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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鬼东西没有固定形状。

    一颗硕大的肉瘤脑袋上,密密麻麻挤着几百张大小不一的脸,手脚时而合拢,时而分裂,时不时还扭曲成人或者鬼的模样。

    仅仅几次呼吸的时间,陆归尘便从那些脸里看见了此前遇到过的鬼王、永黯宫廷的亲王,甚至还有几位早死在人间鬼乱里的老战友。

    一根脐带连接着胚胎与整片血肉泥沼,周围还有数不清的红线向外延伸,钻入大地,伸向地狱各处。

    每当胚胎的心脏跳动一次,泥沼里的尸体便会同时抽搐,红线也会随之亮起,将红色送往远方。

    同行者看着眼前的一幕,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东西,就是一切的源头,它正在孕育自己的形态!

    人间与地狱出现的怪物,不过是它降生前随手捏出的残次品。

    同行者抬头看向被肉膜包裹的胚胎,拳头早已握紧:“还没生出来便把两界闹成这样……真让它睁了眼,人间怕是连个收尸的人都剩不下。”

    “那就趁它没爬出来,弄死它。”

    陆归尘吐了口血沫,往前猛跨一步!破碎的骨骼在气血推动下强行归位。

    两人身上的伤势都没有完全恢复,可面对这种东西,武者的责任感让他们不能后退半步。

    双腿猛然下压,脚下血色大地轰然崩碎!

    下一瞬,他已经跨过数十里距离,一拳砸在覆盖胚胎的肉膜之上!

    积压到极致的气血轰然爆发!

    整个放逐之地猛然向下一沉,肉膜表面瞬间凹陷,随后层层炸开!大片腥臭血液冲上天空,露出下方正在孕育的胚胎。

    同行者如影随形,双手死死抠住裂口,咆哮着将肉膜向两边生生撕裂!

    胚胎的心跳,停了一瞬。

    像是感受到了威胁,数百张脸同时睁开眼睛!

    眼神里还带着一丝茫然,好像刚刚睡醒一般,本能地开始模仿眼前看到的东西。

    眨眼间凝聚出了一根和陆归尘一模一样的手臂,五指握拳,沿着陆归尘刚才进攻的轨迹,原封不动地砸了回来!

    陆归尘猛地侧身,拳风擦着胸口轰进泥沼。

    看似笨拙的一击,竟让方圆数百里的地面像海浪一样翻转崩碎!

    陆归尘被掀起的血肉浪潮狠狠拍飞,还没落地,背后便裂开几十张嘴,死死咬住他的皮肉。

    “滚!”

    气血透体爆震,附在身上的碎肉全部被震成血雾。

    同行者趁机杀入空档,右手已然化作火红色,其上还燃烧着熊熊烈焰!单手贯穿胚胎胸口,一把攥住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发狠地往外一扯!

    心脏当场粉碎!胚胎像漏了气的皮球迅速干瘪。

    可两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泥沼里的残肢便顺着脐带疯涌进胚胎体内。

    不仅心脏瞬间长好,体积甚至比刚才大了一圈。

    胚胎的脸上也多出了一张属于同行者的面孔。

    那张脸仅仅盯着同行者看了一秒,随后便抬手,五指以完全一致的角度,狠狠插向他的腹部!

    同行者勉强拧腰避开要害,腰侧还是被剜下了一大块血肉。

    这都不死?!

    同行者连忙后退,捂着腹部调动气血治疗伤势,眼中满是惊骇。

    陆归尘重新杀了回来,一脚踢断胚胎刚刚长出的手臂,拳头毫不犹豫贯穿它的头颅。

    可这一次,胚胎甚至没有重新修复那颗脑袋,血肉直接向两侧分裂,十几颗大小不一的头颅从肩膀与胸口挤出,同时张嘴咬向陆归尘。

    这东西根本没有弱点!

    心脏、头颅、脊柱,一切对人与鬼物至关重要的部位,在它身上都只是可以随时替换的形状。

    陆归尘打碎多少,它就能重新长出多少。

    两名七阶强者的力量只要落入泥沼,转头就会被脐带吸收,变成它生长的口粮。

    短短十几招,它已经从连拳头都握不紧,进化到能游刃有余地同时模仿他们两个的杀招。

    “不能继续攻击它的身体。”

    同行者捂着腹部渗血的窟窿,目光落在连接胚胎与泥沼的脐带上:“先断掉那东西,没有整片泥沼补充,它就算还能恢复,也不可能这么快。”

    陆归尘没废话,脚下一蹬直取脐带。

    胚胎似乎听懂了。

    全身上下几百张脸同时扭曲,发出一声刺穿灵魂的尖叫!

    放逐之地的血色轰然褪去!

    陆归尘眼前的景象瞬间发生变化——血肉泥沼消失,脚下踩着的,竟是人间那座最早爆发鬼乱的村庄。

    街边,老人晒着太阳,小孩追着黄狗跑过,院落里升起熟悉的炊烟。

    村口的玄门弟子正笑着迎上来:“两位前辈,怎么突然回来了?”

    一切都真实得让人浑身发软。

    陆归尘猛冲的脚步慢了下来。

    脑子里像是被灌了铅,他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战斗,想不起刚才还在拼命,几个月的血战记忆正被这片祥和迅速抹除,仿佛他们从未去过地狱,只是在村里度过了一个悠闲的下午。

    就在他即将彻底松懈的刹那,怀里的案卷骤然变得滚烫!

    两人提前留在上面的气血印记同时亮起,大片已经变成空白的纸张上,重新浮现出几个歪斜的血字。

    【鬼乱。】

    【红线。】

    【地狱西方。】

    【不可相信记忆。】

    陆归尘眼中的茫然瞬间消失!怒吼一声,一拳砸碎了面前那张笑脸!

    整座村庄轰然破碎!

    幻象消失,胚胎生长出的十几条手臂已经近在眼前。

    陆归尘避无可避,只能护住头颅,硬顶着重击向前冲!

    千锤百炼的肉身在对方的力量下比纸糊的还要脆弱,骨骼连片断裂,大片血肉被硬生生扯下。他完全是个血人,顶着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扑到脐带前,双手十指如钩,一把扣住血肉向两侧疯狂撕扯。

    同行者也在同一时间赶到。

    两名七阶巅峰武者将生命力压榨到极致,合力一撕!

    呲啦——!

    脐带从中断裂,猩红的汁液喷泉般炸开。

    胚胎发出一声惨叫,身体迅速向内收缩,整片泥沼也跟着干瘪下去,无数红线从地狱各处收回,疯狂涌向断裂的脐带。

    还没等两人补刀,一只堪比山岳般巨大的手掌从泥沼最深处缓缓探出。

    陆归尘瞳孔骤缩,连忙抬起双臂交叉抵挡。

    可对方的力量实在太过蛮横,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武者所能理解的上限!

    即便他将全部力量用来防御,全身骨骼仍旧在接触的瞬间崩断大半,胸腔凹陷,双腿被生生碾成肉泥!

    整个人被一掌按入地底,意识几乎当场消散。

    同行者目眦欲裂,刚要救人,胚胎却转过了头。

    它脸上其中一张面孔,赫然变成了归寂圣教八阶大能——卫燎原的模样。

    同行者心脏都在这一刻停止跳动。

    它……能看到我们的记忆?!

    胚胎抬起右手,模仿着卫燎原曾经击败两人的动作,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同行者只觉整片天穹都砸在了自己背上!他知道这假货根本发挥不出卫燎原真正的实力,但他现在的伤,也远比当初更重。

    只能勉强抬手挡在身前,整条右臂瞬间炸碎,身体也被打得贯穿数座血肉山丘。

    重新接上的脐带还在不断吸收泥沼,胚胎的身体越来越完整。

    它已经不满足于继续蜷缩,几条手臂撑住下方血肉,似乎想要从泥沼中坐起来。

    一旦让它真正脱离胎膜,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陆归尘躺在地底,腰部以下已经没知觉了,胸腔里那颗破了一半的心脏,每跳一下都在往外滋血。

    若不是七阶巅峰,他早就死了。

    差距太大……这鬼东西到底是什么阶层?这几十年的苦修算什么?

    地狱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我们这些年的努力,是为了什么?

    同行者从远处废墟中爬起来,身上的衣服早已被血浸透,右肩空荡荡的,只剩断裂骨骼支在外面。

    两人隔着泥沼对视一眼,谁也没有提逃走。

    七阶巅峰武者没那么容易死,就算是重伤至此,只要他们想,仍旧逃得掉,但人间逃不掉。

    同行者低头看了眼自己仅剩的左手,突然咧开嘴,笑了。

    “卫老头那顿毒打,还真他娘的没白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瓶颈,竟然在这个时候松动了……

    不对,是早在归寂圣教时就已经松动,但那时的他不能停下来,也没时间停下来

    七阶能够掌控自身,气血、肉身与武道意志融为一体。

    到了八阶,强者的意志已经能够真正压过周围天地,让一片天地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转。

    以前他始终隔着一层迷雾,看不见,摸不到。

    直到刚才那只胚胎模仿卫燎原,再次将同样的力量摆在面前。

    假的终究是假的。

    可其中仍旧保留着最关键的东西。

    同行者闭上双眼,不再压制体内积累多年的力量,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的武道根基轰然崩塌,又在下一瞬被更加强大的意志重新拼合!

    整个放逐之地突然安静下来。

    狂乱的血肉停在半空,正在向外延伸的红线也像是陷入泥潭,速度骤然变慢。

    他重新睁开眼。

    残缺身体没有恢复,气息却已经彻底越过了那道困住他多年的界限。

    八阶!

    这一刻,地狱深处的各方霸主同时感应到了什么,错愕地望向西方。

    可它们只能看到一道刺破永夜的血色极光。

    没有时间去适应新力量了。

    这等伤势想要完全恢复,没有一年根本不可能,胚胎更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几百条手臂裹挟着腥风劈头盖脸砸下!

    同行者只往前走了一步。

    轰!

    天地随之倒悬!

    几百条手臂连他的身都没近,就被无形巨力压进泥沼!刚刚愈合的脐带再次崩断。

    那具正要站起来的庞大肉山,也在八阶意志下重新弯曲,一点点被压回胎膜之中。

    但,它依然没死。

    胚胎在胎膜里疯狂扭曲,模仿卫燎原、模仿陆归尘,甚至开始解析刚刚突破的同行者。

    只要时间足够,它迟早能免疫八阶的镇压。

    “老陆,还喘气吗?”

    陆归尘吐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片的黑血:“死不了。”

    “那就起来干活。”

    同行者仰起头,看着地狱万古不变的阴沉天空,身上的气血忽然烧了起来。

    他正在主动点燃自己的肉身、灵魂与武道根基,将刚刚突破得来的全部力量释放!

    “你他娘的刚突破就燃血,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本来也没剩几天活头。”

    同行者的语气反倒轻松了,身体在刺目的光芒中开始半透明化,“这玩意儿杀不死……至少现在咱俩杀不死。我给你创造个空档,你把它封印了,能行吗?”

    “老子不会阵法!”

    “用不着你会。”

    同行者抬手指向那根已经断裂的脐带:“我会把它和外面的红线全部镇压,你沿着我的力量,把出口封死。最后一个缺口,需要有东西守在那里。”

    陆归尘看着他逐渐消失的身体,已经猜到最后那个“东西”是什么。

    “所以,你让我去当堵门的砖?”

    “你这副身体什么外力都没融合,它想同化你,比同化别人难得多。”

    “你他妈早就算计好了?”

    “刚才现想的。”

    “这主意真够馊的。”

    “管用就行。”

    同行者身上的光芒已经亮得让人无法直视,声音也随之缥缈。

    “老陆,别让它生出来。不然,一切都完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化作了灰烬。

    刚刚踏入八阶的绝顶修为,连同几百年的武道意志,化作一道长虹直冲地狱天穹!

    这片昏暗了无数个纪元的世界,第一次亮起了光。

    光点瞬间膨胀,照彻白骨荒原,掠过归寂圣教,刺破无主荒野,直达最边缘的鬼城。

    最终,它悬在放逐之地的正上方,化作一轮太阳。

    那是一个八阶武者,用自己的一切换来的太阳。

    它无法驱散整个地狱的阴气,也没能力让这片死者世界重新焕发生机。

    但当那炽烈的光芒劈开迷雾,落在胚胎身上时,所有异变瞬间停滞。

    无数向外扩张的红线被死死钉在泥浆里,再也无法泵出一丝力量。

    光芒在燃烧着同行者最后的痕迹,只要太阳不灭,胚胎就只能永远卡在待产的状态。

    但这还不够。

    陆归尘双手抠着泥土,拖着只剩半截的身子从地底爬了出来。

    太阳投下的光芒在血肉泥沼中分出无数清晰轨迹,每一道都对应着一条通往外界的红线。

    陆归尘沿着光芒一路向前,将红线从泥沼中扯出,逐一碾碎。

    随着最后几根红线断裂,外界失去连接的扭曲鬼物接连倒地,一场险些吞没两界的浩劫,就此被按下了暂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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