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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公子说完那番话，铺子里安静了很久。</p>
茶碗里的水凉了，窗外的日头往西偏了一截。小圆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柜台后头，大气也不敢出。只有案板边上那盏油灯，灯芯“噼啪“响了一声。</p>
杏娘坐在对面，手里握着那块帕子，指尖摩挲着帕角上那枝杏花。</p>
“萧公子，“她开口，“你说的叶家——是哪个叶家？“</p>
“南边，叶家村。“萧景行说，“祖母说，你外婆当年提过一句，说'南边叶家的东西，是这么做的'。萧家顺着这个姓查下去，查到南边一个叫叶家村的地方。村子的名字，还是费了好大劲才问出来的。“</p>
“叶家村。“杏娘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p>
“是。“萧景行说，“可祖母说，萧家查到这儿，也就到头了。叶家村的老人们说，二十年前，村里确实有过一户姓叶的人家，户主是个做面的妇人，带着个孩子。后来那户人家搬走了，搬去哪儿，没人知道。再问，问谁都摇头。“</p>
杏娘的手，在帕子上停住了。</p>
“做面的妇人。“她低声重复，“带着个孩子。“</p>
“是。“萧景行说，“祖母说，这跟她说的时间对得上——你外婆来长安，差不多也是二十年前。“</p>
“那萧家……是怎么找到叶家村的？“</p>
“费了老大的劲。“萧景行说，“祖母把这事托付给萧家的老管事，老管事顺着'姓叶''南边'这两条线索，托了几路行商打听。行商跑南边的路子，认得各村各镇的熟人，一来二去，才问出'叶家村'三个字。“</p>
他顿了顿：“可也仅止于此。行商说，叶家村的老人，提起那户姓叶的，都摇头，不肯多说。像是忌讳什么。“</p>
杏娘没开口。</p>
她想起外婆教她揉面的样子。外婆的手，常年浸在面粉里，指节粗大，手心有一层薄茧。</p>
外婆做面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只低头揉，揉到面光、手光、盆光，才抬头看她一眼，眼里带着一点笑。</p>
那双手，是从叶家村带来的。</p>
那个做面的妇人，是从叶家村出来的。</p>
“萧公子，“杏娘问，“那外婆——那个做面的妇人，是怎么到长安的？“</p>
萧景行摇了摇头：“这我不知道。“</p>
“叶家村那边，没人知道？“</p>
“没人知道。“萧景行说，“祖母说，她当年问过你外婆，你外婆只说是'从南边来'，再细的，一句也不肯说。萧家查叶家村，查到那户人家搬走，就断了。像是有人把后面的路，都抹掉了。“</p>
这话砸在杏娘心上，胸口一闷。</p>
杏娘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p>
她想起外婆留给她的那些话——“不要找，等它自己来。“</p>
外婆把话说得这么满，连她问一句“外婆你从哪儿来“，外婆都只是笑笑，不说话。</p>
原来外婆的来处，不是她不肯说。</p>
是路被人抹掉了。</p>
“萧公子，“杏娘说，“萧家查到的，就这么多？“</p>
“就这么多。“萧景行说，“祖母说，她知道的，一半在这里。“他指了指桌上的帕子，“另一半——祖母说，怕是得你自己去找了。“</p>
杏娘看着他，半晌，点了下头：“我知道了。“</p>
“祖母还说，“萧景行又说，“当年你外婆在长安落脚，起先住在城西，后来搬过两回。每回搬家，都不留话，说走就走。祖母说，你外婆这人，像是怕被人寻着。“</p>
“怕被人寻着。“杏娘低声重复了一遍。</p>
“是。“萧景行说，“祖母说，她年轻那会儿不懂，现在想想，你外婆多半是躲什么人。可到底躲谁，躲什么，祖母说不上来。二十年前的事，如今连当事人都找不着了。“</p>
铺子里又安静下来。</p>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窗外天色已经暗了。</p>
“祖母说的这些，萧家查到的这些——“杏娘说，“我都记住了。“</p>
萧景行没有再多说。他站起来，拱了拱手：“沈姑娘，祖母说，你若想查，萧家随时可以搭把手。南边那条路，萧家认得几个行商，多少能递上话。“</p>
“多谢萧公子。“杏娘说。</p>
“谢什么。“萧景行说，“萧家欠你外婆的情，这辈子都还不完。“</p>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沈姑娘，那坛桂花酿，你尝了么？“</p>
杏娘愣了一下：“还没。“</p>
“尝尝。“萧景行说，“祖母说，你外婆当年，也好这一口。“</p>
他走了。</p>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p>
小圆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姐，萧公子说的那个叶家村……是外婆的老家？“</p>
“还不一定。“杏娘说，“只是萧家查到的一个线索。“</p>
“那外婆为啥不跟你说呢？“</p>
杏娘没答。</p>
小圆又说：“姐，你别多想。外婆肯定有外婆的道理。</p>
你说外婆让咱们别找，那咱们就先别找呗——面铺子开着，生意做着，日子过着，说不定哪天，那个什么叶家村，自己就冒出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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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娘看了她一眼：“你倒想得开。“</p>
“那可不。“小圆挺了挺胸脯，“姐，我可是看着你这铺子，从一口锅做起家的。你这人，什么事都能扛过去。“</p>
杏娘垂下眼，转身进了后厨，把案板收拾了，锅刷了，又把手洗了一遍。</p>
小圆说得对。她这人，什么事都能扛过去。</p>
外婆的事，也一样。</p>
她把那坛桂花酿抱起来，放回柜子深处，跟外婆的东西放在一起。</p>
桂花酿。外婆爱喝。</p>
她想起小时候，老家院子里有棵桂花树。</p>
到了八月，桂花一开，满院子都是甜的。外婆搬了梯子，采下桂花，晾在竹匾里，一层花一层糖，腌进坛子里，来年开春，就是一杯桂花酿。</p>
外婆不常喝。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她帮外婆把活计做完了，外婆才舍得倒一小杯，就着桂花香，慢慢抿。</p>
“桂花这东西，“外婆说，“闻着甜，喝着更甜。人这辈子，总要有点甜头。“</p>
她那时候不懂，外婆的甜头是什么。</p>
如今再想，心里多了些滋味。</p>
晚上，客人散了，铺子打烊。</p>
杏娘关了门，吹了灯，进了空间。</p>
她先提了桶，一畦一畦地浇。葱苗绿油油的，白菜叶子舒展开来，花椒苗立在土里，又蹿高了一截。水浇下去，“滋滋“地渗进土里，把干裂的土面润开。</p>
浇完水，她在土包前坐下来。</p>
土包还是那个土包，盖着杏花布，边角被风吹起来一点。她伸手，把布角压平，又理了理。</p>
“外婆，“她说，“萧家说，你是从南边叶家村来的。“</p>
“叶家村。做面的妇人。带着个孩子。二十年前，搬走了。“</p>
“外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p>
空间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回答。</p>
“你留了这块地，留了这棵花椒树，留了这块玉佩。“她继续说，“你说，不要找，等它自己来。“</p>
“可萧家说，你的来处，叫我自己去寻。“</p>
“外婆，你的来处，叫我去寻。可你又说，不要找，等它自己来。“</p>
“这两个说法，到底哪个是真的？“</p>
土包温温的，没有回答。</p>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牵了牵嘴角。</p>
“外婆说不要找。“她说，“萧家说去找。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难伺候。“</p>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p>
然后她摇了摇头，把心里那点发慌，压了下去。</p>
她把随身布和萧家那块帕子并排放在膝上。</p>
一块是她从小带在身边的，外婆给的。一块是萧家祖母收着的，外婆二十年前落下的。</p>
两块布上，绣着同样的杏花。同一种针脚，同一种颜色，像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p>
外婆会绣花。她从小就知道。</p>
外婆的针线筐，放在炕头，里头有各色丝线。外婆绣花的时候，坐在窗边，借着光，一针一针地走。她趴在旁边看，问外婆绣的是什么。</p>
“杏花。“外婆说。</p>
“为啥绣杏花？“</p>
外婆手里的针顿了一下，说：“因为外婆的名字里，有个杏字。“</p>
她那时候小，还问：“那外婆叫啥？“</p>
外婆笑了笑，没有答。</p>
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外婆的全名。</p>
可她知道一件事——原来外婆的名字，是可以被查到的。</p>
她想起有一回，夏夜里，外婆坐在院子里纳凉，摇着蒲扇。她凑过去问：“外婆，你老家在哪儿呀？“</p>
外婆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外婆没有老家。“</p>
“没有老家？“她那时候小，不懂，“人怎么会没有老家呢？“</p>
外婆笑了笑，拿扇子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外婆的老家，在心里。“</p>
她那时候没听懂，只当外婆说笑。</p>
现在她坐在土包前，忽然想起这句话来。</p>
外婆的老家，在心里。</p>
可外婆的心里，装着什么，她不知道。</p>
“外婆，“她轻声说，“你到底在躲什么？“</p>
土包温温的，风从头顶过去，把杏花布的边角又掀了起来。她伸手按住，没有再问。</p>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杏花布，又摸了摸土包边沿的土。土是温的，像外婆还在的时候，灶台上那口锅的余温。</p>
她从怀里取出那块玉佩，握在手心里。</p>
玉佩温温的，贴着掌心，像是有自己的体温。</p>
她想起外婆给她玉佩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东西，你带好了，往后用得着。“</p>
那时候她不懂，一块玉，有什么用得着用不着的。</p>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p>
“一半是萧家查的。“她说，“叶家村。南边。二十年前的旧事。“</p>
她握着玉佩，看着土包。</p>
“另一半……“</p>
“得我自己去找了。“</p>
她说完这句话，空间里安静了很久。</p>
风没有，声音也没有。</p>
可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反倒安定下来。</p>
以前她总觉得，外婆的事，要等它自己来。可等了这么久，它也没来。现在她知道了一半，这一半，是别人告诉她的。</p>
另一半，她得自己去找。</p>
去哪儿找？叶家村在南边，隔着山，隔着水。怎么找？路是一步一步走的，面是一碗一碗做的。什么时候能找到？萧家查了那么多年，才查到三个字。</p>
她没想明白。可握着那块温温的玉佩，心里有个声音说：</p>
找就找吧。</p>
总比干等着强。</p>
她把玉佩收进怀里，贴身放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出了空间。</p>
夜风凉凉的，吹得她衣角一掀一掀的。</p>
她站在后院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得院子亮堂堂的。</p>
“叶家村。“她轻声说。</p>
这个地名，从今天起，她记住了。</p>
她没急着去找。小圆说得对，面铺子开着，日子过着，有些事，急不来。萧家查到叶家村，用了多少年？她这才刚起头。</p>
她转身回了屋。</p>
明儿一早，还有一锅汤要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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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公子说完那番话，铺子里安静了很久。</p>
茶碗里的水凉了，窗外的日头往西偏了一截。小圆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柜台后头，大气也不敢出。只有案板边上那盏油灯，灯芯“噼啪“响了一声。</p>
杏娘坐在对面，手里握着那块帕子，指尖摩挲着帕角上那枝杏花。</p>
“萧公子，“她开口，“你说的叶家——是哪个叶家？“</p>
“南边，叶家村。“萧景行说，“祖母说，你外婆当年提过一句，说'南边叶家的东西，是这么做的'。萧家顺着这个姓查下去，查到南边一个叫叶家村的地方。村子的名字，还是费了好大劲才问出来的。“</p>
“叶家村。“杏娘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p>
“是。“萧景行说，“可祖母说，萧家查到这儿，也就到头了。叶家村的老人们说，二十年前，村里确实有过一户姓叶的人家，户主是个做面的妇人，带着个孩子。后来那户人家搬走了，搬去哪儿，没人知道。再问，问谁都摇头。“</p>
杏娘的手，在帕子上停住了。</p>
“做面的妇人。“她低声重复，“带着个孩子。“</p>
“是。“萧景行说，“祖母说，这跟她说的时间对得上——你外婆来长安，差不多也是二十年前。“</p>
“那萧家……是怎么找到叶家村的？“</p>
“费了老大的劲。“萧景行说，“祖母把这事托付给萧家的老管事，老管事顺着'姓叶''南边'这两条线索，托了几路行商打听。行商跑南边的路子，认得各村各镇的熟人，一来二去，才问出'叶家村'三个字。“</p>
他顿了顿：“可也仅止于此。行商说，叶家村的老人，提起那户姓叶的，都摇头，不肯多说。像是忌讳什么。“</p>
杏娘没开口。</p>
她想起外婆教她揉面的样子。外婆的手，常年浸在面粉里，指节粗大，手心有一层薄茧。</p>
外婆做面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只低头揉，揉到面光、手光、盆光，才抬头看她一眼，眼里带着一点笑。</p>
那双手，是从叶家村带来的。</p>
那个做面的妇人，是从叶家村出来的。</p>
“萧公子，“杏娘问，“那外婆——那个做面的妇人，是怎么到长安的？“</p>
萧景行摇了摇头：“这我不知道。“</p>
“叶家村那边，没人知道？“</p>
“没人知道。“萧景行说，“祖母说，她当年问过你外婆，你外婆只说是'从南边来'，再细的，一句也不肯说。萧家查叶家村，查到那户人家搬走，就断了。像是有人把后面的路，都抹掉了。“</p>
这话砸在杏娘心上，胸口一闷。</p>
杏娘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p>
她想起外婆留给她的那些话——“不要找，等它自己来。“</p>
外婆把话说得这么满，连她问一句“外婆你从哪儿来“，外婆都只是笑笑，不说话。</p>
原来外婆的来处，不是她不肯说。</p>
是路被人抹掉了。</p>
“萧公子，“杏娘说，“萧家查到的，就这么多？“</p>
“就这么多。“萧景行说，“祖母说，她知道的，一半在这里。“他指了指桌上的帕子，“另一半——祖母说，怕是得你自己去找了。“</p>
杏娘看着他，半晌，点了下头：“我知道了。“</p>
“祖母还说，“萧景行又说，“当年你外婆在长安落脚，起先住在城西，后来搬过两回。每回搬家，都不留话，说走就走。祖母说，你外婆这人，像是怕被人寻着。“</p>
“怕被人寻着。“杏娘低声重复了一遍。</p>
“是。“萧景行说，“祖母说，她年轻那会儿不懂，现在想想，你外婆多半是躲什么人。可到底躲谁，躲什么，祖母说不上来。二十年前的事，如今连当事人都找不着了。“</p>
铺子里又安静下来。</p>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窗外天色已经暗了。</p>
“祖母说的这些，萧家查到的这些——“杏娘说，“我都记住了。“</p>
萧景行没有再多说。他站起来，拱了拱手：“沈姑娘，祖母说，你若想查，萧家随时可以搭把手。南边那条路，萧家认得几个行商，多少能递上话。“</p>
“多谢萧公子。“杏娘说。</p>
“谢什么。“萧景行说，“萧家欠你外婆的情，这辈子都还不完。“</p>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沈姑娘，那坛桂花酿，你尝了么？“</p>
杏娘愣了一下：“还没。“</p>
“尝尝。“萧景行说，“祖母说，你外婆当年，也好这一口。“</p>
他走了。</p>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p>
小圆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姐，萧公子说的那个叶家村……是外婆的老家？“</p>
“还不一定。“杏娘说，“只是萧家查到的一个线索。“</p>
“那外婆为啥不跟你说呢？“</p>
杏娘没答。</p>
小圆又说：“姐，你别多想。外婆肯定有外婆的道理。</p>
你说外婆让咱们别找，那咱们就先别找呗——面铺子开着，生意做着，日子过着，说不定哪天，那个什么叶家村，自己就冒出来了。“</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杏娘看了她一眼：“你倒想得开。“</p>
“那可不。“小圆挺了挺胸脯，“姐，我可是看着你这铺子，从一口锅做起家的。你这人，什么事都能扛过去。“</p>
杏娘垂下眼，转身进了后厨，把案板收拾了，锅刷了，又把手洗了一遍。</p>
小圆说得对。她这人，什么事都能扛过去。</p>
外婆的事，也一样。</p>
她把那坛桂花酿抱起来，放回柜子深处，跟外婆的东西放在一起。</p>
桂花酿。外婆爱喝。</p>
她想起小时候，老家院子里有棵桂花树。</p>
到了八月，桂花一开，满院子都是甜的。外婆搬了梯子，采下桂花，晾在竹匾里，一层花一层糖，腌进坛子里，来年开春，就是一杯桂花酿。</p>
外婆不常喝。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她帮外婆把活计做完了，外婆才舍得倒一小杯，就着桂花香，慢慢抿。</p>
“桂花这东西，“外婆说，“闻着甜，喝着更甜。人这辈子，总要有点甜头。“</p>
她那时候不懂，外婆的甜头是什么。</p>
如今再想，心里多了些滋味。</p>
晚上，客人散了，铺子打烊。</p>
杏娘关了门，吹了灯，进了空间。</p>
她先提了桶，一畦一畦地浇。葱苗绿油油的，白菜叶子舒展开来，花椒苗立在土里，又蹿高了一截。水浇下去，“滋滋“地渗进土里，把干裂的土面润开。</p>
浇完水，她在土包前坐下来。</p>
土包还是那个土包，盖着杏花布，边角被风吹起来一点。她伸手，把布角压平，又理了理。</p>
“外婆，“她说，“萧家说，你是从南边叶家村来的。“</p>
“叶家村。做面的妇人。带着个孩子。二十年前，搬走了。“</p>
“外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p>
空间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回答。</p>
“你留了这块地，留了这棵花椒树，留了这块玉佩。“她继续说，“你说，不要找，等它自己来。“</p>
“可萧家说，你的来处，叫我自己去寻。“</p>
“外婆，你的来处，叫我去寻。可你又说，不要找，等它自己来。“</p>
“这两个说法，到底哪个是真的？“</p>
土包温温的，没有回答。</p>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牵了牵嘴角。</p>
“外婆说不要找。“她说，“萧家说去找。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难伺候。“</p>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p>
然后她摇了摇头，把心里那点发慌，压了下去。</p>
她把随身布和萧家那块帕子并排放在膝上。</p>
一块是她从小带在身边的，外婆给的。一块是萧家祖母收着的，外婆二十年前落下的。</p>
两块布上，绣着同样的杏花。同一种针脚，同一种颜色，像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p>
外婆会绣花。她从小就知道。</p>
外婆的针线筐，放在炕头，里头有各色丝线。外婆绣花的时候，坐在窗边，借着光，一针一针地走。她趴在旁边看，问外婆绣的是什么。</p>
“杏花。“外婆说。</p>
“为啥绣杏花？“</p>
外婆手里的针顿了一下，说：“因为外婆的名字里，有个杏字。“</p>
她那时候小，还问：“那外婆叫啥？“</p>
外婆笑了笑，没有答。</p>
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外婆的全名。</p>
可她知道一件事——原来外婆的名字，是可以被查到的。</p>
她想起有一回，夏夜里，外婆坐在院子里纳凉，摇着蒲扇。她凑过去问：“外婆，你老家在哪儿呀？“</p>
外婆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外婆没有老家。“</p>
“没有老家？“她那时候小，不懂，“人怎么会没有老家呢？“</p>
外婆笑了笑，拿扇子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外婆的老家，在心里。“</p>
她那时候没听懂，只当外婆说笑。</p>
现在她坐在土包前，忽然想起这句话来。</p>
外婆的老家，在心里。</p>
可外婆的心里，装着什么，她不知道。</p>
“外婆，“她轻声说，“你到底在躲什么？“</p>
土包温温的，风从头顶过去，把杏花布的边角又掀了起来。她伸手按住，没有再问。</p>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杏花布，又摸了摸土包边沿的土。土是温的，像外婆还在的时候，灶台上那口锅的余温。</p>
她从怀里取出那块玉佩，握在手心里。</p>
玉佩温温的，贴着掌心，像是有自己的体温。</p>
她想起外婆给她玉佩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东西，你带好了，往后用得着。“</p>
那时候她不懂，一块玉，有什么用得着用不着的。</p>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p>
“一半是萧家查的。“她说，“叶家村。南边。二十年前的旧事。“</p>
她握着玉佩，看着土包。</p>
“另一半……“</p>
“得我自己去找了。“</p>
她说完这句话，空间里安静了很久。</p>
风没有，声音也没有。</p>
可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反倒安定下来。</p>
以前她总觉得，外婆的事，要等它自己来。可等了这么久，它也没来。现在她知道了一半，这一半，是别人告诉她的。</p>
另一半，她得自己去找。</p>
去哪儿找？叶家村在南边，隔着山，隔着水。怎么找？路是一步一步走的，面是一碗一碗做的。什么时候能找到？萧家查了那么多年，才查到三个字。</p>
她没想明白。可握着那块温温的玉佩，心里有个声音说：</p>
找就找吧。</p>
总比干等着强。</p>
她把玉佩收进怀里，贴身放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出了空间。</p>
夜风凉凉的，吹得她衣角一掀一掀的。</p>
她站在后院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得院子亮堂堂的。</p>
“叶家村。“她轻声说。</p>
这个地名，从今天起，她记住了。</p>
她没急着去找。小圆说得对，面铺子开着，日子过着，有些事，急不来。萧家查到叶家村，用了多少年？她这才刚起头。</p>
她转身回了屋。</p>
明儿一早，还有一锅汤要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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