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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卯时刚过，杏娘就起了。</p>
灶上的水烧着，面团从盆里翻出来放在案板上。</p>
今天的面团比平时硬一点，昨晚水放少了，揉起来费劲。</p>
她掌根使劲推，面团在案板上发出“啪“的一声，翻了个身，再推。</p>
小圆还没来。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揉面的声音和灶上水壶的咕嘟声。</p>
杏娘揉了一会儿面，停下来洗了洗手，从柜子里拿出那包普通花椒，捏了几粒放进汤锅里。</p>
汤是昨晚熬的骨头汤，热了一下就能用。</p>
花椒在热汤里一激，麻香散开，整个后厨都是这个味道。</p>
她尝了一口汤，咸淡刚好。</p>
正想着今天午市备几碗面的料，听见小圆在前面喊了一声“周管事“。</p>
手里的面团停了一停。</p>
周元来了。</p>
上回派了个小陈来问话，这回自己来了。意思不一样。小陈来是传话，周元来是谈话。传话可以不当回事，谈话不行。</p>
杏娘把手上的面粉拍了拍，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上。</p>
走到后厨门口的时候脚步一顿，低头打量自己——面粉沾了前襟，袖口上还有早上切葱花留下的绿印子。</p>
算了。卖面的，又不是去见客。</p>
走到前堂。</p>
周元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碗茶。</p>
茶没动，凉了，茶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茶叶末子。</p>
他穿了一身石青色的长袍，腰带上挂着侯府的玉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p>
看见杏娘出来，手指停了。</p>
“沈姑娘。“</p>
“周管事。“</p>
杏娘在对面坐下，没叫小圆上茶。周元面前那碗茶还在，再上一碗是多余。</p>
周元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没绕弯子。</p>
“萧家的宴席，你去了。“</p>
不是问句。是陈述。是“我已经知道了“的意思。</p>
“去了。“</p>
“三汤六面，萧家少夫人亲自点的。“</p>
“帖子递到铺子里，我接了。“</p>
周元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指甲修得很干净，敲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笃“声。</p>
“沈姑娘，侯府的契约签了没几天。“</p>
这话说得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不是质问的语气，是提醒的语气。但提醒里面带着分量。</p>
杏娘看着他。</p>
“契约上写的是每月送两次面，每次四道。侯府的活我没耽误。上一回送面是三天前，四道面，一道没少。周管事可以查。“</p>
“没耽误是一回事。“周元的语气沉了一点，“萧家是什么人家，你心里有数。侯府是什么人家，你心里也有数。你同时给两家做面，外面的人怎么看？“</p>
杏娘没有立刻回答。</p>
她垂眼，目光掠过桌面。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上个月小圆搬碗的时候磕的。她用手指沿着那道划痕摸了一下。</p>
“外面的人怎么看，我管不了。“杏娘抬起头，“来我铺子吃面的，都是客人。萧家递了帖子来，我不去，是不给萧家面子。侯府的契约我照做了，也没给侯府丢人。“</p>
“话是这么说。“周元的手指顿了一顿，“但长安城不是常乐坊。常乐坊里你卖你的面，谁也不碍谁。长安城里——“</p>
他沉吟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p>
“长安城里，你卖的面不只是面。你给谁做面，你就是谁的人。外面的人不看你面做得好不好，看你站在哪边。“</p>
杏娘听着，没接话。</p>
周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了，皱了一下眉，又放下了。</p>
“沈姑娘，我跟你说句实话。“</p>
杏娘看着他。</p>
“侯府和萧家，不是一路人。“周元的声音低了下来，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这两家之间的事，不是你一个卖面的能掺和的。你现在两边都沾着，看着是风光，其实是——“</p>
“是走钢丝。“</p>
周元微微一愣。</p>
杏娘弯了弯嘴角。不是讨好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的笑。</p>
“走钢丝的人，最怕的是往下看。“</p>
周元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p>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客套的笑，这回嘴角动了动，眼睛里的冷意散了一点。</p>
“沈姑娘，你是个明白人。“</p>
“我不明白。“杏娘摇了摇头，“我就是个卖面的。谁来了我都做面，谁走了我也不追。侯府的契约我认，萧家的帖子我也接了。但面就是面，不站队。“</p>
周元站起来，整了整衣襟。</p>
“行。“</p>
他走到门口，站住脚，回头看了杏娘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打量，有掂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p>
“长安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沈姑娘，你在中间，走稳了。“</p>
门帘落下来。</p>
杏娘坐在位子上，看着那碗凉了的茶。茶叶末子沉到了碗底，茶面上什么都没有了。</p>
走稳了。</p>
上回小陈来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觉得是警告。这回周元自己来说，她听出来了——不是警告。是提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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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不是来威胁她的。是来告诉她，水有多深。</p>
但水深水浅，不是站在岸上就能知道的。得自己下去趟。</p>
上辈子在餐厅的时候，老板说过一句话：供应商之间打架，倒霉的永远是中间的小餐馆。</p>
你要么选一边站，要么谁都不站。选一边站，另一边记恨你；谁都不站，两边一起挤你。</p>
杏娘当时觉得老板说得对。现在她觉得老板说得不够。</p>
还有第三条路：把面做到两边都离不开你。</p>
小圆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往门口望了望，又看了看杏娘。</p>
“杏娘姐，他走了？“</p>
“走了。“</p>
“他来找你什么事？“</p>
杏娘没回答。站起来，把周元面前那碗凉茶端起来，倒进泔水桶里。茶叶末子顺着碗壁滑下去，在桶底散开，像一小片烂泥。</p>
她把碗洗干净，扣在架子上。碗底朝上，水珠顺着碗壁往下淌。</p>
“杏娘姐？“</p>
小圆又喊了一声。</p>
“没事。“杏娘把抹布搭在肩上，“把前面的桌子擦一遍，午市快到了。今天备三十碗面的料，骨头汤再热一热。“</p>
小圆应了一声，拿起抹布去擦桌子。擦了两下，又回头看了杏娘一眼。杏娘已经转身进了后厨，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p>
午市来了七八个客人。老周照旧坐靠墙的位子，点了一碗汤面。</p>
杏娘在灶台后面下面。抖面，下锅，三滚，捞出来，浇汤，撒葱花。动作照旧，一步不多一步不少。</p>
老周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p>
“今天汤不一样。“</p>
“换了花椒。“</p>
“嗯。“老周又喝了一口，“这个好。麻得正。“</p>
杏娘唇角牵了牵，没多说。</p>
旁边桌一个妇人带着孩子来吃面。孩子嫌烫，妇人拿筷子把面挑起来吹，吹完了喂到孩子嘴里。孩子嚼了两下，咧嘴笑了，嘴角沾了一粒葱花。</p>
杏娘在灶台后面看着，心里想：管他侯府王府的。这碗面吃进嘴里是热的，孩子笑了，这就够了。</p>
上辈子做餐饮的时候，她天天跟供应商打交道，跟食药监打交道，跟房东打交道。累不累？累。但每天中午看到客人吃完抹嘴走人，心里就踏实了。</p>
这辈子也一样。面做好了，客人吃了，笑了，走了。剩下的事，剩下的再说。</p>
杏娘在柜台后面站了片刻。</p>
铺子外面，巷子里的人开始多了。卖菜的、挑水的、赶着去东市开铺子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p>
日头从窗棂里照进来，在柜台上画了一道光，光里浮着细小的灰尘。</p>
她把手伸进围裙兜里，摸到玉佩。温的，不烫不凉，跟往日一样。</p>
掌心紧了紧，又松开。</p>
走稳了。</p>
杏娘吸了一口气，回到后厨，把围裙重新系上。</p>
面团还在案板上，刚才揉到一半，表面已经有点干了，按下去不怎么弹了。她往手上沾了点水，重新按上去，掌根压着面往前推，手腕一带，面团翻了个身。</p>
再推，再翻。</p>
面团在掌根下面慢慢变软，变光，变得有弹性。按下去，慢慢弹回来，跟活的一样。</p>
灶上的汤还热着，花椒的麻香已经融进了汤里，闻着就让人踏实。杏娘把火调小了一点，让汤保持微开。</p>
不管外面怎么样，面还是要揉的。日子还是要过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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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卯时刚过，杏娘就起了。</p>
灶上的水烧着，面团从盆里翻出来放在案板上。</p>
今天的面团比平时硬一点，昨晚水放少了，揉起来费劲。</p>
她掌根使劲推，面团在案板上发出“啪“的一声，翻了个身，再推。</p>
小圆还没来。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揉面的声音和灶上水壶的咕嘟声。</p>
杏娘揉了一会儿面，停下来洗了洗手，从柜子里拿出那包普通花椒，捏了几粒放进汤锅里。</p>
汤是昨晚熬的骨头汤，热了一下就能用。</p>
花椒在热汤里一激，麻香散开，整个后厨都是这个味道。</p>
她尝了一口汤，咸淡刚好。</p>
正想着今天午市备几碗面的料，听见小圆在前面喊了一声“周管事“。</p>
手里的面团停了一停。</p>
周元来了。</p>
上回派了个小陈来问话，这回自己来了。意思不一样。小陈来是传话，周元来是谈话。传话可以不当回事，谈话不行。</p>
杏娘把手上的面粉拍了拍，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上。</p>
走到后厨门口的时候脚步一顿，低头打量自己——面粉沾了前襟，袖口上还有早上切葱花留下的绿印子。</p>
算了。卖面的，又不是去见客。</p>
走到前堂。</p>
周元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碗茶。</p>
茶没动，凉了，茶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茶叶末子。</p>
他穿了一身石青色的长袍，腰带上挂着侯府的玉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p>
看见杏娘出来，手指停了。</p>
“沈姑娘。“</p>
“周管事。“</p>
杏娘在对面坐下，没叫小圆上茶。周元面前那碗茶还在，再上一碗是多余。</p>
周元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没绕弯子。</p>
“萧家的宴席，你去了。“</p>
不是问句。是陈述。是“我已经知道了“的意思。</p>
“去了。“</p>
“三汤六面，萧家少夫人亲自点的。“</p>
“帖子递到铺子里，我接了。“</p>
周元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指甲修得很干净，敲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笃“声。</p>
“沈姑娘，侯府的契约签了没几天。“</p>
这话说得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不是质问的语气，是提醒的语气。但提醒里面带着分量。</p>
杏娘看着他。</p>
“契约上写的是每月送两次面，每次四道。侯府的活我没耽误。上一回送面是三天前，四道面，一道没少。周管事可以查。“</p>
“没耽误是一回事。“周元的语气沉了一点，“萧家是什么人家，你心里有数。侯府是什么人家，你心里也有数。你同时给两家做面，外面的人怎么看？“</p>
杏娘没有立刻回答。</p>
她垂眼，目光掠过桌面。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上个月小圆搬碗的时候磕的。她用手指沿着那道划痕摸了一下。</p>
“外面的人怎么看，我管不了。“杏娘抬起头，“来我铺子吃面的，都是客人。萧家递了帖子来，我不去，是不给萧家面子。侯府的契约我照做了，也没给侯府丢人。“</p>
“话是这么说。“周元的手指顿了一顿，“但长安城不是常乐坊。常乐坊里你卖你的面，谁也不碍谁。长安城里——“</p>
他沉吟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p>
“长安城里，你卖的面不只是面。你给谁做面，你就是谁的人。外面的人不看你面做得好不好，看你站在哪边。“</p>
杏娘听着，没接话。</p>
周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了，皱了一下眉，又放下了。</p>
“沈姑娘，我跟你说句实话。“</p>
杏娘看着他。</p>
“侯府和萧家，不是一路人。“周元的声音低了下来，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这两家之间的事，不是你一个卖面的能掺和的。你现在两边都沾着，看着是风光，其实是——“</p>
“是走钢丝。“</p>
周元微微一愣。</p>
杏娘弯了弯嘴角。不是讨好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的笑。</p>
“走钢丝的人，最怕的是往下看。“</p>
周元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p>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客套的笑，这回嘴角动了动，眼睛里的冷意散了一点。</p>
“沈姑娘，你是个明白人。“</p>
“我不明白。“杏娘摇了摇头，“我就是个卖面的。谁来了我都做面，谁走了我也不追。侯府的契约我认，萧家的帖子我也接了。但面就是面，不站队。“</p>
周元站起来，整了整衣襟。</p>
“行。“</p>
他走到门口，站住脚，回头看了杏娘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打量，有掂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p>
“长安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沈姑娘，你在中间，走稳了。“</p>
门帘落下来。</p>
杏娘坐在位子上，看着那碗凉了的茶。茶叶末子沉到了碗底，茶面上什么都没有了。</p>
走稳了。</p>
上回小陈来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觉得是警告。这回周元自己来说，她听出来了——不是警告。是提醒。</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周元不是来威胁她的。是来告诉她，水有多深。</p>
但水深水浅，不是站在岸上就能知道的。得自己下去趟。</p>
上辈子在餐厅的时候，老板说过一句话：供应商之间打架，倒霉的永远是中间的小餐馆。</p>
你要么选一边站，要么谁都不站。选一边站，另一边记恨你；谁都不站，两边一起挤你。</p>
杏娘当时觉得老板说得对。现在她觉得老板说得不够。</p>
还有第三条路：把面做到两边都离不开你。</p>
小圆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往门口望了望，又看了看杏娘。</p>
“杏娘姐，他走了？“</p>
“走了。“</p>
“他来找你什么事？“</p>
杏娘没回答。站起来，把周元面前那碗凉茶端起来，倒进泔水桶里。茶叶末子顺着碗壁滑下去，在桶底散开，像一小片烂泥。</p>
她把碗洗干净，扣在架子上。碗底朝上，水珠顺着碗壁往下淌。</p>
“杏娘姐？“</p>
小圆又喊了一声。</p>
“没事。“杏娘把抹布搭在肩上，“把前面的桌子擦一遍，午市快到了。今天备三十碗面的料，骨头汤再热一热。“</p>
小圆应了一声，拿起抹布去擦桌子。擦了两下，又回头看了杏娘一眼。杏娘已经转身进了后厨，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p>
午市来了七八个客人。老周照旧坐靠墙的位子，点了一碗汤面。</p>
杏娘在灶台后面下面。抖面，下锅，三滚，捞出来，浇汤，撒葱花。动作照旧，一步不多一步不少。</p>
老周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p>
“今天汤不一样。“</p>
“换了花椒。“</p>
“嗯。“老周又喝了一口，“这个好。麻得正。“</p>
杏娘唇角牵了牵，没多说。</p>
旁边桌一个妇人带着孩子来吃面。孩子嫌烫，妇人拿筷子把面挑起来吹，吹完了喂到孩子嘴里。孩子嚼了两下，咧嘴笑了，嘴角沾了一粒葱花。</p>
杏娘在灶台后面看着，心里想：管他侯府王府的。这碗面吃进嘴里是热的，孩子笑了，这就够了。</p>
上辈子做餐饮的时候，她天天跟供应商打交道，跟食药监打交道，跟房东打交道。累不累？累。但每天中午看到客人吃完抹嘴走人，心里就踏实了。</p>
这辈子也一样。面做好了，客人吃了，笑了，走了。剩下的事，剩下的再说。</p>
杏娘在柜台后面站了片刻。</p>
铺子外面，巷子里的人开始多了。卖菜的、挑水的、赶着去东市开铺子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p>
日头从窗棂里照进来，在柜台上画了一道光，光里浮着细小的灰尘。</p>
她把手伸进围裙兜里，摸到玉佩。温的，不烫不凉，跟往日一样。</p>
掌心紧了紧，又松开。</p>
走稳了。</p>
杏娘吸了一口气，回到后厨，把围裙重新系上。</p>
面团还在案板上，刚才揉到一半，表面已经有点干了，按下去不怎么弹了。她往手上沾了点水，重新按上去，掌根压着面往前推，手腕一带，面团翻了个身。</p>
再推，再翻。</p>
面团在掌根下面慢慢变软，变光，变得有弹性。按下去，慢慢弹回来，跟活的一样。</p>
灶上的汤还热着，花椒的麻香已经融进了汤里，闻着就让人踏实。杏娘把火调小了一点，让汤保持微开。</p>
不管外面怎么样，面还是要揉的。日子还是要过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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