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风里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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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监的人。下午一定会有人出来。跟她说话。”
话音刚落。药监局那扇极其厚重的玻璃大门后头，刚才还在打电话的一个干事猛地转过身。他快步走到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往下压了一半。门开了一条缝。极其浑浊的暖气从缝隙里钻出来。
但他没出来。
他隔着那条门缝。看了一眼站在外头冷风里的温娆。又看了一眼那块压着四块半头砖的残缺桌面。他咽了口唾沫。那半拉门把手又被他极其僵硬地松开了。
门“啪”地一声重新闭合。
“他不出来。”黄素琴冻得直跺脚。煤渣路被她踩得嘎吱嘎吱响。她把手死死揣在袖筒里。“沈丫头。这都下午一点四十了。人家里头有暖气有茶水。咱们在外头喝西北风。这耗下去，先把咱们自己给冻死了。”
沈知禾没看黄素琴。她的后背轻轻靠在梧桐树那粗糙干裂的树皮上。双手兜在粗布棉袄的袖子里。
“冻不死。”沈知禾的视线越过马路。盯着温娆那件被冷风吹得鼓起来的棉袄。“她十六年都没冻死。今天更不会。”
风又刮起来了。极大。
路边那个废弃垃圾桶盖子被吹得咣当响。
那块残破的木桌面在风里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震颤。压在四个角的砖头缝隙里，那张盖着周正清“已审”大印的通知书边角，被风扯得“刺啦刺啦”直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撕裂开。
温娆没动。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桌子后头。两只脚岔开一个极稳的宽度。手里那根半截木棍，死死杵在青石板地面的接缝里。因为用力，她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颜色发紫。那是冻的，也是憋的。
马路对面。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没人敢越过那条无形的警戒线。就在马路牙子上，缩着脖子指指点点。
“那女的干啥的啊？”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压低了嗓门，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穿蓝工装的男人。“要饭的？怎么在衙门门口摆摊？”
“要啥饭啊。你看那桌上压的纸。那是伸冤的。”男人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他眼尖，看清了桌上的一点字迹。“我滴个乖乖。1968年的红头文件。她也敢摆出来。这不要命了吗。”
“十六年前的烂账？那能查得清？”
“查不清也得查。你看她那架势。这要是药监局不派人出来。她能把那桌子钉死在地上。”
议论声随着冷风。极其零碎地飘过来。
沈知禾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体制里的章，最怕的不是另一枚更高级的章。最怕的。是把这枚章放在光天化日之下，让所有不用盖章的普通人，来评评这章底下的印泥，到底是个什么成分。
街角。
那个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的男人。又回来了。
他大概是去街口的公用电话亭打了个电话。这会儿跑得满头大汗，额前那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了两缕。他站在电线杆后头。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死死盯着温娆。
他手里的黑皮包被捏得变了形。
沈知禾的余光扫过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
孙芳派来的狗。这会儿估计连骨头都快咬碎了。那封极其昂贵的律师函，现在就压在温娆的砖头底下，成了所有人眼里的一张废纸。他不敢过来撕。因为一旦过来，这就从一出“寻衅滋事”的闹剧，变成了坐实的“官商勾结”。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封吴广权签发的律师函。在冷风里。一点点被扒光底裤。
下午两点。
风更硬了。天阴得像一块极其厚重的脏抹布。
温娆的腿肚子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不是怕。是长时间站立导致的肌肉痉挛。她的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但她的手。那只握着木棍的手。一次都没有松开过。
黄素琴实在扛不住了。她搓着手，走到沈知禾跟前。
“沈丫头。要不……我去国营饭店买两个热包子。她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没打牙。这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黄素琴声音里带了点哭腔。她也是个娘。看着温娆这么硬扛。心里那个肉长的地方，一阵阵发酸。
“不去。”沈知禾极其干脆地切断了她的话。
沈知禾偏过头。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着黄素琴。
“她今天。就是要让人看看。红星大队的泥腿子。肚子里没食，也能在他们省城的青石板上，把腰杆子挺直了。”
黄素琴吸溜了一下鼻子。把手重新揣回兜里。不敢吭声了。
两点半。
药监局的玻璃大门里。突然爆发出极其激烈的争吵声。
隔着双层玻璃听不真切。只能看见二楼的楼梯口，刚才那个干事正满头大汗地跟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比划。中年男人指着门外的温娆，脸红脖子粗地拍着手里的笔记本。干事则拼命摆手，似乎在解释什么。
沈知禾极其缓慢地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
手指被冻得有点发僵。她活动了一下骨节。发出极轻的咔吧声。
“来了。”沈知禾说。
黄素琴猛地抬起头。
玻璃大门发出一声极重的“喀啦”声。门闩被彻底拉开了。
那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脸色极其难看。裹着一件军大衣。大步从门里跨了出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极其用力。那个干事跟在他屁股后头，小跑着。
人群瞬间安静了。连风好像都在这一刻停了一下。
中山装男人径直走到那块残破的桌面跟前。停在离温娆不到半米的地方。他低头。极其厌恶地扫了一眼桌上那些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的材料。又抬起头，看着温娆那张冻得发青的脸。
“你哪个单位的！”中年男人声音极大。带着那种极其熟练的、用来震慑底层人的官腔。“不知道这是国家机关重地？在这摆摊子设坛。你是不是想进去蹲几天！”
温娆没退。她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手里的木棍猛地往上一提。然后。极其沉重地。再次砸在青石板上。
当。
一声闷响。
“我没单位。”温娆的声音极其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含了一把沙子。“我是红星公社。刘二凤的闺女。”
她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指甲盖上还有早上砸门留下的黑泥。她指着砖头底下压着的那张粮票减半通知书。
“这上头的字。你们认识吗。不认识，我念给你听。”
温娆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1968年。物资局特批。成分不纯。粮票减半。盖章人。周正清。”
她每念一个词。手里的棍子就往地上杵一下。一声比一声响。
中年男人眉头猛地一跳。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个盲流的女人。一开口。直接把十六年前的名字砸了出来。这超出了他用官腔能糊弄的范畴。
他回头。极其迅速地跟那个干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干事心领神会。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起那种极其虚伪的、应对麻烦人物的假笑。
“这位女同志。你先别激动。”干事伸出手。想去碰那张通知书。“历史遗留问题嘛。咱们局里一直是很重视的。你这么在外头冻着也不是个事。影响也不好。”
他压低了声音。极快地说。
“进来。去接待室坐坐。咱们有事。内部解决。”
进去坐坐。
这四个字。在省城的官话体系里。就代表着“妥协的开始”。
沈知禾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看着这一幕。极其细微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白气在冷风里瞬间消散。
温娆没动。她死死盯着那个干事伸向桌面的手。然后。她猛地一巴掌拍在砖头上。“啪”地一声。干事吓得缩回了手。
“我不进去。”温娆看着他们。眼底烧着极其骇人的火。“这门里头的火炉子。暖不热我娘十六年的那半本粮票。”
“我就在这站着。”温娆说。“直到你们里头那个能管事的。出来。站在太阳底下。把这张盖着假章的律师函。给我嚼碎了咽下去。”
“药监的人。下午一定会有人出来。跟她说话。”
话音刚落。药监局那扇极其厚重的玻璃大门后头，刚才还在打电话的一个干事猛地转过身。他快步走到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往下压了一半。门开了一条缝。极其浑浊的暖气从缝隙里钻出来。
但他没出来。
他隔着那条门缝。看了一眼站在外头冷风里的温娆。又看了一眼那块压着四块半头砖的残缺桌面。他咽了口唾沫。那半拉门把手又被他极其僵硬地松开了。
门“啪”地一声重新闭合。
“他不出来。”黄素琴冻得直跺脚。煤渣路被她踩得嘎吱嘎吱响。她把手死死揣在袖筒里。“沈丫头。这都下午一点四十了。人家里头有暖气有茶水。咱们在外头喝西北风。这耗下去，先把咱们自己给冻死了。”
沈知禾没看黄素琴。她的后背轻轻靠在梧桐树那粗糙干裂的树皮上。双手兜在粗布棉袄的袖子里。
“冻不死。”沈知禾的视线越过马路。盯着温娆那件被冷风吹得鼓起来的棉袄。“她十六年都没冻死。今天更不会。”
风又刮起来了。极大。
路边那个废弃垃圾桶盖子被吹得咣当响。
那块残破的木桌面在风里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震颤。压在四个角的砖头缝隙里，那张盖着周正清“已审”大印的通知书边角，被风扯得“刺啦刺啦”直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撕裂开。
温娆没动。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桌子后头。两只脚岔开一个极稳的宽度。手里那根半截木棍，死死杵在青石板地面的接缝里。因为用力，她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颜色发紫。那是冻的，也是憋的。
马路对面。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没人敢越过那条无形的警戒线。就在马路牙子上，缩着脖子指指点点。
“那女的干啥的啊？”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压低了嗓门，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穿蓝工装的男人。“要饭的？怎么在衙门门口摆摊？”
“要啥饭啊。你看那桌上压的纸。那是伸冤的。”男人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他眼尖，看清了桌上的一点字迹。“我滴个乖乖。1968年的红头文件。她也敢摆出来。这不要命了吗。”
“十六年前的烂账？那能查得清？”
“查不清也得查。你看她那架势。这要是药监局不派人出来。她能把那桌子钉死在地上。”
议论声随着冷风。极其零碎地飘过来。
沈知禾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体制里的章，最怕的不是另一枚更高级的章。最怕的。是把这枚章放在光天化日之下，让所有不用盖章的普通人，来评评这章底下的印泥，到底是个什么成分。
街角。
那个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的男人。又回来了。
他大概是去街口的公用电话亭打了个电话。这会儿跑得满头大汗，额前那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了两缕。他站在电线杆后头。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死死盯着温娆。
他手里的黑皮包被捏得变了形。
沈知禾的余光扫过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
孙芳派来的狗。这会儿估计连骨头都快咬碎了。那封极其昂贵的律师函，现在就压在温娆的砖头底下，成了所有人眼里的一张废纸。他不敢过来撕。因为一旦过来，这就从一出“寻衅滋事”的闹剧，变成了坐实的“官商勾结”。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封吴广权签发的律师函。在冷风里。一点点被扒光底裤。
下午两点。
风更硬了。天阴得像一块极其厚重的脏抹布。
温娆的腿肚子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不是怕。是长时间站立导致的肌肉痉挛。她的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但她的手。那只握着木棍的手。一次都没有松开过。
黄素琴实在扛不住了。她搓着手，走到沈知禾跟前。
“沈丫头。要不……我去国营饭店买两个热包子。她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没打牙。这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黄素琴声音里带了点哭腔。她也是个娘。看着温娆这么硬扛。心里那个肉长的地方，一阵阵发酸。
“不去。”沈知禾极其干脆地切断了她的话。
沈知禾偏过头。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着黄素琴。
“她今天。就是要让人看看。红星大队的泥腿子。肚子里没食，也能在他们省城的青石板上，把腰杆子挺直了。”
黄素琴吸溜了一下鼻子。把手重新揣回兜里。不敢吭声了。
两点半。
药监局的玻璃大门里。突然爆发出极其激烈的争吵声。
隔着双层玻璃听不真切。只能看见二楼的楼梯口，刚才那个干事正满头大汗地跟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比划。中年男人指着门外的温娆，脸红脖子粗地拍着手里的笔记本。干事则拼命摆手，似乎在解释什么。
沈知禾极其缓慢地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
手指被冻得有点发僵。她活动了一下骨节。发出极轻的咔吧声。
“来了。”沈知禾说。
黄素琴猛地抬起头。
玻璃大门发出一声极重的“喀啦”声。门闩被彻底拉开了。
那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脸色极其难看。裹着一件军大衣。大步从门里跨了出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极其用力。那个干事跟在他屁股后头，小跑着。
人群瞬间安静了。连风好像都在这一刻停了一下。
中山装男人径直走到那块残破的桌面跟前。停在离温娆不到半米的地方。他低头。极其厌恶地扫了一眼桌上那些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的材料。又抬起头，看着温娆那张冻得发青的脸。
“你哪个单位的！”中年男人声音极大。带着那种极其熟练的、用来震慑底层人的官腔。“不知道这是国家机关重地？在这摆摊子设坛。你是不是想进去蹲几天！”
温娆没退。她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手里的木棍猛地往上一提。然后。极其沉重地。再次砸在青石板上。
当。
一声闷响。
“我没单位。”温娆的声音极其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含了一把沙子。“我是红星公社。刘二凤的闺女。”
她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指甲盖上还有早上砸门留下的黑泥。她指着砖头底下压着的那张粮票减半通知书。
“这上头的字。你们认识吗。不认识，我念给你听。”
温娆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1968年。物资局特批。成分不纯。粮票减半。盖章人。周正清。”
她每念一个词。手里的棍子就往地上杵一下。一声比一声响。
中年男人眉头猛地一跳。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个盲流的女人。一开口。直接把十六年前的名字砸了出来。这超出了他用官腔能糊弄的范畴。
他回头。极其迅速地跟那个干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干事心领神会。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起那种极其虚伪的、应对麻烦人物的假笑。
“这位女同志。你先别激动。”干事伸出手。想去碰那张通知书。“历史遗留问题嘛。咱们局里一直是很重视的。你这么在外头冻着也不是个事。影响也不好。”
他压低了声音。极快地说。
“进来。去接待室坐坐。咱们有事。内部解决。”
进去坐坐。
这四个字。在省城的官话体系里。就代表着“妥协的开始”。
沈知禾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看着这一幕。极其细微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白气在冷风里瞬间消散。
温娆没动。她死死盯着那个干事伸向桌面的手。然后。她猛地一巴掌拍在砖头上。“啪”地一声。干事吓得缩回了手。
“我不进去。”温娆看着他们。眼底烧着极其骇人的火。“这门里头的火炉子。暖不热我娘十六年的那半本粮票。”
“我就在这站着。”温娆说。“直到你们里头那个能管事的。出来。站在太阳底下。把这张盖着假章的律师函。给我嚼碎了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