个给酒楼供货的酱作坊东家的问题。</p>
这两个身份不一样。</p>
第二天一早，杏娘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去了东市。</p>
醉仙楼比她想的还要大。三层的门面，朱红色的柱子，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招牌上的字是烫金的。</p>
这个时间来吃早酒的人已经不少了，门口进进出出的客人穿着都不差。</p>
周采买在门口等她，带她进去走了一圈。</p>
厨房在后院，比她整个延福坊的铺子还大，光灶台就有六个。</p>
厨子们正在备料，切菜的切菜，剁肉的剁肉，一派大酒楼的架势。</p>
周采买带她看了后厨的酱料房，里面摆了几十坛酱，但周采买说这些酱他们自己做的，味道不如她的。</p>
“老板娘，你看一眼我们这里的客人——每天三四百人吃饭。你的酱如果在这里上了桌，一天就有几百个人尝到。“</p>
杏娘没有开口。但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卖酱的事。这是她的酱进了醉仙楼，就等于在长安城最好的酒楼里挂上了名号。</p>
从醉仙楼出来之后，她没有直接回铺子，而是在东市的街上走了一圈。</p>
东市比延福坊热闹多了，街上人来人往，两边全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p>
她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一串糖葫芦。</p>
她咬了一口，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但紧接着糖衣在嘴里咔嚓咔嚓地碎开，甜味涌上来，把酸味盖了过去。</p>
那种先酸后甜的感觉，像极了做生意的滋味。先吃苦，后尝甜。</p>
她站在街边，把糖葫芦慢慢吃完了，然后把竹签丢进路边的筐里，转身往回走。走回延福坊的路上，她的步子越来越快。</p>
她到延福坊的时候，小圆正在午市最忙的时候。</p>
杏娘没有打扰她，自己走到柜台后面，坐了下来。</p>
她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纸，铺平，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p>
然后她放下笔，看着那张纸。</p>
纸上面写着——“接。“</p>
当天晚上，李磬来了。</p>
他来的时候铺子已经收了，杏娘正在柜台后面写东西——她在写一份给周采买的单子，把每个月能供多少、什么时候能交货、价钱怎么算都写下来。</p>
李磬进门看到她伏在柜台上写字，没有出声，自己拉了一张凳子坐下来。</p>
杏娘写完最后一行字，抬起头看到他坐在对面，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p>
“有一会儿了。看你在写东西，没叫你。“</p>
杏娘把笔放下，把写好的纸拿起来吹了吹墨，递给李磬：“你看看。“</p>
李磬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又把纸折好还给她。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说了一句：“你胆子比以前大了。“</p>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p>
“夸你。“</p>
杏娘把纸收好，靠在椅背上。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一件大事。一件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p>
给醉仙楼供货，这在整个长安城的吃食行当里，算是一步跨了一大截。</p>
“你跟周采买约了什么时候再谈？“李磬问。</p>
“后天。我把单子写好，后天拿去给他看。“</p>
李磬应了一声，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杏娘一眼，说了一句她没想到的话：“你要是需要人搬坛子，叫我。“</p>
然后他就走了。</p>
杏娘坐在那里半晌没接话，末了低头笑了。李磬这个人，从来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他能说一句“搬坛子叫我“，比什么好听的话都管用。</p>
正式跟周采买敲定合作的那天，杏娘穿了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别了一根银簪子。那是她去年过年的时候给自己买的，一直没舍得戴。</p>
她到醉仙楼的时候周采买已经在等她了。</p>
两个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东市的大街。</p>
周采买看了她写的单子，没有还价，只是在交货的时间上做了一些调整。醉仙楼每五天要一批，每批四十罐，不能断。</p>
杏娘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天四十罐，阿禾和阿芸两个人做五天的量正好是四十罐左右。也就是说，接了醉仙楼的单之后，零售的酱就没有余量了。</p>
“周先生，我可以接你的单。但我有一个条件——每月除了供你的两百罐，我还要留四十罐在铺子里零卖。这不是独占你的量，是多做一些。你的人手和原料你自己想办法。“</p>
周采买端详着她，笑了笑：“老板娘，你是做生意的料。“</p>
杏娘没有笑。她认真地说了一句：“我只是不想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p>
从醉仙楼出来之后，杏娘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吐出一口气。</p>
入了夏，风里已经有了一丝热意。她抬头望了一眼醉仙楼的招牌。从今天开始，她的酱会摆在这家楼里的每一张桌子上。</p>
她沿着东市大街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路过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时她又买了一串，这次吃的时候没有觉得酸。</p>
她一边走一边吃，糖葫芦的糖衣在嘴里咔嚓咔嚓地碎开。</p>
她想起了刚来长安的时候，身上只有几十文钱，连一碗面都舍不得在外面吃。现在她给长安城最大的酒楼供货。</p>
这串糖葫芦，是她吃过的最甜的一串。</p>
回到延福坊之后，杏娘把周采买签的单子锁进了柜子里。</p>
小圆正在收拾午市的碗筷，看到杏娘回来时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高兴也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样子。小圆忍不住问了一句：“杏娘姐，谈成了？“</p>
“谈成了。“</p>
“那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p>
杏娘靠在柜台边上，想了想，说：“不是不高兴。以前我只管做面卖面，做多少卖多少，很简单。现在签了这个单子，每个月必须出两百罐酱，不能断。我不光要管现在的事，还要管以后的事。“</p>
小圆听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低头继续洗碗，洗了两只碗之后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但杏娘姐，你以前一个人都能撑过来。现在有好几个人帮你，还有啥好怕的。“</p>
杏娘停住话头，随即笑了。小圆平时话不多，但她偶尔冒出来的一句话，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p>
一个人走的时候，怕的是路太长。一群人走的时候，怕的是路不够宽。</p>
“你说得对。“杏娘站直了身子，“以前一个人都不怕，现在有你们，更不用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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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杏娘正在常乐坊后院看阿禾翻酱坛，小圆跑来了。</p>
“杏娘姐，延福坊那边来了一个人，说要找你。我说你不在，他说他等你。“</p>
“什么样的人？“</p>
“穿绸衫的，看着不像普通客人。他也不急，就坐在店里要了一碗面，慢慢吃。“</p>
杏娘把手上的土拍了拍，站起来跟着小圆回了延福坊。</p>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青色绸衫，腰间挂着一块玉佩，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吃面。</p>
他吃面的姿势跟一般人不一样。不是埋头吃，而是先看、再闻、再吃，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品。</p>
杏娘的目光在他腰间的玉佩上停了一瞬。那玉的成色不错，比她脖子上那块值钱多了。</p>
但她没有多看，跨进了铺子。</p>
杏娘走进去，那人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放下筷子，站起来拱了一下手：“请问是杏娘老板娘？“</p>
“我是。“</p>
“在下姓周，是东市醉仙楼的采买。“</p>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双手递了过来。</p>
醉仙楼。杏娘听过这个名字。东市最大的酒楼之一，三层楼的铺面，专做有钱人的生意。她接过名帖，没有打开，放在柜台上。</p>
“周先生找我有什么事？“</p>
周采买指了指桌上的面碗：“我先吃了一碗老板娘的面，又买了一罐酱尝了。面好，酱更好。我想跟老板娘谈一笔生意——我们醉仙楼想定你的酱。“</p>
杏娘给周采买倒了一杯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谈。</p>
“老板娘，我也不绕弯子。我们醉仙楼的厨子做酱做了十几年，但我尝了你的酱之后觉得——你的酱比我们自己做的好。我想每个月从你这里定两百罐。“</p>
两百罐。</p>
杏娘心里震了一下，但面上没有露出来。她现在一个月所有酱加起来也就卖三百来罐，他一个人就要两百罐。</p>
“周先生，两百罐不是小数目。我的酱是五天才出一批，现在两个人在做，一个月最多六百罐。但那是连零售一起算的。“</p>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让你马上交货。你可以慢慢来——第一个月先交一百罐，后面稳定了再提到两百。价钱按你说的来，但我要一个条件：你的酱只能卖给我们醉仙楼，不能卖给别人。“</p>
杏娘没有马上回答。</p>
独家供应，这意味着她要把酱的销路全部压在一家酒楼身上。</p>
如果醉仙楼的生意好，她的酱就能稳定出。</p>
但如果醉仙楼哪天不要了，她就少了一条路。</p>
“周先生，独家的条件我不能答应。我的酱现在在铺子里也卖，街坊也在买，我不能为了你一家断了别人的路子。“</p>
周采买听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那这样——你优先供我，我每月要的量你尽量满足。余下的你再零卖。价钱我比市场价高一成。“</p>
高一成。</p>
杏娘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一罐六文（比五文高一成），两百罐就是一千二百文。一个月光酱的钱就多出一千二百文，还不算铺子里的面钱。</p>
但她没有马上答应。</p>
“周先生，我能不能先去看看醉仙楼？“</p>
周采买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一般的老板娘听到这个数目早就点头了，她还要先去看地方。</p>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说了一句：“好。明天上午，我在醉仙楼门口等你。“</p>
周采买走了之后，杏娘坐在铺子里没有动。小圆端了一碗水过来放在她面前，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又端起来喝了一口。</p>
“杏娘姐，两百罐……是不是太多了？“小圆小心翼翼地问。</p>
“是。“杏娘顿了顿，“但也是好事。“</p>
她没有多解释，因为她自己也没想清楚。</p>
两百罐一个月，意味着酱的产量要翻倍。</p>
阿禾和阿芸两个人现在勉强做六百罐，再加两百罐就超了。</p>
她需要再招人、再找地方。</p>
而且醉仙楼的单子一旦接了，就不能断。酒楼不比散客，人家是按日子备货的，你供不上人家的生意就砸了。</p>
她当天晚上去了常乐坊，把阿禾叫出来，跟她说了这件事。</p>
阿禾听完之后安静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让杏娘意外的话——“杏娘姐，接了这个单之后，我还是管做酱的人吗？“</p>
杏娘停了一瞬，然后笑了。阿禾不问工钱，不问活多不多，先问自己的位置还在不在。</p>
“你还是管做酱的人。不管做多大，酱这块你说了算。“</p>
阿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别的。</p>
但杏娘回到住处之后，一个人在灯下坐了很久。</p>
她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现有人手、现有产量、需要的新人手、新地方的成本。</p>
写完之后她算了一笔账，如果接了醉仙楼的单，酱的收入会翻倍，但新增的成本也会吃掉一部分利润。</p>
净利润大概能多出六到七成。</p>
不是一笔小钱。</p>
她吹了灯躺下来，但没有睡着。黑暗中她盯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要不要接这个单？</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不是能不能做的问题，是她要不要从一个面馆老板娘变成一个给酒楼供货的酱作坊东家的问题。</p>
这两个身份不一样。</p>
第二天一早，杏娘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去了东市。</p>
醉仙楼比她想的还要大。三层的门面，朱红色的柱子，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招牌上的字是烫金的。</p>
这个时间来吃早酒的人已经不少了，门口进进出出的客人穿着都不差。</p>
周采买在门口等她，带她进去走了一圈。</p>
厨房在后院，比她整个延福坊的铺子还大，光灶台就有六个。</p>
厨子们正在备料，切菜的切菜，剁肉的剁肉，一派大酒楼的架势。</p>
周采买带她看了后厨的酱料房，里面摆了几十坛酱，但周采买说这些酱他们自己做的，味道不如她的。</p>
“老板娘，你看一眼我们这里的客人——每天三四百人吃饭。你的酱如果在这里上了桌，一天就有几百个人尝到。“</p>
杏娘没有开口。但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卖酱的事。这是她的酱进了醉仙楼，就等于在长安城最好的酒楼里挂上了名号。</p>
从醉仙楼出来之后，她没有直接回铺子，而是在东市的街上走了一圈。</p>
东市比延福坊热闹多了，街上人来人往，两边全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p>
她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一串糖葫芦。</p>
她咬了一口，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但紧接着糖衣在嘴里咔嚓咔嚓地碎开，甜味涌上来，把酸味盖了过去。</p>
那种先酸后甜的感觉，像极了做生意的滋味。先吃苦，后尝甜。</p>
她站在街边，把糖葫芦慢慢吃完了，然后把竹签丢进路边的筐里，转身往回走。走回延福坊的路上，她的步子越来越快。</p>
她到延福坊的时候，小圆正在午市最忙的时候。</p>
杏娘没有打扰她，自己走到柜台后面，坐了下来。</p>
她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纸，铺平，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p>
然后她放下笔，看着那张纸。</p>
纸上面写着——“接。“</p>
当天晚上，李磬来了。</p>
他来的时候铺子已经收了，杏娘正在柜台后面写东西——她在写一份给周采买的单子，把每个月能供多少、什么时候能交货、价钱怎么算都写下来。</p>
李磬进门看到她伏在柜台上写字，没有出声，自己拉了一张凳子坐下来。</p>
杏娘写完最后一行字，抬起头看到他坐在对面，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p>
“有一会儿了。看你在写东西，没叫你。“</p>
杏娘把笔放下，把写好的纸拿起来吹了吹墨，递给李磬：“你看看。“</p>
李磬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又把纸折好还给她。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说了一句：“你胆子比以前大了。“</p>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p>
“夸你。“</p>
杏娘把纸收好，靠在椅背上。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一件大事。一件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p>
给醉仙楼供货，这在整个长安城的吃食行当里，算是一步跨了一大截。</p>
“你跟周采买约了什么时候再谈？“李磬问。</p>
“后天。我把单子写好，后天拿去给他看。“</p>
李磬应了一声，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杏娘一眼，说了一句她没想到的话：“你要是需要人搬坛子，叫我。“</p>
然后他就走了。</p>
杏娘坐在那里半晌没接话，末了低头笑了。李磬这个人，从来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他能说一句“搬坛子叫我“，比什么好听的话都管用。</p>
正式跟周采买敲定合作的那天，杏娘穿了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别了一根银簪子。那是她去年过年的时候给自己买的，一直没舍得戴。</p>
她到醉仙楼的时候周采买已经在等她了。</p>
两个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东市的大街。</p>
周采买看了她写的单子，没有还价，只是在交货的时间上做了一些调整。醉仙楼每五天要一批，每批四十罐，不能断。</p>
杏娘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天四十罐，阿禾和阿芸两个人做五天的量正好是四十罐左右。也就是说，接了醉仙楼的单之后，零售的酱就没有余量了。</p>
“周先生，我可以接你的单。但我有一个条件——每月除了供你的两百罐，我还要留四十罐在铺子里零卖。这不是独占你的量，是多做一些。你的人手和原料你自己想办法。“</p>
周采买端详着她，笑了笑：“老板娘，你是做生意的料。“</p>
杏娘没有笑。她认真地说了一句：“我只是不想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p>
从醉仙楼出来之后，杏娘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吐出一口气。</p>
入了夏，风里已经有了一丝热意。她抬头望了一眼醉仙楼的招牌。从今天开始，她的酱会摆在这家楼里的每一张桌子上。</p>
她沿着东市大街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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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时她又买了一串，这次吃的时候没有觉得酸。</p>
她一边走一边吃，糖葫芦的糖衣在嘴里咔嚓咔嚓地碎开。</p>
她想起了刚来长安的时候，身上只有几十文钱，连一碗面都舍不得在外面吃。现在她给长安城最大的酒楼供货。</p>
这串糖葫芦，是她吃过的最甜的一串。</p>
回到延福坊之后，杏娘把周采买签的单子锁进了柜子里。</p>
小圆正在收拾午市的碗筷，看到杏娘回来时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高兴也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样子。小圆忍不住问了一句：“杏娘姐，谈成了？“</p>
“谈成了。“</p>
“那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p>
杏娘靠在柜台边上，想了想，说：“不是不高兴。以前我只管做面卖面，做多少卖多少，很简单。现在签了这个单子，每个月必须出两百罐酱，不能断。我不光要管现在的事，还要管以后的事。“</p>
小圆听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低头继续洗碗，洗了两只碗之后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但杏娘姐，你以前一个人都能撑过来。现在有好几个人帮你，还有啥好怕的。“</p>
杏娘停住话头，随即笑了。小圆平时话不多，但她偶尔冒出来的一句话，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p>
一个人走的时候，怕的是路太长。一群人走的时候，怕的是路不够宽。</p>
“你说得对。“杏娘站直了身子，“以前一个人都不怕，现在有你们，更不用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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