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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韫和韩璋在雪地里走了四天。</p>
第四日黄昏，驴车停在官道旁一座村驿前。驴是瘦驴，车是破车。韩璋在长安城外三十里的小镇上，用一枚跟了自己八年的银扳指换来的。车板上铺着干草，干草里躺着沈韫。</p>
头两日沈韫还醒着。</p>
醒着的时候，她不问伤，不问疼，只和韩璋推算襄州城里还剩几个人能动兵。</p>
第三日起，她烧得说不出整句，便只剩两个字。</p>
“襄阳。”</p>
韩璋听了一路，也沉默了一路。</p>
村驿很小，几间夯土矮房，一个院子，一口井。门口挂着半块旧木牌，字迹被风雪磨得快看不清。</p>
院里有个年轻后生正在劈柴，他看见驴车，先看见驴，再看见赶车的人。那人高大，脸色灰败，披着蓑衣，右臂整片衣料都被血浸黑了。车上还躺着个年轻女子，露出一截左臂，绷带被血和脓水浸得发硬。</p>
后生手里的柴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然后转头就跑。</p>
“周伯！死人来了！”</p>
屋里传来一声骂：“你才死人来了！”</p>
一个老驿丞披着旧袄走出来。</p>
他走到车前，先看韩璋，再看沈韫，也吓了一跳，然后直起身，什么也没问。</p>
“阿六，铺草。阿九，烧水。”</p>
那个喊死人来了的后生叫阿六。另一个从灶间探出脑袋的叫阿九。</p>
阿九比阿六小些，看见沈韫那条胳膊，脸当场白了。</p>
韩璋把沈韫从车上抱下来，他右肩一动，伤口又裂了，血从袖口滴到雪地里。他脚下晃了一下，很快站稳。</p>
老周头看在眼里，没有出声，只把门帘掀高些。</p>
西厢房很窄，房梁被烟熏得发黑。阿六把干草铺在地上，又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褥子抽出来垫在下面，让韩璋把沈韫放上去。</p>
老周头掀开沈韫的袖口，只看了一眼，眉头便拧紧了。</p>
伤口已经烂了，冻伤、刀伤、溃烂混在一起，衣料和皮肉粘成一片，高烧还在持续，人已经没有了意识。</p>
他端来半碗温水，用筷子蘸着往沈韫嘴唇上点。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不咽，只皱着眉，像还困在梦里。</p>
阿六蹲在门口，小声问：“周伯，还能活么？”</p>
老周头没答。</p>
院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风雪卷进来，一个青布棉袍的男人站在门外，背着药箱，肩头落了一层雪。他身量很高，神色平静，像是一路走来，见惯了死人，也见惯了活人挣命。</p>
他进门看见西厢门口那盆发红的血水，轻轻皱了一下眉。</p>
阿六刚想问他找谁，那人已经走进西厢。</p>
他在沈韫身边蹲下，手指按上她腕间。</p>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p>
“热水。”</p>
阿九愣在那里。</p>
老周头一巴掌拍过去：“水！”</p>
阿九这才慌忙去端。</p>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伤口。</p>
“刀伤，冻伤，伤口腐烂。烧了多久？”</p>
韩璋道：“第四日。”</p>
他没再问，直接打开药箱。</p>
剪刀剪开衣袖时，布料已经和皮肉粘在一起。剪到最后，他换了把银刀。</p>
烧酒倒进碗里，银刀浸过，再压上腐肉。</p>
沈韫身体猛地一颤。</p>
“按住她。”</p>
韩璋立刻跪过去，用还能动的左手压住她肩。</p>
银刀切下去，腐肉一片片落在布上。屋里很快漫开腥臭气，阿九偏过头，当场干呕起来。</p>
那人像没闻见。</p>
他动作很稳，剜完腐肉，上药，缝合。针脚细密，落得很快，像已经做过无数遍。</p>
最后，他伸手解开沈韫染血的中衣。</p>
韩璋下意识皱了下眉，将头偏了过去。</p>
谢长宁却连头都没抬。</p>
火光下，沈韫心口起伏急促，皮肤因为高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p>
谢长宁低头辨了穴位，银针一根根落下，过了一会儿，她原本急促的呼吸慢慢缓下来。</p>
韩璋这才松手，他掌心全是汗，低头时才发现自己半边袖子都已经被血浸透。</p>
那人没有停，又转过身来看他。</p>
韩璋右肩伤口已经发灰，半截箭杆还嵌在里面。</p>
“箭镞卡在骨缝里。”那人道，“再留一夜，右臂未必保得住。”</p>
韩璋皱眉：“先看她。”</p>
“她暂时死不了。”</p>
那人说完，已经伸手去解他肩上的布。</p>
韩璋没再动。</p>
银刀切开皮肉时，他身体猛地绷紧，后脑重重撞上墙。</p>
箭镞和骨膜粘在一起，拔出来时带出一股暗红的血。</p>
韩璋牙关咬得极紧，一声没出，屋里只有水声和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响。</p>
阿六站在门口，脸都白了：“他……他是谁？”</p>
老周头低声道：“大夫。”</p>
“我知道是大夫。”阿六咽了口唾沫，“我问的是，哪来的这么凶的大夫。”</p>
那人像没听见。</p>
他缝完最后一针，把染血的布扔进水盆里。</p>
水慢慢红开。</p>
“药等会给你们。”他说，“三碗水煎一碗。她半夜若醒，先喂水，再喂药。”</p>
韩璋靠着墙，呼吸已经有些发沉。</p>
他看着那人：“阁下怎么称呼？”</p>
那人低头擦刀：“谢长宁。”</p>
老周头听见这个名字，愣了一下。</p>
阿六也睁大眼：“你就是那个谢长宁？听说你在汝州救过三百个疫民，庞司马拿黄金请你留下，你都没留。”</p>
谢长宁合上药箱：“七十六个。”</p>
阿六一愣：“啊？”</p>
“死了二十九个。”谢长宁把银针擦干，“你们传话时总是</p>
沈韫和韩璋在雪地里走了四天。</p>
第四日黄昏，驴车停在官道旁一座村驿前。驴是瘦驴，车是破车。韩璋在长安城外三十里的小镇上，用一枚跟了自己八年的银扳指换来的。车板上铺着干草，干草里躺着沈韫。</p>
头两日沈韫还醒着。</p>
醒着的时候，她不问伤，不问疼，只和韩璋推算襄州城里还剩几个人能动兵。</p>
第三日起，她烧得说不出整句，便只剩两个字。</p>
“襄阳。”</p>
韩璋听了一路，也沉默了一路。</p>
村驿很小，几间夯土矮房，一个院子，一口井。门口挂着半块旧木牌，字迹被风雪磨得快看不清。</p>
院里有个年轻后生正在劈柴，他看见驴车，先看见驴，再看见赶车的人。那人高大，脸色灰败，披着蓑衣，右臂整片衣料都被血浸黑了。车上还躺着个年轻女子，露出一截左臂，绷带被血和脓水浸得发硬。</p>
后生手里的柴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然后转头就跑。</p>
“周伯！死人来了！”</p>
屋里传来一声骂：“你才死人来了！”</p>
一个老驿丞披着旧袄走出来。</p>
他走到车前，先看韩璋，再看沈韫，也吓了一跳，然后直起身，什么也没问。</p>
“阿六，铺草。阿九，烧水。”</p>
那个喊死人来了的后生叫阿六。另一个从灶间探出脑袋的叫阿九。</p>
阿九比阿六小些，看见沈韫那条胳膊，脸当场白了。</p>
韩璋把沈韫从车上抱下来，他右肩一动，伤口又裂了，血从袖口滴到雪地里。他脚下晃了一下，很快站稳。</p>
老周头看在眼里，没有出声，只把门帘掀高些。</p>
西厢房很窄，房梁被烟熏得发黑。阿六把干草铺在地上，又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褥子抽出来垫在下面，让韩璋把沈韫放上去。</p>
老周头掀开沈韫的袖口，只看了一眼，眉头便拧紧了。</p>
伤口已经烂了，冻伤、刀伤、溃烂混在一起，衣料和皮肉粘成一片，高烧还在持续，人已经没有了意识。</p>
他端来半碗温水，用筷子蘸着往沈韫嘴唇上点。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不咽，只皱着眉，像还困在梦里。</p>
阿六蹲在门口，小声问：“周伯，还能活么？”</p>
老周头没答。</p>
院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风雪卷进来，一个青布棉袍的男人站在门外，背着药箱，肩头落了一层雪。他身量很高，神色平静，像是一路走来，见惯了死人，也见惯了活人挣命。</p>
他进门看见西厢门口那盆发红的血水，轻轻皱了一下眉。</p>
阿六刚想问他找谁，那人已经走进西厢。</p>
他在沈韫身边蹲下，手指按上她腕间。</p>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p>
“热水。”</p>
阿九愣在那里。</p>
老周头一巴掌拍过去：“水！”</p>
阿九这才慌忙去端。</p>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伤口。</p>
“刀伤，冻伤，伤口腐烂。烧了多久？”</p>
韩璋道：“第四日。”</p>
他没再问，直接打开药箱。</p>
剪刀剪开衣袖时，布料已经和皮肉粘在一起。剪到最后，他换了把银刀。</p>
烧酒倒进碗里，银刀浸过，再压上腐肉。</p>
沈韫身体猛地一颤。</p>
“按住她。”</p>
韩璋立刻跪过去，用还能动的左手压住她肩。</p>
银刀切下去，腐肉一片片落在布上。屋里很快漫开腥臭气，阿九偏过头，当场干呕起来。</p>
那人像没闻见。</p>
他动作很稳，剜完腐肉，上药，缝合。针脚细密，落得很快，像已经做过无数遍。</p>
最后，他伸手解开沈韫染血的中衣。</p>
韩璋下意识皱了下眉，将头偏了过去。</p>
谢长宁却连头都没抬。</p>
火光下，沈韫心口起伏急促，皮肤因为高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p>
谢长宁低头辨了穴位，银针一根根落下，过了一会儿，她原本急促的呼吸慢慢缓下来。</p>
韩璋这才松手，他掌心全是汗，低头时才发现自己半边袖子都已经被血浸透。</p>
那人没有停，又转过身来看他。</p>
韩璋右肩伤口已经发灰，半截箭杆还嵌在里面。</p>
“箭镞卡在骨缝里。”那人道，“再留一夜，右臂未必保得住。”</p>
韩璋皱眉：“先看她。”</p>
“她暂时死不了。”</p>
那人说完，已经伸手去解他肩上的布。</p>
韩璋没再动。</p>
银刀切开皮肉时，他身体猛地绷紧，后脑重重撞上墙。</p>
箭镞和骨膜粘在一起，拔出来时带出一股暗红的血。</p>
韩璋牙关咬得极紧，一声没出，屋里只有水声和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响。</p>
阿六站在门口，脸都白了：“他……他是谁？”</p>
老周头低声道：“大夫。”</p>
“我知道是大夫。”阿六咽了口唾沫，“我问的是，哪来的这么凶的大夫。”</p>
那人像没听见。</p>
他缝完最后一针，把染血的布扔进水盆里。</p>
水慢慢红开。</p>
“药等会给你们。”他说，“三碗水煎一碗。她半夜若醒，先喂水，再喂药。”</p>
韩璋靠着墙，呼吸已经有些发沉。</p>
他看着那人：“阁下怎么称呼？”</p>
那人低头擦刀：“谢长宁。”</p>
老周头听见这个名字，愣了一下。</p>
阿六也睁大眼：“你就是那个谢长宁？听说你在汝州救过三百个疫民，庞司马拿黄金请你留下，你都没留。”</p>
谢长宁合上药箱：“七十六个。”</p>
阿六一愣：“啊？”</p>
“死了二十九个。”谢长宁把银针擦干，“你们传话时总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