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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东头那家肉铺的掌柜，老远看见杏娘，先笑了：“杏娘，好几天没见你了。还是老规矩，五花？“</p>
“今儿不买五花。“杏娘走到肉案前，“我要羊肉，整块的。“</p>
掌柜的手一顿：“羊肉？“</p>
“嗯。“</p>
“整块的？“</p>
“整块的。“</p>
“你铺子里，不都是做面的吗？“掌柜放下手里的活，围过来，上下看了看她，“买羊肉做啥？“</p>
“做汤饼。“</p>
她以前只买猪肉。隔三差五，买一块五花，回来剁馅，包馄饨，或者做臊子。猪肉便宜，羊肉贵，从前她看都不看。</p>
肉案上，半扇羊挂着，皮色白净，肉色暗红。旁边还有几块零散的，是早来的客人挑剩下的。杏娘看了一会儿，指着一块说：“掌柜的，这个，给我割一块。“</p>
掌柜笑呵呵地应道：“头一回见你买羊肉，可得挑块好的。“</p>
“羊肉汤饼？“掌柜的眼睛亮了，“好家伙，这可是贵人吃的吃法。“</p>
“贵人的吃法，贵在羊。“杏娘说，“咱做面的，靠的是手艺。“</p>
掌柜的笑了：“这话在理。手艺人，到哪儿都饿不着。“</p>
掌柜挑了一块，在案板上掂了掂，割下来，称了称，又搭了一小块：“头一回买，送你点骨头，回去熬汤，香。“</p>
杏娘接过油纸包，掂了掂，沉甸甸的。</p>
“多少钱？“</p>
“八文。“</p>
杏娘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数了八文，放在肉案上。</p>
掌柜的把羊肉包进油纸里，扎紧，递过来。杏娘接过，掂了掂，沉甸甸的。</p>
羊肉贵，八文钱，搁从前，她得掂量半天。如今，说掏就掏了。</p>
“谢掌柜的。“</p>
“客气啥。“掌柜的笑道，“下回吃了好，常来。“</p>
回到铺子，杏娘把羊肉放在案板上，解开油纸包。</p>
肉是新鲜的，暗红色，带着一层薄薄的白膘。她伸手按了按，肉是紧实的，按下去，弹回来。</p>
杏娘挽起袖子，先烧了一锅水。</p>
羊肉先用清水冲了一遍，又用温水洗了两遍，洗得干干净净，血水都洗掉了，才放在案板上，切成块。肥瘦相间的，大小均匀，一刀一刀，切得利索。</p>
冷水下锅，放两片姜，大火烧开。水一滚，浮沫就起来了，一层灰白的沫子，在锅面上翻涌。</p>
杏娘拿勺，一点一点，把浮沫撇干净。</p>
撇净了，把羊肉捞出来，用温水冲洗干净。换一锅清水，重新放进去，再放姜、葱，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锅盖。</p>
剩下的，就是等。</p>
杏娘把灶台收拾干净，开始和面。</p>
羊肉汤饼，汤是主角，饼也是。面要和的硬一些，醒透了，擀出来的饼才筋道。</p>
她揉面，擀面，把面团擀成一张大饼，薄薄的，再切成宽条，一条一条，码在案板上，撒上干面，防粘。</p>
面醒着。汤在锅里，熬着。</p>
杏娘搬了个小凳，坐在灶台边，守着火。</p>
外头天冷了。深秋的日头，看着亮，照在身上，没什么热乎气。一早起来，水缸里的水，都冰手了。这种天，喝一碗热汤，身上才舒坦。</p>
锅里的汤，慢慢熬着。起初是清的，后来一点点变白，奶白奶白的。肉香从锅盖缝里渗出来，一丝一丝的，勾人。</p>
杏娘守着火，没走开。火不能大，大了汤浑；也不能小，小了肉不烂。她添了一根柴，又添了一根，看着火苗舔着锅底，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p>
杏娘掀开锅盖看了看——汤已经白了，奶白奶白的，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腾腾，一股子肉香，从锅沿上冒出来，飘满了整个后厨。</p>
她拿筷子，扎了一下锅里的羊肉。</p>
熟了。</p>
羊肉捞出来，晾一晾，切成薄片。</p>
肉炖得透，一片一片，切得匀，薄薄的，透着光。</p>
又切了一碗羊肉丁，下油锅，煸出油来，放葱末，炒出香味，盛出来，做臊子。</p>
羊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一股焦香混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p>
汤里，又添了一勺盐，一撮胡椒。</p>
胡椒是稀罕物，从前她在柳家村，见都没见过。是来了长安以后，才学会用的。一小撮，放下去，汤的味道，一下子就醒了。</p>
杏娘舀了一勺汤，尝了尝。</p>
咸淡刚好。汤鲜，肉香，胡椒暖胃。</p>
她放下勺，把汤饼下进锅里。宽面条在汤里翻滚，一滚两滚，捞出来，盛进碗里——碗要先烫过，面才不会坨。</p>
浇上奶白的羊汤，码上切好的羊肉片，再浇一勺臊子，撒一把葱花。</p>
一碗羊肉汤饼，成了。</p>
杏娘端着碗，站在灶台边，看了看，又闻了闻。</p>
汤是奶白的，肉是薄片的，面是宽的，葱花是绿的，油花是亮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糊了她一脸。</p>
她没急着端出去，先自己尝了一口汤。</p>
鲜。</p>
不是那种直白的鲜，是熬出来的鲜，一层一层的，先是肉香，再是胡椒的暖，最后是回甘。</p>
她端着碗，往前堂去。</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羊肉汤饼——来一碗！“</p>
前堂坐着的熟客，齐刷刷抬起头。</p>
深秋的天，前堂里坐满了人。喝热汤的，吃热面的，呼噜呼噜，一片响。她这一嗓子，把一屋子人的耳朵都提起来了。</p>
老周先站起来，凑过来看：“羊肉？杏娘，你开肉铺啦？“</p>
“开什么肉铺。“杏娘把碗放在桌上，“做了一锅，尝尝。“</p>
“这可得尝尝。“老周坐下，抄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p>
他喝完，没说话。</p>
又喝了一口。</p>
“咋样？“旁边有人问。</p>
老周没急着答，又夹起一片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先是皱着，慢慢松开，最后，咂了咂嘴，半天，说出一句：“这汤，鲜得我舌头都快吞下去了。“</p>
“真有那么好？“</p>
“你尝尝。“</p>
那人也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家伙！杏娘，你这手艺，不去西市开馆子，可惜了。“</p>
“开什么馆子。“杏娘说，“就这一锅，卖完拉倒。“</p>
“一锅哪够！“老周说，“明儿还做不？“</p>
“看心情。“</p>
“嘿，你这掌柜的——“</p>
一屋子人都笑了。</p>
老周把那碗羊肉汤饼，连汤带面，吃了个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油花，都用饼子蘸着，抹净了。</p>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说起了闲话：“说起羊肉，我记得我年轻那会儿，这羊肉，还是贵人吃的。</p>
咱这号人，见都见不着。长安城里头，羊肉铺子没几家，还都在皇城根底下，寻常人，闻个味都难。“</p>
“如今呢？“杏娘问。</p>
“如今？“老周说，“西市里，肉铺就有三四家卖羊的。胡人来了，把羊也带来了。贵人吃羊，咱也跟着吃一口。“</p>
“那倒是。“旁边一个熟客接话，“我听说，早年间，朝廷还定过规矩，羊肉是祭祀用的，贵人桌上才有。老百姓吃羊，是要吃官司的。“</p>
“吃官司？“有人不信，“吃口肉还吃官司？“</p>
“那可不。“熟客说，“老话讲，'礼不下庶人'，吃啥喝啥，都有讲究。羊肉这东西，从前是排在前头的。如今呢？满大街都是。“</p>
“可不咋的。“老周接话，“我爹那辈人，见着羊肉，跟见着宝贝似的。如今倒好，咱也吃上羊肉汤饼了。“</p>
“那是托了胡人的福。“</p>
“管他托谁的福，吃到嘴里，是真格的。“</p>
杏娘没插话，转身回了后厨，又端出两碗来。</p>
“头一碗，给阿菱留的。“她说，“第二碗，你们分了。“</p>
“杏娘你偏心！“老周喊，“阿菱有，我们没有？“</p>
“你们有。“杏娘说，“锅里还有，自己盛去。“</p>
一屋子人呼啦啦涌向后厨。</p>
杏娘站在灶台边，看着他们抢羊肉汤饼。锅里还剩小半锅汤，奶白奶白的，咕嘟咕嘟地滚着。</p>
这时候，一个熟客端着碗，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杏娘，我听说，城南沈府的老爷，这些日子，总派人往坊里跑？“</p>
杏娘手上的动作，停了停。</p>
“打听归打听。“她说，“咱做咱的买卖。“</p>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熟客说，“沈府那是什么人家？咱平头百姓，惹不起。“</p>
“没惹。“杏娘说，“人家也没怎么着。就是问了句话。“</p>
“问了什么？“</p>
“问我要不要，回去看看。“</p>
熟客一愣：“回去？回哪儿？“</p>
杏娘没答，把锅里的汤又搅了搅：“汤好了，快吃。“</p>
熟客见她不愿说，也没再追问，端着碗，走了。</p>
杏娘站在灶台边，搅着汤，寻思了一下。</p>
城南沈府。卖她的人家。</p>
从前，她想到这四个字，心里是凉的。如今，竟也有人替她担心了。</p>
她把勺放下，又盛了一碗汤，端出去，放在靠窗那张桌上。</p>
“这碗，留给晚来的人。“</p>
那碗羊肉汤饼，一直在靠窗的桌上温着。到晚，也没人来取。</p>
杏娘把它端回后厨，盖上盖子，留到明早。</p>
打烊前，阿菱来了。</p>
杏娘给她留的那碗羊肉汤饼，还温着。阿菱坐在后厨，一口一口，吃得认真。吃完，她放下碗，说：“杏娘姐，这面，真好吃。“</p>
“好吃，明儿还做。“</p>
“那沈府那边呢？“阿菱问。</p>
杏娘说：“沈府那边，是我的事。你只管吃面。“</p>
阿菱看着她，没说话，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也喝了。</p>
傍晚，铺子打烊。</p>
杏娘把锅洗了，把剩下的羊肉，用油纸包好，放进水缸旁边的篮子里，吊起来。</p>
灶膛里的火，渐渐熄了。锅还温着。</p>
她坐在灶台边，看着那口空锅，出了一会儿神。</p>
羊肉是贵人吃的，面是百姓吃的。</p>
可我这碗面，贵人来了，也吃得。</p>
她想起今儿熟客的话。熟客是替她担心，怕她惹上沈府那样的人家。</p>
她没惹谁。她只是做了一碗面。</p>
从前在柳家村，她连羊肉的味都闻不着。如今，她自己会炖羊汤了，会做羊肉汤饼了。日子，是一步一步，自己挣出来的。</p>
城南那边，还没死心。</p>
管家说，老爷想见她一面。</p>
她想的是——老爷想见的，是当年卖出去的那个闺女，还是如今会做羊肉汤饼的杏娘？</p>
灶膛里，最后一星火，灭了。锅还温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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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东头那家肉铺的掌柜，老远看见杏娘，先笑了：“杏娘，好几天没见你了。还是老规矩，五花？“</p>
“今儿不买五花。“杏娘走到肉案前，“我要羊肉，整块的。“</p>
掌柜的手一顿：“羊肉？“</p>
“嗯。“</p>
“整块的？“</p>
“整块的。“</p>
“你铺子里，不都是做面的吗？“掌柜放下手里的活，围过来，上下看了看她，“买羊肉做啥？“</p>
“做汤饼。“</p>
她以前只买猪肉。隔三差五，买一块五花，回来剁馅，包馄饨，或者做臊子。猪肉便宜，羊肉贵，从前她看都不看。</p>
肉案上，半扇羊挂着，皮色白净，肉色暗红。旁边还有几块零散的，是早来的客人挑剩下的。杏娘看了一会儿，指着一块说：“掌柜的，这个，给我割一块。“</p>
掌柜笑呵呵地应道：“头一回见你买羊肉，可得挑块好的。“</p>
“羊肉汤饼？“掌柜的眼睛亮了，“好家伙，这可是贵人吃的吃法。“</p>
“贵人的吃法，贵在羊。“杏娘说，“咱做面的，靠的是手艺。“</p>
掌柜的笑了：“这话在理。手艺人，到哪儿都饿不着。“</p>
掌柜挑了一块，在案板上掂了掂，割下来，称了称，又搭了一小块：“头一回买，送你点骨头，回去熬汤，香。“</p>
杏娘接过油纸包，掂了掂，沉甸甸的。</p>
“多少钱？“</p>
“八文。“</p>
杏娘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数了八文，放在肉案上。</p>
掌柜的把羊肉包进油纸里，扎紧，递过来。杏娘接过，掂了掂，沉甸甸的。</p>
羊肉贵，八文钱，搁从前，她得掂量半天。如今，说掏就掏了。</p>
“谢掌柜的。“</p>
“客气啥。“掌柜的笑道，“下回吃了好，常来。“</p>
回到铺子，杏娘把羊肉放在案板上，解开油纸包。</p>
肉是新鲜的，暗红色，带着一层薄薄的白膘。她伸手按了按，肉是紧实的，按下去，弹回来。</p>
杏娘挽起袖子，先烧了一锅水。</p>
羊肉先用清水冲了一遍，又用温水洗了两遍，洗得干干净净，血水都洗掉了，才放在案板上，切成块。肥瘦相间的，大小均匀，一刀一刀，切得利索。</p>
冷水下锅，放两片姜，大火烧开。水一滚，浮沫就起来了，一层灰白的沫子，在锅面上翻涌。</p>
杏娘拿勺，一点一点，把浮沫撇干净。</p>
撇净了，把羊肉捞出来，用温水冲洗干净。换一锅清水，重新放进去，再放姜、葱，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锅盖。</p>
剩下的，就是等。</p>
杏娘把灶台收拾干净，开始和面。</p>
羊肉汤饼，汤是主角，饼也是。面要和的硬一些，醒透了，擀出来的饼才筋道。</p>
她揉面，擀面，把面团擀成一张大饼，薄薄的，再切成宽条，一条一条，码在案板上，撒上干面，防粘。</p>
面醒着。汤在锅里，熬着。</p>
杏娘搬了个小凳，坐在灶台边，守着火。</p>
外头天冷了。深秋的日头，看着亮，照在身上，没什么热乎气。一早起来，水缸里的水，都冰手了。这种天，喝一碗热汤，身上才舒坦。</p>
锅里的汤，慢慢熬着。起初是清的，后来一点点变白，奶白奶白的。肉香从锅盖缝里渗出来，一丝一丝的，勾人。</p>
杏娘守着火，没走开。火不能大，大了汤浑；也不能小，小了肉不烂。她添了一根柴，又添了一根，看着火苗舔着锅底，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p>
杏娘掀开锅盖看了看——汤已经白了，奶白奶白的，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腾腾，一股子肉香，从锅沿上冒出来，飘满了整个后厨。</p>
她拿筷子，扎了一下锅里的羊肉。</p>
熟了。</p>
羊肉捞出来，晾一晾，切成薄片。</p>
肉炖得透，一片一片，切得匀，薄薄的，透着光。</p>
又切了一碗羊肉丁，下油锅，煸出油来，放葱末，炒出香味，盛出来，做臊子。</p>
羊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一股焦香混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p>
汤里，又添了一勺盐，一撮胡椒。</p>
胡椒是稀罕物，从前她在柳家村，见都没见过。是来了长安以后，才学会用的。一小撮，放下去，汤的味道，一下子就醒了。</p>
杏娘舀了一勺汤，尝了尝。</p>
咸淡刚好。汤鲜，肉香，胡椒暖胃。</p>
她放下勺，把汤饼下进锅里。宽面条在汤里翻滚，一滚两滚，捞出来，盛进碗里——碗要先烫过，面才不会坨。</p>
浇上奶白的羊汤，码上切好的羊肉片，再浇一勺臊子，撒一把葱花。</p>
一碗羊肉汤饼，成了。</p>
杏娘端着碗，站在灶台边，看了看，又闻了闻。</p>
汤是奶白的，肉是薄片的，面是宽的，葱花是绿的，油花是亮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糊了她一脸。</p>
她没急着端出去，先自己尝了一口汤。</p>
鲜。</p>
不是那种直白的鲜，是熬出来的鲜，一层一层的，先是肉香，再是胡椒的暖，最后是回甘。</p>
她端着碗，往前堂去。</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羊肉汤饼——来一碗！“</p>
前堂坐着的熟客，齐刷刷抬起头。</p>
深秋的天，前堂里坐满了人。喝热汤的，吃热面的，呼噜呼噜，一片响。她这一嗓子，把一屋子人的耳朵都提起来了。</p>
老周先站起来，凑过来看：“羊肉？杏娘，你开肉铺啦？“</p>
“开什么肉铺。“杏娘把碗放在桌上，“做了一锅，尝尝。“</p>
“这可得尝尝。“老周坐下，抄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p>
他喝完，没说话。</p>
又喝了一口。</p>
“咋样？“旁边有人问。</p>
老周没急着答，又夹起一片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先是皱着，慢慢松开，最后，咂了咂嘴，半天，说出一句：“这汤，鲜得我舌头都快吞下去了。“</p>
“真有那么好？“</p>
“你尝尝。“</p>
那人也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家伙！杏娘，你这手艺，不去西市开馆子，可惜了。“</p>
“开什么馆子。“杏娘说，“就这一锅，卖完拉倒。“</p>
“一锅哪够！“老周说，“明儿还做不？“</p>
“看心情。“</p>
“嘿，你这掌柜的——“</p>
一屋子人都笑了。</p>
老周把那碗羊肉汤饼，连汤带面，吃了个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油花，都用饼子蘸着，抹净了。</p>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说起了闲话：“说起羊肉，我记得我年轻那会儿，这羊肉，还是贵人吃的。</p>
咱这号人，见都见不着。长安城里头，羊肉铺子没几家，还都在皇城根底下，寻常人，闻个味都难。“</p>
“如今呢？“杏娘问。</p>
“如今？“老周说，“西市里，肉铺就有三四家卖羊的。胡人来了，把羊也带来了。贵人吃羊，咱也跟着吃一口。“</p>
“那倒是。“旁边一个熟客接话，“我听说，早年间，朝廷还定过规矩，羊肉是祭祀用的，贵人桌上才有。老百姓吃羊，是要吃官司的。“</p>
“吃官司？“有人不信，“吃口肉还吃官司？“</p>
“那可不。“熟客说，“老话讲，'礼不下庶人'，吃啥喝啥，都有讲究。羊肉这东西，从前是排在前头的。如今呢？满大街都是。“</p>
“可不咋的。“老周接话，“我爹那辈人，见着羊肉，跟见着宝贝似的。如今倒好，咱也吃上羊肉汤饼了。“</p>
“那是托了胡人的福。“</p>
“管他托谁的福，吃到嘴里，是真格的。“</p>
杏娘没插话，转身回了后厨，又端出两碗来。</p>
“头一碗，给阿菱留的。“她说，“第二碗，你们分了。“</p>
“杏娘你偏心！“老周喊，“阿菱有，我们没有？“</p>
“你们有。“杏娘说，“锅里还有，自己盛去。“</p>
一屋子人呼啦啦涌向后厨。</p>
杏娘站在灶台边，看着他们抢羊肉汤饼。锅里还剩小半锅汤，奶白奶白的，咕嘟咕嘟地滚着。</p>
这时候，一个熟客端着碗，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杏娘，我听说，城南沈府的老爷，这些日子，总派人往坊里跑？“</p>
杏娘手上的动作，停了停。</p>
“打听归打听。“她说，“咱做咱的买卖。“</p>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熟客说，“沈府那是什么人家？咱平头百姓，惹不起。“</p>
“没惹。“杏娘说，“人家也没怎么着。就是问了句话。“</p>
“问了什么？“</p>
“问我要不要，回去看看。“</p>
熟客一愣：“回去？回哪儿？“</p>
杏娘没答，把锅里的汤又搅了搅：“汤好了，快吃。“</p>
熟客见她不愿说，也没再追问，端着碗，走了。</p>
杏娘站在灶台边，搅着汤，寻思了一下。</p>
城南沈府。卖她的人家。</p>
从前，她想到这四个字，心里是凉的。如今，竟也有人替她担心了。</p>
她把勺放下，又盛了一碗汤，端出去，放在靠窗那张桌上。</p>
“这碗，留给晚来的人。“</p>
那碗羊肉汤饼，一直在靠窗的桌上温着。到晚，也没人来取。</p>
杏娘把它端回后厨，盖上盖子，留到明早。</p>
打烊前，阿菱来了。</p>
杏娘给她留的那碗羊肉汤饼，还温着。阿菱坐在后厨，一口一口，吃得认真。吃完，她放下碗，说：“杏娘姐，这面，真好吃。“</p>
“好吃，明儿还做。“</p>
“那沈府那边呢？“阿菱问。</p>
杏娘说：“沈府那边，是我的事。你只管吃面。“</p>
阿菱看着她，没说话，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也喝了。</p>
傍晚，铺子打烊。</p>
杏娘把锅洗了，把剩下的羊肉，用油纸包好，放进水缸旁边的篮子里，吊起来。</p>
灶膛里的火，渐渐熄了。锅还温着。</p>
她坐在灶台边，看着那口空锅，出了一会儿神。</p>
羊肉是贵人吃的，面是百姓吃的。</p>
可我这碗面，贵人来了，也吃得。</p>
她想起今儿熟客的话。熟客是替她担心，怕她惹上沈府那样的人家。</p>
她没惹谁。她只是做了一碗面。</p>
从前在柳家村，她连羊肉的味都闻不着。如今，她自己会炖羊汤了，会做羊肉汤饼了。日子，是一步一步，自己挣出来的。</p>
城南那边，还没死心。</p>
管家说，老爷想见她一面。</p>
她想的是——老爷想见的，是当年卖出去的那个闺女，还是如今会做羊肉汤饼的杏娘？</p>
灶膛里，最后一星火，灭了。锅还温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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