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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魏王入宫。</p>
紫宸殿外，风比城中更冷。</p>
李慎之走到殿前时，高成已经在廊下候着，白面无须，笑起来很和气，却像一层薄冰，碰上去才知道冷。</p>
“殿下，圣人让您稍候。”</p>
魏王点头：“有劳高内侍。”</p>
所谓稍候，便是等，这一等，便等了一个时辰。</p>
魏王站在廊下，神色平静，他知道这是圣人在看他，看他急不急，怨不怨，是否因沈韫而心神不宁。</p>
一个时辰后，高成终于出来：“殿下，圣人召。”</p>
圣人坐在御案后，案上堆着几卷旧宗，最上头一卷已经打开，纸张有些发潮，边缘留着朱批。</p>
魏王入殿，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p>
圣人过了片刻，才道：“起来吧。”</p>
魏王起身，圣人低头看着案卷，问：“襄阳平了？”</p>
魏王道：“山南东道已定。梁崇义奉诏领节，襄州城中军民安抚已毕，江汉转输未断。”</p>
圣人手指停在案卷边缘：“梁崇义，倒是个会挑时候的人。”</p>
魏王没有接话。</p>
圣人又问：“李钊呢？”</p>
魏王垂眼，道：“已死。”</p>
圣人抬起眼：“怎么死的？”</p>
魏王道：“正月廿五，李钊伏设弓手，欲杀梁崇义，不料薛南阳替梁崇义挡箭，中箭身亡。事发之后，军中激变，梁崇义执李钊，以谋乱军心、杀害朝廷命官之罪，军法处死。”</p>
圣人看着他：“梁崇义杀了李钊。”</p>
“是。”</p>
“杀完之后，以其状闻？”</p>
“是。”</p>
圣人忽然笑了一声：“山南东道倒会写奏报。人杀了，罪定了，襄阳也平了，江汉转输也未断。到最后，倒像朝廷若不认，便是不愿襄阳太平。”</p>
魏王跪下：“儿臣有罪。”</p>
圣人没有立刻叫他起来。</p>
他当然知道李钊为何敢动手。</p>
可这件事不能摆到御案上说。摆出来，李钊之死就不只是山南东道军中相图，也不只是梁崇义跋扈杀人，那是朝廷的一只手，伸进襄阳，没握住刀，反被人剁在了城里。</p>
圣人慢慢道：“你的罪，不在李钊死。”</p>
魏王伏得更低。</p>
“你罪在于，你把一个朕不能不认的结果带回来了。”圣人停顿了一下，“梁崇义的儿子也入京了？”</p>
魏王道：“梁睿，年十五，现居山南东道进奏院，白日入国子监听课。”</p>
圣人抬眼：“住进奏院，不住国子监？”</p>
“诸道旧例，子弟入京，多居本镇进奏院或家族旧宅；若年少听课，则白日入国子监。梁睿亦按旧例。”</p>
圣人将案卷翻过一页：“沈韫也还住在那里？”</p>
终于来了。</p>
魏王道：“是。”</p>
沈韫这个名字，长安并不陌生。</p>
襄阳第一才女，十四岁一篇《襄阳赋》惹得长安纸贵，与兄长沈恪并称“襄阳双璧”，十六岁入京为质，三年间上奏的表文比二十年老臣还要老辣。</p>
圣人一直很欣赏她，每每见之，抚掌相问，宠甚优渥。</p>
如今案卷上，沈昭旁边，是朱笔圈过的“通敌”。</p>
沈恪旁边，是“逆党”。</p>
沈韫旁边，原本写着“畏罪潜逃，伤重而亡”，又被划掉。</p>
圣人道：“她不是死了吗？”</p>
魏王垂眼：“儿臣在襄阳见到她时，她尚在人间。”</p>
殿中一静。</p>
圣人看了魏王很久，忽然笑了。</p>
“尚在人间。”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沈家人命倒都硬。”</p>
魏王没有答。</p>
圣人道：“你是在怨朕？”</p>
魏王跪下：“儿臣不敢。”</p>
“嘴上不敢，心里呢？”</p>
魏王低声道：“儿臣心里只知，沈韫于襄阳有用。”</p>
圣人靠回御座。</p>
“有用。”他重复这两个字，“你们一个个，都喜欢拿有用来说事。梁崇义有用，所以朕只好认了。沈韫有用，所以你把她带回来了。沈昭当年也有用，守襄阳，平叛乱，安百姓，军中人心都向着他。”</p>
魏王道：“沈韫曾为山南东道节度留后，熟悉道内诸事。梁睿初入京，襄阳人心未安。她在进奏院，可让襄阳知道，朝廷未疑襄阳到连旧人都不能容的地步。”</p>
圣人看着他：“那沈昭旧案呢？她回来，不想翻案？”</p>
魏王道：“沈昭旧案已有圣裁，儿臣不敢妄议。沈韫亦不敢。”</p>
“她不敢？”圣人似笑非笑，“她若真不敢，当年就不会从进奏院逃出去。”</p>
魏王抬头：“父皇，当年若她不逃，便死了。”</p>
圣人眼神沉下来。</p>
魏王垂首。</p>
圣人低头，看着那卷旧宗：“太有用，便容易让人睡不安稳。”</p>
魏王没有答。</p>
圣人继续问：“你带沈韫回长安，是为襄阳，还是为你自己？”</p>
魏王道：“皆有。”</p>
殿中静了一瞬。</p>
高成低头。</p>
圣人却没有怒。</p>
“倒诚实。”</p>
他合上案卷，指尖压在“沈昭”二字上。</p>
“朕可以忍梁崇义，是因为襄阳没有乱。朕也可以忍沈韫活着，是因为她眼下还有用。但慎之，你要记住。朕忍的，是事，不是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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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伏在地上，没有抬头。</p>
殿中一时静得可怕。</p>
高成几乎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p>
过了很久，圣人才道：“你今日话多了些。”</p>
魏王道：“儿臣知罪。”</p>
圣人看着他。</p>
这个儿子向来周全温和，很少这样把话说到边上。可今日，他偏偏为一个沈昭之女多说了几句。</p>
圣人把案卷合上。</p>
“沈韫没去你府上？”</p>
“没有。”</p>
“她倒坐得住。”</p>
魏王道：“她若坐不住，便无用。”</p>
圣人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p>
“你这话，像令仪教的。”</p>
魏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p>
圣人道：“令仪向来聪明。”</p>
魏王道：“令仪一向谨慎。”</p>
“谨慎好。”圣人道，“宗室子弟，娶一个谨慎的王妃，比娶一个貌美的省心。”</p>
这话像家常，魏王却不敢当家常听。</p>
圣人又问：“沈韫的母亲，是清河崔氏？”</p>
“是。清河崔氏旁支女。”</p>
“朕看工部尚书崔玄度没什么动静。”</p>
“崔氏确实暂未有行动。”</p>
圣人淡淡道：“暂未，便是以后会有。”</p>
魏王不答。</p>
圣人把案卷推到一旁：“传话给沈韫，她既住回山南东道进奏院，便把那地方的账理清。修缮过何处，烧毁过何处，旧文书剩多少，梁睿入京带了多少随从，都列一份。”</p>
魏王道：“修缮一事，是儿臣安排的。”</p>
圣人看了他一眼：“朕知道。所以你也列一份。”</p>
殿中静了静。</p>
“她列她接手的账，你列你花过的账。两份放在一起，朕才知道这座进奏院，如今到底是谁在住，谁在养，谁在替谁遮风避雨。”</p>
“还有。”圣人顿了顿，“告诉她，沈昭旧案已入尘封。朕不</p>
午后，魏王入宫。</p>
紫宸殿外，风比城中更冷。</p>
李慎之走到殿前时，高成已经在廊下候着，白面无须，笑起来很和气，却像一层薄冰，碰上去才知道冷。</p>
“殿下，圣人让您稍候。”</p>
魏王点头：“有劳高内侍。”</p>
所谓稍候，便是等，这一等，便等了一个时辰。</p>
魏王站在廊下，神色平静，他知道这是圣人在看他，看他急不急，怨不怨，是否因沈韫而心神不宁。</p>
一个时辰后，高成终于出来：“殿下，圣人召。”</p>
圣人坐在御案后，案上堆着几卷旧宗，最上头一卷已经打开，纸张有些发潮，边缘留着朱批。</p>
魏王入殿，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p>
圣人过了片刻，才道：“起来吧。”</p>
魏王起身，圣人低头看着案卷，问：“襄阳平了？”</p>
魏王道：“山南东道已定。梁崇义奉诏领节，襄州城中军民安抚已毕，江汉转输未断。”</p>
圣人手指停在案卷边缘：“梁崇义，倒是个会挑时候的人。”</p>
魏王没有接话。</p>
圣人又问：“李钊呢？”</p>
魏王垂眼，道：“已死。”</p>
圣人抬起眼：“怎么死的？”</p>
魏王道：“正月廿五，李钊伏设弓手，欲杀梁崇义，不料薛南阳替梁崇义挡箭，中箭身亡。事发之后，军中激变，梁崇义执李钊，以谋乱军心、杀害朝廷命官之罪，军法处死。”</p>
圣人看着他：“梁崇义杀了李钊。”</p>
“是。”</p>
“杀完之后，以其状闻？”</p>
“是。”</p>
圣人忽然笑了一声：“山南东道倒会写奏报。人杀了，罪定了，襄阳也平了，江汉转输也未断。到最后，倒像朝廷若不认，便是不愿襄阳太平。”</p>
魏王跪下：“儿臣有罪。”</p>
圣人没有立刻叫他起来。</p>
他当然知道李钊为何敢动手。</p>
可这件事不能摆到御案上说。摆出来，李钊之死就不只是山南东道军中相图，也不只是梁崇义跋扈杀人，那是朝廷的一只手，伸进襄阳，没握住刀，反被人剁在了城里。</p>
圣人慢慢道：“你的罪，不在李钊死。”</p>
魏王伏得更低。</p>
“你罪在于，你把一个朕不能不认的结果带回来了。”圣人停顿了一下，“梁崇义的儿子也入京了？”</p>
魏王道：“梁睿，年十五，现居山南东道进奏院，白日入国子监听课。”</p>
圣人抬眼：“住进奏院，不住国子监？”</p>
“诸道旧例，子弟入京，多居本镇进奏院或家族旧宅；若年少听课，则白日入国子监。梁睿亦按旧例。”</p>
圣人将案卷翻过一页：“沈韫也还住在那里？”</p>
终于来了。</p>
魏王道：“是。”</p>
沈韫这个名字，长安并不陌生。</p>
襄阳第一才女，十四岁一篇《襄阳赋》惹得长安纸贵，与兄长沈恪并称“襄阳双璧”，十六岁入京为质，三年间上奏的表文比二十年老臣还要老辣。</p>
圣人一直很欣赏她，每每见之，抚掌相问，宠甚优渥。</p>
如今案卷上，沈昭旁边，是朱笔圈过的“通敌”。</p>
沈恪旁边，是“逆党”。</p>
沈韫旁边，原本写着“畏罪潜逃，伤重而亡”，又被划掉。</p>
圣人道：“她不是死了吗？”</p>
魏王垂眼：“儿臣在襄阳见到她时，她尚在人间。”</p>
殿中一静。</p>
圣人看了魏王很久，忽然笑了。</p>
“尚在人间。”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沈家人命倒都硬。”</p>
魏王没有答。</p>
圣人道：“你是在怨朕？”</p>
魏王跪下：“儿臣不敢。”</p>
“嘴上不敢，心里呢？”</p>
魏王低声道：“儿臣心里只知，沈韫于襄阳有用。”</p>
圣人靠回御座。</p>
“有用。”他重复这两个字，“你们一个个，都喜欢拿有用来说事。梁崇义有用，所以朕只好认了。沈韫有用，所以你把她带回来了。沈昭当年也有用，守襄阳，平叛乱，安百姓，军中人心都向着他。”</p>
魏王道：“沈韫曾为山南东道节度留后，熟悉道内诸事。梁睿初入京，襄阳人心未安。她在进奏院，可让襄阳知道，朝廷未疑襄阳到连旧人都不能容的地步。”</p>
圣人看着他：“那沈昭旧案呢？她回来，不想翻案？”</p>
魏王道：“沈昭旧案已有圣裁，儿臣不敢妄议。沈韫亦不敢。”</p>
“她不敢？”圣人似笑非笑，“她若真不敢，当年就不会从进奏院逃出去。”</p>
魏王抬头：“父皇，当年若她不逃，便死了。”</p>
圣人眼神沉下来。</p>
魏王垂首。</p>
圣人低头，看着那卷旧宗：“太有用，便容易让人睡不安稳。”</p>
魏王没有答。</p>
圣人继续问：“你带沈韫回长安，是为襄阳，还是为你自己？”</p>
魏王道：“皆有。”</p>
殿中静了一瞬。</p>
高成低头。</p>
圣人却没有怒。</p>
“倒诚实。”</p>
他合上案卷，指尖压在“沈昭”二字上。</p>
“朕可以忍梁崇义，是因为襄阳没有乱。朕也可以忍沈韫活着，是因为她眼下还有用。但慎之，你要记住。朕忍的，是事，不是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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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伏在地上，没有抬头。</p>
殿中一时静得可怕。</p>
高成几乎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p>
过了很久，圣人才道：“你今日话多了些。”</p>
魏王道：“儿臣知罪。”</p>
圣人看着他。</p>
这个儿子向来周全温和，很少这样把话说到边上。可今日，他偏偏为一个沈昭之女多说了几句。</p>
圣人把案卷合上。</p>
“沈韫没去你府上？”</p>
“没有。”</p>
“她倒坐得住。”</p>
魏王道：“她若坐不住，便无用。”</p>
圣人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p>
“你这话，像令仪教的。”</p>
魏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p>
圣人道：“令仪向来聪明。”</p>
魏王道：“令仪一向谨慎。”</p>
“谨慎好。”圣人道，“宗室子弟，娶一个谨慎的王妃，比娶一个貌美的省心。”</p>
这话像家常，魏王却不敢当家常听。</p>
圣人又问：“沈韫的母亲，是清河崔氏？”</p>
“是。清河崔氏旁支女。”</p>
“朕看工部尚书崔玄度没什么动静。”</p>
“崔氏确实暂未有行动。”</p>
圣人淡淡道：“暂未，便是以后会有。”</p>
魏王不答。</p>
圣人把案卷推到一旁：“传话给沈韫，她既住回山南东道进奏院，便把那地方的账理清。修缮过何处，烧毁过何处，旧文书剩多少，梁睿入京带了多少随从，都列一份。”</p>
魏王道：“修缮一事，是儿臣安排的。”</p>
圣人看了他一眼：“朕知道。所以你也列一份。”</p>
殿中静了静。</p>
“她列她接手的账，你列你花过的账。两份放在一起，朕才知道这座进奏院，如今到底是谁在住，谁在养，谁在替谁遮风避雨。”</p>
“还有。”圣人顿了顿，“告诉她，沈昭旧案已入尘封。朕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