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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还差一刻，杏娘把围裙解下来挂好，洗了手，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不是最好的那件，但也不寒碜。她在水缸前照了一下，把头发拢了拢，然后出了门。
小圆追到门口：“杏娘姐，你早点回来啊。“
“又不是去多远的地方，谈完就回。“
“那要是谈成了呢？“
杏娘回过头看了小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谈成了就回来给你报喜。“
小圆咧嘴笑了一下，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一直到她的背影拐过巷口才转身回铺子。
杏娘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从踏出这一步开始，有些事情就不一样了。
她走了一段路，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衣襟——玉佩在，温温的，像是外婆在远处点了一下头。
杏娘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她穿的是深褐色的衣裳，干净利落，不会显得太招摇也不会让人觉得邋遢。
出门前她想了一下要不要穿那件新做的靛蓝色袄子，最后还是选了这件旧的——不是舍不得穿，是觉得第一次见面，穿得太好反而让人觉得你是在摆场面。
过常乐坊坊门的时候，孙老丈正在收茶摊。看到杏娘这个点出门，他停下手里的活目光落在她身上。
“杏娘，这个点去哪？“
“去延福坊办点事。“
孙老丈目光在她身上顿了一下，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天快黑了，早点回来。“
“哎。“
杏娘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她感觉到孙老丈的目光在后面跟了她一段路，但没有回头。
从常乐坊到延福坊的路她已经走了好几趟了，闭着眼都知道哪里该转弯、哪里有一块松动的石板。
但今天走在这条路上，感觉不一样——以前是来看铺子、看人流的，今天是来定生死的。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用步子丈量自己的决心。
到了延福坊的坊门口，她停了一下。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街上的人比白天少了一些，但路灯还没亮，整个坊笼罩在一种青灰色的暮色里。
她瞥了一眼那条主街，扫了一眼那间她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关着的铺子，然后吐出一口气，朝坊正署走去。
延福坊主街中段，两棵大槐树。
杏娘站在坊正署门口，抬头扫了一眼。门脸不大，就是一普通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延福坊坊正署“几个字，字迹端正，是正楷。
门是开着的，能看到里面一个小院子，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红了半边的石榴。
她吐出一口气，跨过门槛。
院子里没人，但正屋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一个人坐在桌案后面，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杏娘走到门口，伸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里面的人抬起头来。
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瘦长脸，下巴上留了一撮短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
他的目光很稳，没有因为看到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就露出意外的表情——说明李磬提前跟他说过了。
“你就是杏娘？“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长安本地口音。
“是。您是陈坊正？“
“坐。“
陈坊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多寒暄。
杏娘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有点凉，但她没有动，坐得很正。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陈坊正，等着他先开口。
陈坊正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手里的书册合上，放在一边，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也没有问杏娘要不要。他喝了一口茶，才抬起眼皮看她。
“李磬跟我说了，你想租延福坊那间铺子？“
“是。“
“做什么？“
“开面馆。“
陈坊正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茶。“为什么开在延福坊？你在常乐坊不是开得好好的吗？“
杏娘来之前想过他会问这个问题。她没有犹豫，直接说了：“常乐坊那个铺子太小了，中午坐不下人，有客人等不住就走了。“
“延福坊这个铺子大一些，位置好，住户也多，能做的生意比常乐坊大。“
陈坊正放下茶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就这么确定能做成？“
杏娘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我在常乐坊做了一年多，从一天卖不出去几碗面到现在天天有人排队。“
我的手艺、我的酱、我的汤，我自己心里有数。
“延福坊这一带我去看了好几天，早市有人、傍晚有人、周边铺子的伙计中午没地方吃饭——有人，就有生意。“
陈坊正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陈坊正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你知道那间铺子之前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包子铺。“
“那你知道它为什么关了吗？“
“包子做得不好吃。“
陈坊正的目光在她脸上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得这么直接。“就因为这个？“
“做吃食的，味道不行，其他都是白搭。“
“那你怎么保证你开就不会关？“
杏娘没有马上回答。她想了想才说：“我没法保证。“
做生意这种事，没有谁敢说一定成。但我跟那家包子铺不一样——我在常乐坊已经做了一年多，我有老客，有手艺，有经验。
“我开这个分店不是从头开始，是把已经做起来的东西再复制一个。“
陈坊正的眉毛动了一下。“复制？“
“对。一样的配方、一样的汤底、一样的酱料、一样的做法。我这边做好了，教给信得过的人，那边也能做出一模一样的东西。“
陈坊正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从茶碗上方落在她身上。那个目光不是审视，也不是打量，更像是在判断什么。
“你一个人做？还是有人帮你？“
“我有一个帮手，跟了我一年多，和面、煮面、调汤都会。延福坊这边开了之后，她盯着后厨，我在两边跑。“
“跑得过来？“
“头几个月会累一点，等那边也稳了就好了。“
陈坊正放下茶碗，忽然问了一个她没想到的问题。“你今年多大？“
杏娘顿了一下。“二十三。“
“二十三，开了两家铺子。“
陈坊正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意思。
杏娘没有接话。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所以等着他继续说。
“手头有钱吗？“
陈坊正又问了一句，这次问得更直接了。
杏娘没有撒谎，也没有充大方。“够交押金和第一个月的租金，还有余钱买原料和修铺子。不算宽裕，但够用。“
陈坊正嗯了一声，像是这个答案让他满意了——如果他问她有没有钱，她说“有的是“，那他反而会怀疑。她答得实在，他就信。
陈坊正没有再追问。他伸手从桌案下面抽出一本册子，翻开，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
“那间铺子，月租七百文，租期一年起签，押一付一，不能转租，不能改做别的用途。“
杏娘听了，心里动了一下——七百文，比李磬说的六百文多了一百文，但比之前挂的八百文少了一百文。
这个价卡在中间，不高不低，像是故意给她留了一个谈的空间。
她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拒绝。她想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
“陈坊正，七百文一个月，我能接受。但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陈坊正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说。“
“铺子关了两个月了，里面需要修——灶台要清、墙面要补、地面要铺、门头要做。这些修整的费用，能不能从租金里抵扣？“
陈坊正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打算怎么修？“
杏娘把来之前就想好的方案说了出来：“灶台能用，但要重新清理和加固。“
墙面要重新粉刷。地面有几块砖松了，要重新铺。
“门头要换一块招牌。后院要搭一个棚子用来放杂物。总的算下来，大概需要五百文左右。“
陈坊正听完，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那你的意思是，第一个月的租金不交，用修铺子的钱抵？“
“第一个月交一半，剩下的一半从后面的租金里分期抵。“
陈坊正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盯着杏娘看了几息的时间，目光里带着一点让人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赏，更像是一种重新评估。
“你这笔账算得挺清楚。“
杏娘没有谦虚，也没有客气，只是说了一句：“做生意的，账算不清楚不行。“
陈坊正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了的笑容，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确实是笑了。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毛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杏娘。
“三百五十文。第一个月你交三百五十文，剩下的三百五十文从后面三个月的租金里各抵一百一十七文。修铺子的钱你自己出，不从租金里抵。“
杏娘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纸上写的是“延福坊南街乙字七号铺，月租七百文，押一付一，租期一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第一个月的实付金额。
她拿着纸条，心里快速地算了一下——第一个月交三百五，押金七百，一共要出一贯零五十文。
比预期的少，因为她本来预留了第一个月全额租金加押金一共一贯四。
这样算下来，手头的钱反而宽裕了一些。
“行。“
陈坊正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已经写好的租契，推到杏娘面前。“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画押。“
杏娘低头把租契上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
她识字不多，但关键的数字和条款她能看懂。
月租、租期、押金、用途限制、违约责任，一条一条地看下来，和她谈的一致。
她拿起笔，在承租人那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数了七百文押金和三百五十文租金，放在桌上。
陈坊正把钱收了，在租契上盖了章，把其中一份递给杏娘。
“铺子归你了。明天开始就能用。“陈坊正说完又补了一句，“好好做。“
杏娘接过租契，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她站起来，冲陈坊正微微欠了一下身。
“多谢陈坊正。“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坊正在后面说了一句。
“李磬那小子，眼光不错。“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小子来找我之前，先递了张条子。条子上的印，不是西市衙门的。“
杏娘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快步走了出去。
出了坊正署的门，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暖光。
她站在门口的槐树下面，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租契，硬硬的纸在胸口硌着，但她觉得那是实的、是真的。
抬头扫了一眼延福坊的主街——街上的行人不多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街对面那间铺子，明天就是她的了。
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机会这东西，不是等来的，是走出来的。走对了路，它就自己出现了。
路过巷口一个馎饦摊子的时候她停下来要了一碗。热面片滑进肚子里，整个人暖了一下，绷了大半天的弦终于松了。
她没有多停留，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延福坊的坊门。
她想着回到铺子要跟小圆怎么说——“签了“两个字，够不够？
小圆大概会跳起来。又想到明天就要开始修铺子，要找泥瓦匠、找木匠、定做招牌、买新的桌椅碗筷——事情一大堆，但每一件都是她想做的事。
她走得太快，路过孙老丈的茶摊时差点没刹住。孙老丈已经收摊了，正坐在门口抽烟袋，看到她回来了，目光落在她身上。
“杏娘，办完事了？“
“办完了。“
她应了一声，没有停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轻快。
孙老丈在后面笑了一声，没有再问。
杏娘没有回头，但她知道——签了只是一个开始。延福坊那条街上还有多少事在等着她，她自己心里也没有底。但她不怕。
酉时还差一刻，杏娘把围裙解下来挂好，洗了手，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不是最好的那件，但也不寒碜。她在水缸前照了一下，把头发拢了拢，然后出了门。
小圆追到门口：“杏娘姐，你早点回来啊。“
“又不是去多远的地方，谈完就回。“
“那要是谈成了呢？“
杏娘回过头看了小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谈成了就回来给你报喜。“
小圆咧嘴笑了一下，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一直到她的背影拐过巷口才转身回铺子。
杏娘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从踏出这一步开始，有些事情就不一样了。
她走了一段路，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衣襟——玉佩在，温温的，像是外婆在远处点了一下头。
杏娘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她穿的是深褐色的衣裳，干净利落，不会显得太招摇也不会让人觉得邋遢。
出门前她想了一下要不要穿那件新做的靛蓝色袄子，最后还是选了这件旧的——不是舍不得穿，是觉得第一次见面，穿得太好反而让人觉得你是在摆场面。
过常乐坊坊门的时候，孙老丈正在收茶摊。看到杏娘这个点出门，他停下手里的活目光落在她身上。
“杏娘，这个点去哪？“
“去延福坊办点事。“
孙老丈目光在她身上顿了一下，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天快黑了，早点回来。“
“哎。“
杏娘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她感觉到孙老丈的目光在后面跟了她一段路，但没有回头。
从常乐坊到延福坊的路她已经走了好几趟了，闭着眼都知道哪里该转弯、哪里有一块松动的石板。
但今天走在这条路上，感觉不一样——以前是来看铺子、看人流的，今天是来定生死的。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用步子丈量自己的决心。
到了延福坊的坊门口，她停了一下。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街上的人比白天少了一些，但路灯还没亮，整个坊笼罩在一种青灰色的暮色里。
她瞥了一眼那条主街，扫了一眼那间她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关着的铺子，然后吐出一口气，朝坊正署走去。
延福坊主街中段，两棵大槐树。
杏娘站在坊正署门口，抬头扫了一眼。门脸不大，就是一普通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延福坊坊正署“几个字，字迹端正，是正楷。
门是开着的，能看到里面一个小院子，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红了半边的石榴。
她吐出一口气，跨过门槛。
院子里没人，但正屋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一个人坐在桌案后面，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杏娘走到门口，伸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里面的人抬起头来。
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瘦长脸，下巴上留了一撮短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
他的目光很稳，没有因为看到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就露出意外的表情——说明李磬提前跟他说过了。
“你就是杏娘？“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长安本地口音。
“是。您是陈坊正？“
“坐。“
陈坊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多寒暄。
杏娘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有点凉，但她没有动，坐得很正。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陈坊正，等着他先开口。
陈坊正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手里的书册合上，放在一边，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也没有问杏娘要不要。他喝了一口茶，才抬起眼皮看她。
“李磬跟我说了，你想租延福坊那间铺子？“
“是。“
“做什么？“
“开面馆。“
陈坊正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茶。“为什么开在延福坊？你在常乐坊不是开得好好的吗？“
杏娘来之前想过他会问这个问题。她没有犹豫，直接说了：“常乐坊那个铺子太小了，中午坐不下人，有客人等不住就走了。“
“延福坊这个铺子大一些，位置好，住户也多，能做的生意比常乐坊大。“
陈坊正放下茶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就这么确定能做成？“
杏娘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我在常乐坊做了一年多，从一天卖不出去几碗面到现在天天有人排队。“
我的手艺、我的酱、我的汤，我自己心里有数。
“延福坊这一带我去看了好几天，早市有人、傍晚有人、周边铺子的伙计中午没地方吃饭——有人，就有生意。“
陈坊正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陈坊正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你知道那间铺子之前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包子铺。“
“那你知道它为什么关了吗？“
“包子做得不好吃。“
陈坊正的目光在她脸上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得这么直接。“就因为这个？“
“做吃食的，味道不行，其他都是白搭。“
“那你怎么保证你开就不会关？“
杏娘没有马上回答。她想了想才说：“我没法保证。“
做生意这种事，没有谁敢说一定成。但我跟那家包子铺不一样——我在常乐坊已经做了一年多，我有老客，有手艺，有经验。
“我开这个分店不是从头开始，是把已经做起来的东西再复制一个。“
陈坊正的眉毛动了一下。“复制？“
“对。一样的配方、一样的汤底、一样的酱料、一样的做法。我这边做好了，教给信得过的人，那边也能做出一模一样的东西。“
陈坊正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从茶碗上方落在她身上。那个目光不是审视，也不是打量，更像是在判断什么。
“你一个人做？还是有人帮你？“
“我有一个帮手，跟了我一年多，和面、煮面、调汤都会。延福坊这边开了之后，她盯着后厨，我在两边跑。“
“跑得过来？“
“头几个月会累一点，等那边也稳了就好了。“
陈坊正放下茶碗，忽然问了一个她没想到的问题。“你今年多大？“
杏娘顿了一下。“二十三。“
“二十三，开了两家铺子。“
陈坊正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意思。
杏娘没有接话。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所以等着他继续说。
“手头有钱吗？“
陈坊正又问了一句，这次问得更直接了。
杏娘没有撒谎，也没有充大方。“够交押金和第一个月的租金，还有余钱买原料和修铺子。不算宽裕，但够用。“
陈坊正嗯了一声，像是这个答案让他满意了——如果他问她有没有钱，她说“有的是“，那他反而会怀疑。她答得实在，他就信。
陈坊正没有再追问。他伸手从桌案下面抽出一本册子，翻开，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
“那间铺子，月租七百文，租期一年起签，押一付一，不能转租，不能改做别的用途。“
杏娘听了，心里动了一下——七百文，比李磬说的六百文多了一百文，但比之前挂的八百文少了一百文。
这个价卡在中间，不高不低，像是故意给她留了一个谈的空间。
她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拒绝。她想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
“陈坊正，七百文一个月，我能接受。但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陈坊正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说。“
“铺子关了两个月了，里面需要修——灶台要清、墙面要补、地面要铺、门头要做。这些修整的费用，能不能从租金里抵扣？“
陈坊正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打算怎么修？“
杏娘把来之前就想好的方案说了出来：“灶台能用，但要重新清理和加固。“
墙面要重新粉刷。地面有几块砖松了，要重新铺。
“门头要换一块招牌。后院要搭一个棚子用来放杂物。总的算下来，大概需要五百文左右。“
陈坊正听完，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那你的意思是，第一个月的租金不交，用修铺子的钱抵？“
“第一个月交一半，剩下的一半从后面的租金里分期抵。“
陈坊正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盯着杏娘看了几息的时间，目光里带着一点让人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赏，更像是一种重新评估。
“你这笔账算得挺清楚。“
杏娘没有谦虚，也没有客气，只是说了一句：“做生意的，账算不清楚不行。“
陈坊正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了的笑容，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确实是笑了。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毛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杏娘。
“三百五十文。第一个月你交三百五十文，剩下的三百五十文从后面三个月的租金里各抵一百一十七文。修铺子的钱你自己出，不从租金里抵。“
杏娘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纸上写的是“延福坊南街乙字七号铺，月租七百文，押一付一，租期一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第一个月的实付金额。
她拿着纸条，心里快速地算了一下——第一个月交三百五，押金七百，一共要出一贯零五十文。
比预期的少，因为她本来预留了第一个月全额租金加押金一共一贯四。
这样算下来，手头的钱反而宽裕了一些。
“行。“
陈坊正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已经写好的租契，推到杏娘面前。“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画押。“
杏娘低头把租契上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
她识字不多，但关键的数字和条款她能看懂。
月租、租期、押金、用途限制、违约责任，一条一条地看下来，和她谈的一致。
她拿起笔，在承租人那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数了七百文押金和三百五十文租金，放在桌上。
陈坊正把钱收了，在租契上盖了章，把其中一份递给杏娘。
“铺子归你了。明天开始就能用。“陈坊正说完又补了一句，“好好做。“
杏娘接过租契，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她站起来，冲陈坊正微微欠了一下身。
“多谢陈坊正。“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坊正在后面说了一句。
“李磬那小子，眼光不错。“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小子来找我之前，先递了张条子。条子上的印，不是西市衙门的。“
杏娘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快步走了出去。
出了坊正署的门，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暖光。
她站在门口的槐树下面，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租契，硬硬的纸在胸口硌着，但她觉得那是实的、是真的。
抬头扫了一眼延福坊的主街——街上的行人不多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街对面那间铺子，明天就是她的了。
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机会这东西，不是等来的，是走出来的。走对了路，它就自己出现了。
路过巷口一个馎饦摊子的时候她停下来要了一碗。热面片滑进肚子里，整个人暖了一下，绷了大半天的弦终于松了。
她没有多停留，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延福坊的坊门。
她想着回到铺子要跟小圆怎么说——“签了“两个字，够不够？
小圆大概会跳起来。又想到明天就要开始修铺子，要找泥瓦匠、找木匠、定做招牌、买新的桌椅碗筷——事情一大堆，但每一件都是她想做的事。
她走得太快，路过孙老丈的茶摊时差点没刹住。孙老丈已经收摊了，正坐在门口抽烟袋，看到她回来了，目光落在她身上。
“杏娘，办完事了？“
“办完了。“
她应了一声，没有停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轻快。
孙老丈在后面笑了一声，没有再问。
杏娘没有回头，但她知道——签了只是一个开始。延福坊那条街上还有多少事在等着她，她自己心里也没有底。但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