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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离开后，沈韫看着案上空白簿册：“取进奏院接收清册。”</p>
崔嬷嬷一顿：“现在？”</p>
“现在。”</p>
沈韫抬眼，看向殷亮。</p>
殷亮左臂还吊着，脸色比白日更差些，听见她叫，立刻直起身。</p>
沈韫道：“清册都是现成的，不必重造，只需要誊写。今晚只另造三样东西。”</p>
殷亮道：“哪三样？”</p>
“进奏院接收之数，梁睿随行人名，还有旧火残卷。”她顿了顿，“前两样照册誊，错漏圈出来即可。第三样，我亲自核。”</p>
殷亮心里微微一沉。</p>
旧火残卷，这四个字一出口，前堂像被风吹过，连烛火都低了一瞬。</p>
崔嬷嬷看着沈韫：“娘子，圣人要的是清册。”</p>
“所以才要写旧火残卷。”沈韫道，“进奏院交到我手里时，到底剩下什么，不写旧火，怎么说得清？”</p>
崔嬷嬷低声道：“可当年那场火……”</p>
“是我打落灯烛烧起来的。”</p>
前堂彻底静了。</p>
沈韫神色不变：“也正因为如此，才不能避。旁人替我写，便是畏罪潜逃、纵火焚院。我自己写，至少还有起因、地点、死者、残物。”</p>
她拿起笔，在第一张纸上写下：</p>
山南东道进奏院旧火残卷名录。</p>
墨色落下去，像灰里重新燃起的一点火。</p>
“宋伯。”</p>
门房宋伯从外头进来，低头应声。</p>
沈韫看向他：“当年火后清出的残册、旧物、封皮、灰烬记录，都取来。能辨字的残卷，烧毁但能辨原物的器具，完全成灰却能从位置推知原物的，都要。”</p>
宋伯声音有些哑：“是。”</p>
她又看向殷亮：“梁睿随行名册，你核。人名、籍贯、来路，谁属梁氏，谁属进奏院，谁只是临时入队，都要分清。你左臂不便，少写长句。”</p>
殷亮低声道：“是。”</p>
“春芜，你去取接收清册。崔嬷嬷，把魏王府送来的修院总册放一旁。银钱细项不归我们报，只写接收时门窗、梁柱、旧物、残存。”</p>
春芜忙应下。</p>
前堂终于动了起来。</p>
纸声、脚步声、开柜声，一层一层响起。这座沉寂多年的旧院，像终于被人点名，从灰里重新坐了起来。</p>
二更时，宋伯抱着几卷残册来了。</p>
她问：“文书房烧了多少？”</p>
宋伯将残册放到案上。</p>
“还能辨的都在这里。各州粮册烧了三卷，驿传册烧了一半，兵部往来旧牒毁了两匣。还有节帅被贬前和娘子往来的家书，烧得最厉害。”</p>
沈韫抬眼：“残片呢？”</p>
宋伯奉上一个小油纸包，里面只有几片黑焦的信封残纸。纸边发脆，一碰便像要碎。上头隐约可见一个“昭”字，还有一处被火燎掉半边的红印。</p>
宋伯低下头：“这几片原该收进旧火名录。可小人想着，兴许娘子哪日回来要看，便私自留了。若有罪，小人认。”</p>
沈韫看着那几片残纸。</p>
很久，她道：“无罪。”</p>
宋伯松了口气，却像更难过了。</p>
沈韫道：“入册。”</p>
崔嬷嬷低声道：“娘子，若旁人问，家书里写过什么？”</p>
“问安，报平安，问我读了什么书，问我在长安冷不冷。”沈韫道，“家书还能写什么？”</p>
她顿了一下，“能辨封皮，不能辨正文。这样最实。”</p>
殷亮提笔记下：</p>
沈韫与沈昭往来家书一匣，毁于东侧文书房火中。现存信封残片三，正文俱不可辨。</p>
正文俱不可辨。</p>
好像一个人临死前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最后都只能变成这样一句。</p>
沈韫看着那行字，慢慢道：“前头再补。”</p>
殷亮抬头。</p>
沈韫道：“火起于西廊。当夜贼袭进奏院，沈韫逃生之际，打落灯烛坠地，火沿廊下帘布蔓延。后风势转北，遂及文书房。”</p>
她停了一下。</p>
窗外风声极轻。</p>
满院的尸体，王嬷嬷，秋灵，跟了她多年的掌书记戴松、书吏、侍卫，还有新来的小吏阿满冲到她面前，说了半句话，便被箭矢钉死在门槛前。</p>
旁人后来讲起那夜，只说进奏院失火，沈韫逃亡。</p>
他们把死人都省了。</p>
沈韫握笔的手慢慢收紧。</p>
可越恨，笔越不能乱。</p>
她继续道：“院中乳母王氏、婢女秋灵、山南东道掌书记戴松、其余属官书吏并守院侍卫多人，皆死于贼袭与夜火，后沈韫与韩璋逃出。”</p>
“抄入底稿，不要添一字。”</p>
三更时，梁睿来了。</p>
他披着外袍，头发束得匆忙，身后跟着福庆。显然是听见前堂动静，坐不住。</p>
崔嬷嬷皱眉：“不是让你睡？”</p>
梁睿行礼：“嬷嬷，我睡不着。”</p>
沈韫道：“来得正好。”</p>
梁睿抬头。</p>
沈韫把梁氏随行名簿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随你入京的人，一个都不能错。”</p>
梁睿走上前。</p>
簿上已经列了十七人。</p>
福庆，随身小厮，襄州人。</p>
梁固，护卫，邓州军府旧卒，已退籍。</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周婆，梁氏内院旧仆。</p>
另有厨下、车夫、护卫、书童、杂役。</p>
梁睿看得很认真。</p>
看完后，他忽然道：“少了一人。”</p>
殷亮抬头：“谁？”</p>
“阿遂。”</p>
福庆脸色一下白了。</p>
梁睿道：“他不是随我入京的，是路上从襄州追上来的。父亲派他送一只木匣，送完本该回去。但那日雪大，他病了，就留在了队里。”</p>
崔嬷嬷脸色一沉：“福庆。”</p>
福庆扑通一声跪下。</p>
“小的以为阿遂不算随行……”</p>
崔嬷嬷冷冷道：“人在院里，就算。”</p>
梁睿也低头：“是我没说清。”</p>
沈韫没有立刻发作。</p>
“叫阿遂来。”</p>
不多时，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被带到前堂。他身材瘦小，脸上还有病后的虚黄，进门便跪下。</p>
“见过沈大人。”</p>
沈韫问：“何时追上队伍？”</p>
“回大人，二月十五，在襄阳往长安的官道上。”</p>
“送什么？”</p>
阿遂低头：“送节帅给郎君的木匣。”</p>
“木匣里是什么？”</p>
阿遂脸色一白。</p>
梁睿开口：“是父亲给我的家书，还有一块佩玉。”</p>
沈韫看着阿遂：“为什么没回襄阳？”</p>
阿遂道：“小人路上病了。郎君心善，让小人在队里养病。后来入京，福庆哥说人手忙，让小人先留着帮马厩。”</p>
沈韫看向殷亮。</p>
“记。”</p>
殷亮提笔时，后背发凉，若不是梁睿发现，这个阿遂日后被人查出来，便足以变成“私带不明人手入京”的把柄。</p>
沈韫看向梁睿：“今日记你一功。”</p>
梁睿愣住。</p>
沈韫道：“知道少了人，还敢说出来，比遮过去有用。”</p>
梁睿低头：“是。”</p>
她又看向福庆：“明日自己去找崔嬷嬷领罚。不是罚你多留一个病人，是罚你以为人小便不重要。”</p>
福庆眼眶都红了。</p>
“是。”</p>
四更过后，三册底稿终于誊好。</p>
清册本就是现成的，接收之数、门窗梁柱、旧物残存，不过核实誊录。真正费时的，只有旧火残卷和阿遂那一条。</p>
沈韫一页一页翻过底稿，改错字，补年月，删掉不该有的修饰。</p>
文书不能有情绪，可每一笔都压着火。</p>
殷亮看着她的侧影，忽然道：“沈大人。”</p>
沈韫没有抬头：“说。”</p>
“若圣人真想看旧案，为什么不直接下旨重查？”</p>
“因为他还没想好。”</p>
殷亮一怔。</p>
沈韫道：“重查旧案，不只是查谁害了我阿爷，也是查当年圣人为何信了那些话。皇帝可以被蒙蔽，但不能轻易承认自己被蒙蔽。”</p>
殷亮低声道：“所以先查清册？”</p>
“嗯。”沈韫道，“清册若干净，便说明进奏院可查，襄阳可控，我可用。清册若有问题，便先拿清册问罪，不必翻旧案。”</p>
她抬眼看他：“所以一笔都不能错。”</p>
殷亮点头：“知道了。”</p>
天边泛白时，崔嬷嬷端来热粥。</p>
沈韫喝了一口，忽然道：“嬷嬷，我不是为了喊冤。”</p>
崔嬷嬷看着她。</p>
沈韫垂眼。</p>
“喊冤没有用。可是王嬷嬷、秋灵、戴松、阿满，那些属官、侍卫，他们不能死得连一行字都没有，我和韩叔也不能白挨那几刀。”</p>
辰时，魏王府来人取清册。</p>
来的是杜衡。</p>
杜衡进前堂时，三册清单已经封好，旁边另放一只小匣，匣中是几片烧毁的纸。沈韫坐在案后，神色倦极，却仍清醒。</p>
“沈大人。”</p>
沈韫回礼：“杜长史。”</p>
杜衡看了一眼案上清册。</p>
“都列好了？”</p>
“正本一份呈御前，副本一份留魏王府，一份留山南东道进奏院。”沈韫道，“魏王府另报修缮花费，我这里列接收之数。”</p>
杜衡微微点头，翻开第三册，先看梁睿随行名簿。</p>
看到阿遂那一条时，他眉头微动。</p>
“这人原不在册？”</p>
“昨夜补出的。”</p>
“沈大人竟也写上？”</p>
“人在院里，不写才是错。”</p>
杜衡沉默片刻，又打开旧火残卷名录。</p>
看到“当夜贼袭进奏院，沈韫逃生之际，灯烛坠地”那一行时，他神色微变。</p>
“这句也要呈？”</p>
“要。”</p>
“此句一呈，便等于把那日的夜袭摆到御前。”</p>
“圣人要看灰，我便把灰摊开。”沈韫道，“谁若说灰里有火，就劳他指出火在哪。”</p>
杜衡看她许久。</p>
昨日之前，他对沈韫仍有防备。今日这三册清单摆在面前，他才真正明白，沈韫不是只会借势搅局。她敢把自己的旧伤也写入文书，把最危险的一处放到最明的地方。</p>
这种人很难缠，也很难得。</p>
杜衡将三册清单收好：“沈大人还有什么话，要臣带给殿下和王妃？”</p>
沈韫想了想，道：“告诉殿下，清册可呈，不必替我润色。”</p>
杜衡问：“王妃呢？”</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沈韫道：“告诉王妃，门楣可借，不可归。”</p>
午后，宫中收到了山南东道进奏院清册。</p>
高成将三册清单呈到御案前。</p>
圣人正在看奏疏，抬眼问：“这么快？”</p>
高成道：“魏王府杜长史亲自送来，说沈氏女昨夜便已列好。正本呈御前，副本留魏王府与山南东道进奏院。另有魏王府修缮花费清册，也一并呈上。”</p>
圣人笑了一声。</p>
“她倒怕朕说她私改。”</p>
高成低头不语。</p>
圣人先翻接收清册。</p>
门窗梁柱，旧物残存，残缺处照旧写残缺，修补处照旧写修补。账不漂亮，也不脏，像一座真被火烧过、又被人一点点修起来的旧院。</p>
圣人翻到第二册。</p>
旧火残卷名录。</p>
看到第一行时，他手指停住。</p>
旧火起于西廊。当夜贼袭进奏院，沈韫逃生之际，灯烛坠地，火沿廊下帘布蔓延。院中乳母王氏、婢女秋灵、属官书吏并守院侍卫多人，皆死于贼袭与夜火。</p>
高成垂着头，不敢看圣人神色。</p>
圣人继续往下翻，看到最后一行。</p>
沈昭与沈韫往来家书一匣，毁。现存信封残片三，正文俱不可辨。</p>
他抬头问道：“沈昭被贬前的信件，沈韫都收着？”</p>
高成道：“旧案卷宗里未见。”</p>
圣人淡淡道：“烧了，自然未见。”</p>
他合上第二册，又翻第三册。</p>
梁睿随行人名簿。</p>
看到阿遂那一条时，圣人笑了笑：“这个沈韫，连原不在册的人都写了。”</p>
高成道：“许是怕日后被查出。”</p>
“不是怕。”圣人道，“是先把刀递过来，让朕不好拿它杀人。”</p>
圣人将三册合上。</p>
殿中静了片刻。</p>
他忽然道：“把沈昭旧案卷宗再取来。”</p>
高成心里一紧：“全部？”</p>
圣人睁眼，看了他一眼。</p>
高成立刻躬身：“奴婢这就去取。”</p>
圣人又道：“还有，当年山南东道进奏院夜袭之事，金吾卫、京兆府、内侍省，各自有没有存档，都取来。”</p>
高成心中更紧：“是。”</p>
圣人看着案上那三册清单。</p>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灰底下，果然还有火。”</p>
</p>
宋微离开后，沈韫看着案上空白簿册：“取进奏院接收清册。”</p>
崔嬷嬷一顿：“现在？”</p>
“现在。”</p>
沈韫抬眼，看向殷亮。</p>
殷亮左臂还吊着，脸色比白日更差些，听见她叫，立刻直起身。</p>
沈韫道：“清册都是现成的，不必重造，只需要誊写。今晚只另造三样东西。”</p>
殷亮道：“哪三样？”</p>
“进奏院接收之数，梁睿随行人名，还有旧火残卷。”她顿了顿，“前两样照册誊，错漏圈出来即可。第三样，我亲自核。”</p>
殷亮心里微微一沉。</p>
旧火残卷，这四个字一出口，前堂像被风吹过，连烛火都低了一瞬。</p>
崔嬷嬷看着沈韫：“娘子，圣人要的是清册。”</p>
“所以才要写旧火残卷。”沈韫道，“进奏院交到我手里时，到底剩下什么，不写旧火，怎么说得清？”</p>
崔嬷嬷低声道：“可当年那场火……”</p>
“是我打落灯烛烧起来的。”</p>
前堂彻底静了。</p>
沈韫神色不变：“也正因为如此，才不能避。旁人替我写，便是畏罪潜逃、纵火焚院。我自己写，至少还有起因、地点、死者、残物。”</p>
她拿起笔，在第一张纸上写下：</p>
山南东道进奏院旧火残卷名录。</p>
墨色落下去，像灰里重新燃起的一点火。</p>
“宋伯。”</p>
门房宋伯从外头进来，低头应声。</p>
沈韫看向他：“当年火后清出的残册、旧物、封皮、灰烬记录，都取来。能辨字的残卷，烧毁但能辨原物的器具，完全成灰却能从位置推知原物的，都要。”</p>
宋伯声音有些哑：“是。”</p>
她又看向殷亮：“梁睿随行名册，你核。人名、籍贯、来路，谁属梁氏，谁属进奏院，谁只是临时入队，都要分清。你左臂不便，少写长句。”</p>
殷亮低声道：“是。”</p>
“春芜，你去取接收清册。崔嬷嬷，把魏王府送来的修院总册放一旁。银钱细项不归我们报，只写接收时门窗、梁柱、旧物、残存。”</p>
春芜忙应下。</p>
前堂终于动了起来。</p>
纸声、脚步声、开柜声，一层一层响起。这座沉寂多年的旧院，像终于被人点名，从灰里重新坐了起来。</p>
二更时，宋伯抱着几卷残册来了。</p>
她问：“文书房烧了多少？”</p>
宋伯将残册放到案上。</p>
“还能辨的都在这里。各州粮册烧了三卷，驿传册烧了一半，兵部往来旧牒毁了两匣。还有节帅被贬前和娘子往来的家书，烧得最厉害。”</p>
沈韫抬眼：“残片呢？”</p>
宋伯奉上一个小油纸包，里面只有几片黑焦的信封残纸。纸边发脆，一碰便像要碎。上头隐约可见一个“昭”字，还有一处被火燎掉半边的红印。</p>
宋伯低下头：“这几片原该收进旧火名录。可小人想着，兴许娘子哪日回来要看，便私自留了。若有罪，小人认。”</p>
沈韫看着那几片残纸。</p>
很久，她道：“无罪。”</p>
宋伯松了口气，却像更难过了。</p>
沈韫道：“入册。”</p>
崔嬷嬷低声道：“娘子，若旁人问，家书里写过什么？”</p>
“问安，报平安，问我读了什么书，问我在长安冷不冷。”沈韫道，“家书还能写什么？”</p>
她顿了一下，“能辨封皮，不能辨正文。这样最实。”</p>
殷亮提笔记下：</p>
沈韫与沈昭往来家书一匣，毁于东侧文书房火中。现存信封残片三，正文俱不可辨。</p>
正文俱不可辨。</p>
好像一个人临死前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最后都只能变成这样一句。</p>
沈韫看着那行字，慢慢道：“前头再补。”</p>
殷亮抬头。</p>
沈韫道：“火起于西廊。当夜贼袭进奏院，沈韫逃生之际，打落灯烛坠地，火沿廊下帘布蔓延。后风势转北，遂及文书房。”</p>
她停了一下。</p>
窗外风声极轻。</p>
满院的尸体，王嬷嬷，秋灵，跟了她多年的掌书记戴松、书吏、侍卫，还有新来的小吏阿满冲到她面前，说了半句话，便被箭矢钉死在门槛前。</p>
旁人后来讲起那夜，只说进奏院失火，沈韫逃亡。</p>
他们把死人都省了。</p>
沈韫握笔的手慢慢收紧。</p>
可越恨，笔越不能乱。</p>
她继续道：“院中乳母王氏、婢女秋灵、山南东道掌书记戴松、其余属官书吏并守院侍卫多人，皆死于贼袭与夜火，后沈韫与韩璋逃出。”</p>
“抄入底稿，不要添一字。”</p>
三更时，梁睿来了。</p>
他披着外袍，头发束得匆忙，身后跟着福庆。显然是听见前堂动静，坐不住。</p>
崔嬷嬷皱眉：“不是让你睡？”</p>
梁睿行礼：“嬷嬷，我睡不着。”</p>
沈韫道：“来得正好。”</p>
梁睿抬头。</p>
沈韫把梁氏随行名簿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随你入京的人，一个都不能错。”</p>
梁睿走上前。</p>
簿上已经列了十七人。</p>
福庆，随身小厮，襄州人。</p>
梁固，护卫，邓州军府旧卒，已退籍。</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周婆，梁氏内院旧仆。</p>
另有厨下、车夫、护卫、书童、杂役。</p>
梁睿看得很认真。</p>
看完后，他忽然道：“少了一人。”</p>
殷亮抬头：“谁？”</p>
“阿遂。”</p>
福庆脸色一下白了。</p>
梁睿道：“他不是随我入京的，是路上从襄州追上来的。父亲派他送一只木匣，送完本该回去。但那日雪大，他病了，就留在了队里。”</p>
崔嬷嬷脸色一沉：“福庆。”</p>
福庆扑通一声跪下。</p>
“小的以为阿遂不算随行……”</p>
崔嬷嬷冷冷道：“人在院里，就算。”</p>
梁睿也低头：“是我没说清。”</p>
沈韫没有立刻发作。</p>
“叫阿遂来。”</p>
不多时，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被带到前堂。他身材瘦小，脸上还有病后的虚黄，进门便跪下。</p>
“见过沈大人。”</p>
沈韫问：“何时追上队伍？”</p>
“回大人，二月十五，在襄阳往长安的官道上。”</p>
“送什么？”</p>
阿遂低头：“送节帅给郎君的木匣。”</p>
“木匣里是什么？”</p>
阿遂脸色一白。</p>
梁睿开口：“是父亲给我的家书，还有一块佩玉。”</p>
沈韫看着阿遂：“为什么没回襄阳？”</p>
阿遂道：“小人路上病了。郎君心善，让小人在队里养病。后来入京，福庆哥说人手忙，让小人先留着帮马厩。”</p>
沈韫看向殷亮。</p>
“记。”</p>
殷亮提笔时，后背发凉，若不是梁睿发现，这个阿遂日后被人查出来，便足以变成“私带不明人手入京”的把柄。</p>
沈韫看向梁睿：“今日记你一功。”</p>
梁睿愣住。</p>
沈韫道：“知道少了人，还敢说出来，比遮过去有用。”</p>
梁睿低头：“是。”</p>
她又看向福庆：“明日自己去找崔嬷嬷领罚。不是罚你多留一个病人，是罚你以为人小便不重要。”</p>
福庆眼眶都红了。</p>
“是。”</p>
四更过后，三册底稿终于誊好。</p>
清册本就是现成的，接收之数、门窗梁柱、旧物残存，不过核实誊录。真正费时的，只有旧火残卷和阿遂那一条。</p>
沈韫一页一页翻过底稿，改错字，补年月，删掉不该有的修饰。</p>
文书不能有情绪，可每一笔都压着火。</p>
殷亮看着她的侧影，忽然道：“沈大人。”</p>
沈韫没有抬头：“说。”</p>
“若圣人真想看旧案，为什么不直接下旨重查？”</p>
“因为他还没想好。”</p>
殷亮一怔。</p>
沈韫道：“重查旧案，不只是查谁害了我阿爷，也是查当年圣人为何信了那些话。皇帝可以被蒙蔽，但不能轻易承认自己被蒙蔽。”</p>
殷亮低声道：“所以先查清册？”</p>
“嗯。”沈韫道，“清册若干净，便说明进奏院可查，襄阳可控，我可用。清册若有问题，便先拿清册问罪，不必翻旧案。”</p>
她抬眼看他：“所以一笔都不能错。”</p>
殷亮点头：“知道了。”</p>
天边泛白时，崔嬷嬷端来热粥。</p>
沈韫喝了一口，忽然道：“嬷嬷，我不是为了喊冤。”</p>
崔嬷嬷看着她。</p>
沈韫垂眼。</p>
“喊冤没有用。可是王嬷嬷、秋灵、戴松、阿满，那些属官、侍卫，他们不能死得连一行字都没有，我和韩叔也不能白挨那几刀。”</p>
辰时，魏王府来人取清册。</p>
来的是杜衡。</p>
杜衡进前堂时，三册清单已经封好，旁边另放一只小匣，匣中是几片烧毁的纸。沈韫坐在案后，神色倦极，却仍清醒。</p>
“沈大人。”</p>
沈韫回礼：“杜长史。”</p>
杜衡看了一眼案上清册。</p>
“都列好了？”</p>
“正本一份呈御前，副本一份留魏王府，一份留山南东道进奏院。”沈韫道，“魏王府另报修缮花费，我这里列接收之数。”</p>
杜衡微微点头，翻开第三册，先看梁睿随行名簿。</p>
看到阿遂那一条时，他眉头微动。</p>
“这人原不在册？”</p>
“昨夜补出的。”</p>
“沈大人竟也写上？”</p>
“人在院里，不写才是错。”</p>
杜衡沉默片刻，又打开旧火残卷名录。</p>
看到“当夜贼袭进奏院，沈韫逃生之际，灯烛坠地”那一行时，他神色微变。</p>
“这句也要呈？”</p>
“要。”</p>
“此句一呈，便等于把那日的夜袭摆到御前。”</p>
“圣人要看灰，我便把灰摊开。”沈韫道，“谁若说灰里有火，就劳他指出火在哪。”</p>
杜衡看她许久。</p>
昨日之前，他对沈韫仍有防备。今日这三册清单摆在面前，他才真正明白，沈韫不是只会借势搅局。她敢把自己的旧伤也写入文书，把最危险的一处放到最明的地方。</p>
这种人很难缠，也很难得。</p>
杜衡将三册清单收好：“沈大人还有什么话，要臣带给殿下和王妃？”</p>
沈韫想了想，道：“告诉殿下，清册可呈，不必替我润色。”</p>
杜衡问：“王妃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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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韫道：“告诉王妃，门楣可借，不可归。”</p>
午后，宫中收到了山南东道进奏院清册。</p>
高成将三册清单呈到御案前。</p>
圣人正在看奏疏，抬眼问：“这么快？”</p>
高成道：“魏王府杜长史亲自送来，说沈氏女昨夜便已列好。正本呈御前，副本留魏王府与山南东道进奏院。另有魏王府修缮花费清册，也一并呈上。”</p>
圣人笑了一声。</p>
“她倒怕朕说她私改。”</p>
高成低头不语。</p>
圣人先翻接收清册。</p>
门窗梁柱，旧物残存，残缺处照旧写残缺，修补处照旧写修补。账不漂亮，也不脏，像一座真被火烧过、又被人一点点修起来的旧院。</p>
圣人翻到第二册。</p>
旧火残卷名录。</p>
看到第一行时，他手指停住。</p>
旧火起于西廊。当夜贼袭进奏院，沈韫逃生之际，灯烛坠地，火沿廊下帘布蔓延。院中乳母王氏、婢女秋灵、属官书吏并守院侍卫多人，皆死于贼袭与夜火。</p>
高成垂着头，不敢看圣人神色。</p>
圣人继续往下翻，看到最后一行。</p>
沈昭与沈韫往来家书一匣，毁。现存信封残片三，正文俱不可辨。</p>
他抬头问道：“沈昭被贬前的信件，沈韫都收着？”</p>
高成道：“旧案卷宗里未见。”</p>
圣人淡淡道：“烧了，自然未见。”</p>
他合上第二册，又翻第三册。</p>
梁睿随行人名簿。</p>
看到阿遂那一条时，圣人笑了笑：“这个沈韫，连原不在册的人都写了。”</p>
高成道：“许是怕日后被查出。”</p>
“不是怕。”圣人道，“是先把刀递过来，让朕不好拿它杀人。”</p>
圣人将三册合上。</p>
殿中静了片刻。</p>
他忽然道：“把沈昭旧案卷宗再取来。”</p>
高成心里一紧：“全部？”</p>
圣人睁眼，看了他一眼。</p>
高成立刻躬身：“奴婢这就去取。”</p>
圣人又道：“还有，当年山南东道进奏院夜袭之事，金吾卫、京兆府、内侍省，各自有没有存档，都取来。”</p>
高成心中更紧：“是。”</p>
圣人看着案上那三册清单。</p>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灰底下，果然还有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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