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风里的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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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药监局。位于市中心的一条老梧桐街上。
这条街铺的是青石板，不是机械厂那种便宜的煤渣。两边的法国梧桐叶子早就掉光了，剩下惨白枯黄的树干，在风里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手。
药监局那扇极其气派的铁栅栏门前。冷清得很。
偶尔有几辆挂着红色公车牌照的吉普车开进去。门口站岗的保卫科干事裹着军大衣，把手揣在袖筒里，缩在门房的玻璃窗后头。
“哐当。”
极其沉闷的一声巨响。
一块缺了半边的实木桌面，被重重地砸在离铁栅栏门不到三米远的青石板上。
门房里的干事吓了一跳。猛地推开半扇窗户。
温娆站在那块桌面后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一路走过来。她身上的棉袄已经被汗湿透了。肩膀上被硬木压出了一道极深的红印子。
她没搭理那个探头探脑的干事。
直接从棉袄兜里，掏出四块刚从路边捡来的半头砖。当当当当。分别压在桌面的四个角上。
然后，她接过沈知禾递过来的那个发黄的档案袋。
绕开那条缠着麻绳的封口。一把扯开。
里面的纸页在冷风中哗啦啦地全抖了出来。
温娆没说话。动作极其粗暴。直接把那几张纸，端端正正地铺在那块残破的桌面上。
一张。是她娘刘二凤的粮票减半通知书。上面盖着周正清的“已审”特批章。
第二张。是赵伟民按着血手印的供词复印件。
第三张。是田凤英比对出来的那张带着劣质红印的旧方子底单。
最后。她把那封孙芳发出来的。印着“吴广权”三个大字、带着浮胶大红章的律师函。狠狠拍在了所有纸的最上面。
砖头压死。
风极其狂暴地吹过来。掀起纸张的一角。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骑自行车的，拎着菜篮子的，甚至有几个穿着中山装的干部。
他们停住脚。站在马路对面。指指点点。
没人敢靠前。在这年代，敢在衙门门口摆这种像极了“鸣冤鼓”的阵势。不是疯子，就是真有通天的大冤。
沈知禾没站在桌子跟前。
她隔着十几步远。站在一棵最粗的梧桐树下头。半个身子藏在树干的阴影里。双手抄在兜里。极其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温娆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没哭。没闹。没喊半句口号。
她的腰杆挺得极直。手里死死捏着那半截被盘得发亮的木棍。
门房里的干事坐不住了。推开门，裹着大衣走出来。手里拿着个黑色的警棍。“干什么的！赶紧走！知道这是哪吗在这摆摊！”
温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棵枯树。
“这是省城药监局。”温娆声音极冷。没有半点畏缩。“这块木板上。是1968年，你们内部下发的一张调拨单。减了一半的口粮。被减的人，是我娘。刘二凤。”
干事愣住了。他看了看那张纸。没敢拿警棍去拨。
十六年前的事。这超出了他一个保卫科临时工的处理权限。他咽了口唾沫，扭头跑回门房，抓起了那部红色的摇把电话。
阳光惨白。没有一点温度。
围观的人群外围。沈知禾极其敏锐的余光，扫过街角的一根电线杆。
那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极其板正的的确良衬衣，外面套着藏青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腋下夹着个黑色的皮包。
那不是过路的。那是来盯梢的。
那人远远地看着温娆桌上的东西。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脚尖朝向药监局大门的方向，却没有迈出半步。看了足足有两分钟，他极其慌乱地转过身。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梧桐街的尽头。
那是孙芳派来的人。或者是吴广权手底下的徒弟。
他们害怕了。
那封原本应该像泰山一样压死联络点的律师函。现在像一块带血的破布一样。被堂而皇之地钉在了药监局的大门口。
让全省城的人都来看看。这章底下的印泥，到底掺了多少滑石粉。
“滋啦——”
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猛地在沈知禾藏身的那棵梧桐树底下刹住。
黄素琴胖乎乎的身子直接从车座上滑下来。因为惯性，往前踉跄了两步。险些撞在树干上。
她今天没穿那件扎眼的确良罩甲。裹了件极不起眼的灰棉袄。
“我的姑奶奶。”黄素琴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她探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像根钉子一样扎在原地的温娆。“你们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沈知禾没看她。目光依旧锁死在药监局那扇紧闭的玻璃大门上。“机械厂那边怎么说。”
黄素琴咽了口干沫。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炸锅了。”黄素琴声音压得极低。“许卫东刚才去服务公司拿账本。脸都是绿的。他到处打听那个律师吴广权是谁。厂办那边，刚才连着接了三个电话。有两个是卫生局打来的，问机械厂这到底是在搞什么运动。还有一个……”
黄素琴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沈知禾冷漠的侧脸。
“还有一个。是市中级法院内部打来的。问那个‘省城联合法律顾问处’的大章。到底是谁盖的。”
沈知禾嘴角勾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火烧起来了。
用公权压人，最大的风险就是一旦被翻出底牌。公权反噬的速度，比狗咬人还快。
“让他们问。”沈知禾声音极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黄素琴跺了跺冻僵的脚。“那你们打算在这站到什么时候？药监局的人不会让你们这么一直耗着。等会要是叫公安来清场……”
“他们不敢。”沈知禾转头。看了黄素琴一眼。“公安来清场。就等于药监局承认那张律师函的章是真的。”
沈知禾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极其老旧的梅花牌机械表。表针指向下午一点半。
她转过头。再次看向药监局那扇玻璃大门。
玻璃门后头，已经聚集了三四个穿着白大褂和干部服的人。他们隔着玻璃。正在极其激烈地指手画脚。有人甚至拿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等不了多久了。”沈知禾把手揣回兜里。看着风里那块残缺的桌板。
“药监的人。下午一定会有人出来。跟她说话。”
省城药监局。位于市中心的一条老梧桐街上。
这条街铺的是青石板，不是机械厂那种便宜的煤渣。两边的法国梧桐叶子早就掉光了，剩下惨白枯黄的树干，在风里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手。
药监局那扇极其气派的铁栅栏门前。冷清得很。
偶尔有几辆挂着红色公车牌照的吉普车开进去。门口站岗的保卫科干事裹着军大衣，把手揣在袖筒里，缩在门房的玻璃窗后头。
“哐当。”
极其沉闷的一声巨响。
一块缺了半边的实木桌面，被重重地砸在离铁栅栏门不到三米远的青石板上。
门房里的干事吓了一跳。猛地推开半扇窗户。
温娆站在那块桌面后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一路走过来。她身上的棉袄已经被汗湿透了。肩膀上被硬木压出了一道极深的红印子。
她没搭理那个探头探脑的干事。
直接从棉袄兜里，掏出四块刚从路边捡来的半头砖。当当当当。分别压在桌面的四个角上。
然后，她接过沈知禾递过来的那个发黄的档案袋。
绕开那条缠着麻绳的封口。一把扯开。
里面的纸页在冷风中哗啦啦地全抖了出来。
温娆没说话。动作极其粗暴。直接把那几张纸，端端正正地铺在那块残破的桌面上。
一张。是她娘刘二凤的粮票减半通知书。上面盖着周正清的“已审”特批章。
第二张。是赵伟民按着血手印的供词复印件。
第三张。是田凤英比对出来的那张带着劣质红印的旧方子底单。
最后。她把那封孙芳发出来的。印着“吴广权”三个大字、带着浮胶大红章的律师函。狠狠拍在了所有纸的最上面。
砖头压死。
风极其狂暴地吹过来。掀起纸张的一角。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骑自行车的，拎着菜篮子的，甚至有几个穿着中山装的干部。
他们停住脚。站在马路对面。指指点点。
没人敢靠前。在这年代，敢在衙门门口摆这种像极了“鸣冤鼓”的阵势。不是疯子，就是真有通天的大冤。
沈知禾没站在桌子跟前。
她隔着十几步远。站在一棵最粗的梧桐树下头。半个身子藏在树干的阴影里。双手抄在兜里。极其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温娆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没哭。没闹。没喊半句口号。
她的腰杆挺得极直。手里死死捏着那半截被盘得发亮的木棍。
门房里的干事坐不住了。推开门，裹着大衣走出来。手里拿着个黑色的警棍。“干什么的！赶紧走！知道这是哪吗在这摆摊！”
温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棵枯树。
“这是省城药监局。”温娆声音极冷。没有半点畏缩。“这块木板上。是1968年，你们内部下发的一张调拨单。减了一半的口粮。被减的人，是我娘。刘二凤。”
干事愣住了。他看了看那张纸。没敢拿警棍去拨。
十六年前的事。这超出了他一个保卫科临时工的处理权限。他咽了口唾沫，扭头跑回门房，抓起了那部红色的摇把电话。
阳光惨白。没有一点温度。
围观的人群外围。沈知禾极其敏锐的余光，扫过街角的一根电线杆。
那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极其板正的的确良衬衣，外面套着藏青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腋下夹着个黑色的皮包。
那不是过路的。那是来盯梢的。
那人远远地看着温娆桌上的东西。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脚尖朝向药监局大门的方向，却没有迈出半步。看了足足有两分钟，他极其慌乱地转过身。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梧桐街的尽头。
那是孙芳派来的人。或者是吴广权手底下的徒弟。
他们害怕了。
那封原本应该像泰山一样压死联络点的律师函。现在像一块带血的破布一样。被堂而皇之地钉在了药监局的大门口。
让全省城的人都来看看。这章底下的印泥，到底掺了多少滑石粉。
“滋啦——”
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猛地在沈知禾藏身的那棵梧桐树底下刹住。
黄素琴胖乎乎的身子直接从车座上滑下来。因为惯性，往前踉跄了两步。险些撞在树干上。
她今天没穿那件扎眼的确良罩甲。裹了件极不起眼的灰棉袄。
“我的姑奶奶。”黄素琴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她探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像根钉子一样扎在原地的温娆。“你们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沈知禾没看她。目光依旧锁死在药监局那扇紧闭的玻璃大门上。“机械厂那边怎么说。”
黄素琴咽了口干沫。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炸锅了。”黄素琴声音压得极低。“许卫东刚才去服务公司拿账本。脸都是绿的。他到处打听那个律师吴广权是谁。厂办那边，刚才连着接了三个电话。有两个是卫生局打来的，问机械厂这到底是在搞什么运动。还有一个……”
黄素琴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沈知禾冷漠的侧脸。
“还有一个。是市中级法院内部打来的。问那个‘省城联合法律顾问处’的大章。到底是谁盖的。”
沈知禾嘴角勾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火烧起来了。
用公权压人，最大的风险就是一旦被翻出底牌。公权反噬的速度，比狗咬人还快。
“让他们问。”沈知禾声音极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黄素琴跺了跺冻僵的脚。“那你们打算在这站到什么时候？药监局的人不会让你们这么一直耗着。等会要是叫公安来清场……”
“他们不敢。”沈知禾转头。看了黄素琴一眼。“公安来清场。就等于药监局承认那张律师函的章是真的。”
沈知禾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极其老旧的梅花牌机械表。表针指向下午一点半。
她转过头。再次看向药监局那扇玻璃大门。
玻璃门后头，已经聚集了三四个穿着白大褂和干部服的人。他们隔着玻璃。正在极其激烈地指手画脚。有人甚至拿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等不了多久了。”沈知禾把手揣回兜里。看着风里那块残缺的桌板。
“药监的人。下午一定会有人出来。跟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