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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韫离开玉山楼时，工部的车已经候在楼下，车边已有两名吏员抱着文书等候。泾水渡口的桥板、奉天仓外墙的修补进度，以及各处临时征调的役夫人数这些消息刚刚和沈韫擦肩而过，送进楼上的雅间。</p>
外面正在打仗。</p>
庆州、宁州危急，邠州、奉天、醴泉几条道路昼夜都有人核验，哪一处出了差错，前线的军粮与援军便可能堵在路上。</p>
崔玄度却把这些事安排得井井有条，甚至还能抽出一个中午，在玉山楼陪他们吃一顿饭，商议崔寻与许氏搬入进奏院的事。</p>
沈韫径直去了魏王府。</p>
她到明鉴堂时，裴蘅已经坐在里面喝茶。韦二则是当真想来看看魏王府有没有什么新军报。</p>
魏王看见沈韫，先问：“饭吃完了？崔尚书今日竟还能抽出身来？”</p>
“他不只抽出了身。”沈韫在案边坐下，“我出来的时候，泾水渡口、奉天仓垣、邠州三处道路的回报已经送到他手里。”</p>
裴蘅慢悠悠道：“所以说，真正会做官的人，忙起来反而看着不忙。”</p>
韦二冷笑一声：“我舅舅只是工部侍郎，这几日已经忙得脚不沾地。昨夜回府换一身衣裳，人在车上就睡着了，进门不到一刻钟，又让水部的人叫走。”</p>
魏王看向她：“崔玄度呢？”</p>
“工部现在大小事情都要过他。”韦二道，“桥梁、河津、仓垣、道路，哪一处先修，哪一处暂缓，役夫从哪里调，兵部定下的三路进军该先保哪一条，他全都心里有数。下面的人忙得要死，他却还能出来吃一顿饭。”</p>
裴蘅放下茶盏：“能把十个人用成二十个人，自己自然就能腾出手。”</p>
魏王听完，看了沈韫一眼：“你如今若有崔玄度八成功力，孤便能少替你收一半残局。”</p>
沈韫面无表情：“殿下若少给我一半残局，我或许能先学到六成。”</p>
裴蘅笑出了声。</p>
魏王还未来得及说话，明鉴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p>
宋微推门入内：“殿下，邠宁急报。”</p>
堂中方才还算松缓的气氛瞬间消失。</p>
这一次，军报没有被北衙截住。</p>
或者说，北衙已经不必再截。</p>
朔方举兵之事已经传遍朝野，神策军已经出城，诸镇勤王诏已经发下，程元振现在需要的正是战报。</p>
魏王拆开军报，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去：“庆州破了。”</p>
堂中一静。</p>
沈韫抬眼。</p>
魏王继续往下看：“昨日酉时，庆州北门失守。马瑾率残部南撤，往新平、邠州方向退。今日寅时，宁州也破了。”</p>
裴蘅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p>
韦二直接从他手里把茶盏拿走，放到案边：“图。”</p>
杜衡立刻铺开一旁的卷轴，片刻后，京畿北线舆图摊开在案上。</p>
韦二没有坐，俯身看图。她伸手点在庆州。</p>
“马瑾先在这里硬接。”</p>
又点宁州。</p>
“朔方骑兵分出一支，从庆州东侧的小道绕过去，直扑宁州。庆州若只守正面，宁州一破，侧背便全空了。”</p>
她的指尖沿着舆图往下滑。</p>
“庆州昨日酉时失守，宁州今日寅时失守。两城只隔了一夜。”</p>
指尖停在邠州。</p>
“下一步就是这里。”</p>
再往南，是奉天与醴泉。</p>
“过了这两处，就是京畿门户。”</p>
裴蘅皱起眉：“所以现在不是朔方快到长安。”</p>
他看着舆图上那条一路向南的线：“是长安已经能看见朔方的影子了。”</p>
韦二冷冷道：“你总算说了一句人话。”</p>
裴蘅难得没有还嘴。</p>
魏王继续看军报：“宁州守将战死。朔方前锋已经越过宁州，向邠州北境推进。马瑾还活着，正在收拢残军。”</p>
卢令仪问：“渭北杜冕呢？”</p>
杜衡立即翻开旁边一封刚从兵部送来的回报。</p>
“渭北兵马使杜冕，前夜亥时三刻收到兵部正式调令。昨日子初前军出洛交；丑时中军与第一批粮队继发。”</p>
韦二抬头：“今晨到哪里？”</p>
“前军已抵宁州东南外围。”杜衡道，“宁州失守后，杜冕没有冒进，先据高地扎营，收拢从宁州东面逃出的溃卒，派斥候探查朔方骑军动向。”</p>
许峥沉声道：“也就是说，宁州城破时，他已经出兵一昼夜了。”</p>
韦二看着舆图，没有立刻说话，过了片刻，她才道：“不是他没赶上。”</p>
许峥看向她。</p>
“是军令没赶上。”</p>
她的手指点在鄜州，又沿着进军路线落向宁州东南。</p>
“他从鄜州出兵时，庆州已经快撑不住了。他行军一日，庆州酉时失守。再过半夜，宁州也破。程元振截掉的几个时辰，不是在长安案头上消失的。”</p>
“它们落在这里。”</p>
她指着庆州。</p>
“又落在这里。”</p>
她指着宁州。</p>
“战场上的半日能丢一座城。”</p>
堂中无人说话。</p>
程元振截下的不过几个时辰，却丢了两州之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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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又问：“周翊光呢？”</p>
“今日午前已入邠州外线，与马瑾残部会合。”</p>
裴蘅低声道：“真快。”</p>
无人接话。</p>
堂中沉默片刻。</p>
魏王道：“接下来，外头会怎么说？”</p>
裴蘅看着图：“马瑾苦守庆州，杜冕迟援误机，周翊光神速入邠，护住京畿。”</p>
韦二道：“战报多半也会这样写。”</p>
沈韫的手指轻轻压在案边。</p>
马瑾拿命守了两座城，杜冕被困在朝廷的军令里。</p>
真正得到救驾之功的，却会是提前拿到消息的周翊光。</p>
裴蘅轻轻叹了一声：“这账做得干净。”</p>
没有人问是谁做的，答案已经在每个人心里。</p>
魏王看向韦二：“邠州守得住吗？”</p>
“要看马瑾还剩多少人，也要看周翊光想守城，还是想报捷。”</p>
“有什么分别？”</p>
“若想守，他会先收残军，合城防，探宁州南路。”</p>
韦二的指尖停在邠州北面。</p>
“若想报捷，他今日便会出城。”</p>
沈韫道：“他会出城。”</p>
韦二抬眼看她：“我也这样想。”</p>
周翊光是行伍出身，并非无能之辈。朔方前锋绕路南下，队形已散，他若趁其立足未稳出兵，未必不能赢。</p>
魏王问：“赢了呢？”</p>
韦二看着邠州北面的空白：“朔方主力会来。”</p>
堂中再度安静。</p>
第一场能不能赢，从来不是最要紧的。</p>
要紧的是赢过以后，他还能不能稳住。</p>
杜衡低声道：“若邠州再破……”</p>
“奉天、醴泉。”韦二道。</p>
她没有再往下说。</p>
到那时候，长安不会再有人谈沈昭案。</p>
沈韫的指尖轻轻按住案沿。</p>
昨日小诏副本已经送到她手里。</p>
但沈昭仍没有彻底从旧案里出来。</p>
陶乐游还不能说话，杨渐仍在中书，王仲昇那条线尚未落定。程元振想要的“以战事压旧案”，已经随着庆州、宁州城破开始成形。</p>
魏王也想到了这一点：“父皇准了小诏，却没有再往下问。”</p>
沈韫点头：“能有这一句，已经足够我们抢下一步。”</p>
裴蘅看向她：“下一步？”</p>
沈韫的目光仍落在邠州。</p>
“陶乐游。”她道，“必须在邠州战报入京之前，让陶乐游的伤势成为御前不能结案的理由。”</p>
许峥不解：“他不能说话，也不能写字，怎么用？”</p>
“正因为不能说、不能写，才不能结案。”沈韫道，“活证尚在，伤势未愈。若有人此时急着收住沈昭案，只会显得他们怕陶乐游开口。”</p>
杜衡明白过来：“拖住案卷，不让它被战事彻底压下去。”</p>
“不必继续攻程元振。”沈韫道，“是让案卷继续留在御前。”</p>
“告诉圣人，旧符一罪已明，但右库火耗账尚未核尽，陶乐游仍是活证，沈昭案仍有未尽之处。”</p>
魏王道：“同时不能让人说你借独孤云举兵逼案。”</p>
“所以不能重提沈昭冤死。”沈韫道，“只说案卷未完，活证待愈。”</p>
裴蘅听着，忽然笑了一声：“外头的人在抢邠州，你们在抢御前案卷。”</p>
韦二瞥他：“又有什么高见？”</p>
“都是抢位置。”裴蘅道，“周翊光抢的是军功的位置。沈韫抢的是叙事的位置。”</p>
他看向沈韫：“杜冕输在军令晚到，我们不能输在话晚到。”</p>
沈韫看了他一眼：“这句不错。”</p>
裴蘅脸上刚露出一点得意。</p>
韦二冷冷道：“难得。”</p>
裴蘅叹气：“二娘夸我一次会死吗？”</p>
“会。”</p>
魏王没有笑。</p>
他看着舆图，缓缓道：“邠州一旦接敌，下一封军报很快便会到。”</p>
卢令仪道：“也许比陶乐游的医案更快。”</p>
沈韫道：“那就让谢长宁重写一份陶乐游的伤情医案。只写伤势，不写案情。喉伤为何不能问供，腕伤为何不能签押，何时可以复验，若强行问供会有什么后果，都要写得清楚。”</p>
杜衡问：“送到哪里？”</p>
“刘晏一份，魏王府一份，大理寺一份。”</p>
魏王道：“御前呢？”</p>
“由刘晏递。”</p>
魏王点头：“好。”</p>
韦二忽然开口：“那我呢？”</p>
沈韫看向她。</p>
韦二抱臂站在舆图边。</p>
“你们都在写，我总不能继续坐在这里喝裴蘅的茶。”</p>
裴蘅提醒：“方才那盏是我的。”</p>
韦二没有理他。</p>
沈韫把舆图往她面前推了一点：“你看战报。”</p>
韦二眉梢微动：“接下来所有军报，你来拆。”</p>
她看着沈韫：“你信我？”</p>
“这里没人比你懂战场。”</p>
裴蘅点头：“这一点我承认。”</p>
韦二看了他一眼。</p>
裴蘅立刻道：“发自肺腑。”</p>
韦二收回目光。</p>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舆图，才道：“我要两样东西。”</p>
魏王问：“什么？”</p>
“第一，庆州、宁州、邠州三地旧防图。要有城墙、仓城、马道、驿路，越细越好。”</p>
“第二，马瑾、杜冕、周翊光三人的实际兵力。正兵多少，临时征发多少，骑兵多少，步卒多少。即使数目不准，也要有大概。”</p>
魏王看向杜衡。</p>
杜衡立刻道：“我去取。”</p>
韦二又道：“还有。”</p>
“说。”</p>
“以后所有军报送来，不准只给我看抄件。”</p>
魏王看着她。</p>
“我要看原报。”韦二道，“看字迹，看墨色，看哪里写得急，哪里写得稳。看哪一句是前线将领亲笔写的，哪一句是幕僚后来替他圆上的。”</p>
许峥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p>
魏王也看了她片刻：“可以。”</p>
韦二这才坐下。</p>
她解下佩剑，放在手边，俯身细看舆图。</p>
从这一刻起，茶楼里那个嘴毒、打架、骑马救人的西川质女消失了。</p>
坐在明鉴堂兵图前的，是一个真正看得懂战场的人。</p>
沈韫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从前说过的一句话。</p>
韦二若生在西川军帐中，本该看兵。</p>
如今，她终于坐到了兵图前。</p>
只是这一回，她看的不是西川。</p>
是长安的北门。</p>
而邠州的下一封战报，仍在路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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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韫离开玉山楼时，工部的车已经候在楼下，车边已有两名吏员抱着文书等候。泾水渡口的桥板、奉天仓外墙的修补进度，以及各处临时征调的役夫人数这些消息刚刚和沈韫擦肩而过，送进楼上的雅间。</p>
外面正在打仗。</p>
庆州、宁州危急，邠州、奉天、醴泉几条道路昼夜都有人核验，哪一处出了差错，前线的军粮与援军便可能堵在路上。</p>
崔玄度却把这些事安排得井井有条，甚至还能抽出一个中午，在玉山楼陪他们吃一顿饭，商议崔寻与许氏搬入进奏院的事。</p>
沈韫径直去了魏王府。</p>
她到明鉴堂时，裴蘅已经坐在里面喝茶。韦二则是当真想来看看魏王府有没有什么新军报。</p>
魏王看见沈韫，先问：“饭吃完了？崔尚书今日竟还能抽出身来？”</p>
“他不只抽出了身。”沈韫在案边坐下，“我出来的时候，泾水渡口、奉天仓垣、邠州三处道路的回报已经送到他手里。”</p>
裴蘅慢悠悠道：“所以说，真正会做官的人，忙起来反而看着不忙。”</p>
韦二冷笑一声：“我舅舅只是工部侍郎，这几日已经忙得脚不沾地。昨夜回府换一身衣裳，人在车上就睡着了，进门不到一刻钟，又让水部的人叫走。”</p>
魏王看向她：“崔玄度呢？”</p>
“工部现在大小事情都要过他。”韦二道，“桥梁、河津、仓垣、道路，哪一处先修，哪一处暂缓，役夫从哪里调，兵部定下的三路进军该先保哪一条，他全都心里有数。下面的人忙得要死，他却还能出来吃一顿饭。”</p>
裴蘅放下茶盏：“能把十个人用成二十个人，自己自然就能腾出手。”</p>
魏王听完，看了沈韫一眼：“你如今若有崔玄度八成功力，孤便能少替你收一半残局。”</p>
沈韫面无表情：“殿下若少给我一半残局，我或许能先学到六成。”</p>
裴蘅笑出了声。</p>
魏王还未来得及说话，明鉴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p>
宋微推门入内：“殿下，邠宁急报。”</p>
堂中方才还算松缓的气氛瞬间消失。</p>
这一次，军报没有被北衙截住。</p>
或者说，北衙已经不必再截。</p>
朔方举兵之事已经传遍朝野，神策军已经出城，诸镇勤王诏已经发下，程元振现在需要的正是战报。</p>
魏王拆开军报，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去：“庆州破了。”</p>
堂中一静。</p>
沈韫抬眼。</p>
魏王继续往下看：“昨日酉时，庆州北门失守。马瑾率残部南撤，往新平、邠州方向退。今日寅时，宁州也破了。”</p>
裴蘅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p>
韦二直接从他手里把茶盏拿走，放到案边：“图。”</p>
杜衡立刻铺开一旁的卷轴，片刻后，京畿北线舆图摊开在案上。</p>
韦二没有坐，俯身看图。她伸手点在庆州。</p>
“马瑾先在这里硬接。”</p>
又点宁州。</p>
“朔方骑兵分出一支，从庆州东侧的小道绕过去，直扑宁州。庆州若只守正面，宁州一破，侧背便全空了。”</p>
她的指尖沿着舆图往下滑。</p>
“庆州昨日酉时失守，宁州今日寅时失守。两城只隔了一夜。”</p>
指尖停在邠州。</p>
“下一步就是这里。”</p>
再往南，是奉天与醴泉。</p>
“过了这两处，就是京畿门户。”</p>
裴蘅皱起眉：“所以现在不是朔方快到长安。”</p>
他看着舆图上那条一路向南的线：“是长安已经能看见朔方的影子了。”</p>
韦二冷冷道：“你总算说了一句人话。”</p>
裴蘅难得没有还嘴。</p>
魏王继续看军报：“宁州守将战死。朔方前锋已经越过宁州，向邠州北境推进。马瑾还活着，正在收拢残军。”</p>
卢令仪问：“渭北杜冕呢？”</p>
杜衡立即翻开旁边一封刚从兵部送来的回报。</p>
“渭北兵马使杜冕，前夜亥时三刻收到兵部正式调令。昨日子初前军出洛交；丑时中军与第一批粮队继发。”</p>
韦二抬头：“今晨到哪里？”</p>
“前军已抵宁州东南外围。”杜衡道，“宁州失守后，杜冕没有冒进，先据高地扎营，收拢从宁州东面逃出的溃卒，派斥候探查朔方骑军动向。”</p>
许峥沉声道：“也就是说，宁州城破时，他已经出兵一昼夜了。”</p>
韦二看着舆图，没有立刻说话，过了片刻，她才道：“不是他没赶上。”</p>
许峥看向她。</p>
“是军令没赶上。”</p>
她的手指点在鄜州，又沿着进军路线落向宁州东南。</p>
“他从鄜州出兵时，庆州已经快撑不住了。他行军一日，庆州酉时失守。再过半夜，宁州也破。程元振截掉的几个时辰，不是在长安案头上消失的。”</p>
“它们落在这里。”</p>
她指着庆州。</p>
“又落在这里。”</p>
她指着宁州。</p>
“战场上的半日能丢一座城。”</p>
堂中无人说话。</p>
程元振截下的不过几个时辰，却丢了两州之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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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又问：“周翊光呢？”</p>
“今日午前已入邠州外线，与马瑾残部会合。”</p>
裴蘅低声道：“真快。”</p>
无人接话。</p>
堂中沉默片刻。</p>
魏王道：“接下来，外头会怎么说？”</p>
裴蘅看着图：“马瑾苦守庆州，杜冕迟援误机，周翊光神速入邠，护住京畿。”</p>
韦二道：“战报多半也会这样写。”</p>
沈韫的手指轻轻压在案边。</p>
马瑾拿命守了两座城，杜冕被困在朝廷的军令里。</p>
真正得到救驾之功的，却会是提前拿到消息的周翊光。</p>
裴蘅轻轻叹了一声：“这账做得干净。”</p>
没有人问是谁做的，答案已经在每个人心里。</p>
魏王看向韦二：“邠州守得住吗？”</p>
“要看马瑾还剩多少人，也要看周翊光想守城，还是想报捷。”</p>
“有什么分别？”</p>
“若想守，他会先收残军，合城防，探宁州南路。”</p>
韦二的指尖停在邠州北面。</p>
“若想报捷，他今日便会出城。”</p>
沈韫道：“他会出城。”</p>
韦二抬眼看她：“我也这样想。”</p>
周翊光是行伍出身，并非无能之辈。朔方前锋绕路南下，队形已散，他若趁其立足未稳出兵，未必不能赢。</p>
魏王问：“赢了呢？”</p>
韦二看着邠州北面的空白：“朔方主力会来。”</p>
堂中再度安静。</p>
第一场能不能赢，从来不是最要紧的。</p>
要紧的是赢过以后，他还能不能稳住。</p>
杜衡低声道：“若邠州再破……”</p>
“奉天、醴泉。”韦二道。</p>
她没有再往下说。</p>
到那时候，长安不会再有人谈沈昭案。</p>
沈韫的指尖轻轻按住案沿。</p>
昨日小诏副本已经送到她手里。</p>
但沈昭仍没有彻底从旧案里出来。</p>
陶乐游还不能说话，杨渐仍在中书，王仲昇那条线尚未落定。程元振想要的“以战事压旧案”，已经随着庆州、宁州城破开始成形。</p>
魏王也想到了这一点：“父皇准了小诏，却没有再往下问。”</p>
沈韫点头：“能有这一句，已经足够我们抢下一步。”</p>
裴蘅看向她：“下一步？”</p>
沈韫的目光仍落在邠州。</p>
“陶乐游。”她道，“必须在邠州战报入京之前，让陶乐游的伤势成为御前不能结案的理由。”</p>
许峥不解：“他不能说话，也不能写字，怎么用？”</p>
“正因为不能说、不能写，才不能结案。”沈韫道，“活证尚在，伤势未愈。若有人此时急着收住沈昭案，只会显得他们怕陶乐游开口。”</p>
杜衡明白过来：“拖住案卷，不让它被战事彻底压下去。”</p>
“不必继续攻程元振。”沈韫道，“是让案卷继续留在御前。”</p>
“告诉圣人，旧符一罪已明，但右库火耗账尚未核尽，陶乐游仍是活证，沈昭案仍有未尽之处。”</p>
魏王道：“同时不能让人说你借独孤云举兵逼案。”</p>
“所以不能重提沈昭冤死。”沈韫道，“只说案卷未完，活证待愈。”</p>
裴蘅听着，忽然笑了一声：“外头的人在抢邠州，你们在抢御前案卷。”</p>
韦二瞥他：“又有什么高见？”</p>
“都是抢位置。”裴蘅道，“周翊光抢的是军功的位置。沈韫抢的是叙事的位置。”</p>
他看向沈韫：“杜冕输在军令晚到，我们不能输在话晚到。”</p>
沈韫看了他一眼：“这句不错。”</p>
裴蘅脸上刚露出一点得意。</p>
韦二冷冷道：“难得。”</p>
裴蘅叹气：“二娘夸我一次会死吗？”</p>
“会。”</p>
魏王没有笑。</p>
他看着舆图，缓缓道：“邠州一旦接敌，下一封军报很快便会到。”</p>
卢令仪道：“也许比陶乐游的医案更快。”</p>
沈韫道：“那就让谢长宁重写一份陶乐游的伤情医案。只写伤势，不写案情。喉伤为何不能问供，腕伤为何不能签押，何时可以复验，若强行问供会有什么后果，都要写得清楚。”</p>
杜衡问：“送到哪里？”</p>
“刘晏一份，魏王府一份，大理寺一份。”</p>
魏王道：“御前呢？”</p>
“由刘晏递。”</p>
魏王点头：“好。”</p>
韦二忽然开口：“那我呢？”</p>
沈韫看向她。</p>
韦二抱臂站在舆图边。</p>
“你们都在写，我总不能继续坐在这里喝裴蘅的茶。”</p>
裴蘅提醒：“方才那盏是我的。”</p>
韦二没有理他。</p>
沈韫把舆图往她面前推了一点：“你看战报。”</p>
韦二眉梢微动：“接下来所有军报，你来拆。”</p>
她看着沈韫：“你信我？”</p>
“这里没人比你懂战场。”</p>
裴蘅点头：“这一点我承认。”</p>
韦二看了他一眼。</p>
裴蘅立刻道：“发自肺腑。”</p>
韦二收回目光。</p>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舆图，才道：“我要两样东西。”</p>
魏王问：“什么？”</p>
“第一，庆州、宁州、邠州三地旧防图。要有城墙、仓城、马道、驿路，越细越好。”</p>
“第二，马瑾、杜冕、周翊光三人的实际兵力。正兵多少，临时征发多少，骑兵多少，步卒多少。即使数目不准，也要有大概。”</p>
魏王看向杜衡。</p>
杜衡立刻道：“我去取。”</p>
韦二又道：“还有。”</p>
“说。”</p>
“以后所有军报送来，不准只给我看抄件。”</p>
魏王看着她。</p>
“我要看原报。”韦二道，“看字迹，看墨色，看哪里写得急，哪里写得稳。看哪一句是前线将领亲笔写的，哪一句是幕僚后来替他圆上的。”</p>
许峥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p>
魏王也看了她片刻：“可以。”</p>
韦二这才坐下。</p>
她解下佩剑，放在手边，俯身细看舆图。</p>
从这一刻起，茶楼里那个嘴毒、打架、骑马救人的西川质女消失了。</p>
坐在明鉴堂兵图前的，是一个真正看得懂战场的人。</p>
沈韫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从前说过的一句话。</p>
韦二若生在西川军帐中，本该看兵。</p>
如今，她终于坐到了兵图前。</p>
只是这一回，她看的不是西川。</p>
是长安的北门。</p>
而邠州的下一封战报，仍在路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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