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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封军报是在次日清晨入京的。</p>
是一封捷报。</p>
同华节度使周翊光率军至邠州北面，于定平北坡截住朔方前锋。斩首七百余级，获马三百匹，夺回粮车二十余乘。</p>
军报送进明鉴堂时，天才蒙蒙亮。</p>
昨夜那张舆图还摊在案上。灯烛燃了一夜，庆州、宁州几处朱圈已经被烛烟熏得发暗。</p>
杜衡读完军报，许峥先皱了眉：“真赢了？”</p>
韦二伸手：“给我。”</p>
她接过军报，从头看到尾，又翻过纸背，查看封检与报捷人的署名。</p>
片刻后，她道：“赢得很漂亮。”</p>
裴蘅抬起眼：“当真？”</p>
“朔方前锋连破庆州、宁州，走得太快，前后必然脱节。周翊光没有守在城下等，趁他们立足未稳，从邠州北口出骑，正好咬在最薄的一截。”</p>
她将军报放回案上。</p>
“时机、胆量、骑军，都没有问题。斩首数目或许有虚，胜仗不会是假的。”</p>
许峥道：“这么说，他确实会打。”</p>
“能从行伍做到一镇节度使，本就不该是废物。”韦二低头看着舆图，神色却没有因捷报松下来。</p>
裴蘅也明白了：“这就麻烦了。”</p>
从今以后，长安人记住的不会是他为何先到，只会记得朔方连破两城之后，是同华军在邠州北面挡住了第一阵。</p>
沈韫的目光落在军报开头。</p>
——同华军神速至邠。</p>
“神速”两个字写得格外醒目。</p>
魏王问：“这一仗之后，邠州能稳多久？”</p>
韦二的手指停在定平北坡。</p>
“只能稳一时。”</p>
“朔方前锋吃了亏，会等后队，也会重新聚拢。周翊光现在最该做的是退回邠州，收拢马瑾残部，把北面几处隘口补上。”</p>
“若他继续追呢？”沈韫问。</p>
韦二沉默了一瞬。</p>
“那就看他是想守邠州，还是想让下一封捷报更好看。”</p>
明鉴堂里静了下来。</p>
第一场胜得越漂亮，越难及时收手。</p>
杜衡低声道：“报捷的斥候说，周翊光已经派轻骑继续向北探路。”</p>
韦二抬头：“探了多远？”</p>
“尚未写明。”</p>
她将舆图往前拉了一寸：“等下一封。”</p>
裴蘅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一声：“昨日还在说他会先打一仗。今日便赢了。”</p>
他看向沈韫：“程元振替他抢来的那几个时辰，现在已经长成军功了。”</p>
沈韫没有回答。</p>
无论周翊光为何先动，也无论杜冕为何未能赶上，从这封捷报入京的一刻起，朝廷已经有了一个最简单、也最容易被相信的说法。</p>
魏王伸手压住军报。</p>
“这封军报何时送进宫？”</p>
杜衡道：“兵部已经誊录，午前便会呈御前。”</p>
窗外晨光渐亮。</p>
那封军报上的墨迹尚新。</p>
到了午后，长安上下都会知道——</p>
邠州大捷。</p>
圣人看见“邠州北捷”四个字时，脸色终于松了一些。</p>
高成将捷报念完，圣人长长吐出一口气。</p>
“周翊光没有误事。”</p>
程元振低声道：“同华近京，周翊光素来晓兵。闻边事有急，便昼夜兼程，方能先至邠州。”</p>
圣人问：“杜冕现在何处？”</p>
兵部尚书韦承佑立刻出列：“回圣人，杜冕于朔方急报入京当夜亥时三刻接到兵部调令，子初前军即出洛交。昨日已抵宁州东南，现正据险收拢宁州溃卒，探查朔方后队。”</p>
圣人皱眉：“既已到了，为何尚未接战？”</p>
韦承佑道：“宁州失守后，敌我兵马混杂，朔方游骑又在东南诸谷出没。杜冕先收溃卒、稳住粮道，并非——”</p>
程元振忽然轻声道：“周翊光已经在邠州接敌了。”</p>
殿中一静。</p>
韦承佑停住。</p>
程元振立即跪下：“奴婢不敢妄议将帅。只是宁州既失，邠州北面全赖同华军接住。杜冕身领渭北兵马，既已抵达宁州东南，若再驻军观望，只怕朔方后队也要越过去。”</p>
魏王冷声道：“程国公人在长安，倒比前线将领更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停。”</p>
程元振伏地不语。</p>
圣人看向魏王：“慎之。”</p>
魏王没有再说。</p>
太子这时开口：“父皇，眼下战事未定，确实不宜先论功罪。但杜冕既已到宁州东南，兵部应当问明，他为何据险不进，何时能够与邠州兵马呼应。”</p>
魏王转头看向太子，太子没有看他。</p>
圣人道：“韦承佑。”</p>
“臣在。”</p>
“传令杜冕，移兵邠州东侧，与周翊光互为犄角。宁州已失，不得再令朔方后队长驱南下。”</p>
圣人顿了一下：“兵部同时问明，他抵达宁州东南后，为何迟迟未动。”</p>
韦承佑低头：“臣遵旨。”</p>
程元振仍旧跪在殿下，看上去谦卑至极。</p>
可他已经赢了这一局。</p>
军令的先后，被几句话改写成了将领的勇怯。</p>
-----------------</p>
邠州新平城外，马瑾直到傍晚才真正见到周翊光。</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马瑾从庆州退下来的时候，身上甲叶裂了两处，左臂裹着血布。庆州被破前，他带残部死守北门两个时辰，又从西南门撤出，一路收拢败兵，才勉强退至邠州。</p>
他原本以为，入了邠州，至少能先喘一口气。</p>
邠州治所在新平。</p>
可马瑾入新平城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府衙门前换了岗。门上邠宁节度使府的旧匾还在，底下站的却已经不是邠宁的人。</p>
马瑾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p>
更难看的还在后头。</p>
新平东仓被同华军先封了。</p>
三水、宜禄县仓，也被周翊光的人持军令接管。马料仓、军械库、箭房外全都站着同华军士，连邠州原本的仓吏都被赶到檐下，不许近前。</p>
邠宁残部入城时，想去领粮草和箭矢，被同华军校拦了回来。</p>
“周节帅有令，邠州三城军资暂归同华军调配。”</p>
马瑾听到这句话时，险些气笑：“邠州三城军资，归同华军府调配？”</p>
那军校却半点不怵：“朔方前锋刚退，今夜恐有再战。周节帅已接京畿外线布防，新平、宜禄、三水诸仓，皆为前线军资，自当统一调拨。”</p>
马瑾身边亲将怒道：“我邠宁军在庆州打了两日，死了一半人。如今退回自家治所，连一袋豆料也领不得？”</p>
同华军校冷冷道：“庆州已失。如今守邠州的是周节帅。”</p>
亲将几乎拔刀。</p>
马瑾一把按住他的手。</p>
他看向府衙方向，声音压得很低：“我家眷呢？”</p>
那军校顿了一下。</p>
马瑾的眼神立刻冷下去。</p>
亲将转身就往府衙奔去。</p>
不多时，他回来，脸色铁青，声音都在抖。</p>
“节帅，老夫人、夫人和四位小郎君被请出府衙了。说……说周节帅要借府衙议军，后宅也须清出来安置伤兵和文书。”</p>
马瑾闭了闭眼。</p>
那座府衙，是他的节度使府。</p>
周翊光封他的仓，抢他的马料，夺他的军械，如今连他的府衙也占了，还把他的妻儿家眷从后宅赶了出来。</p>
马瑾再睁眼时，眼里全是血丝。</p>
“去请周翊光。”</p>
军校道：“周节帅正议军务。”</p>
马瑾终于笑了。</p>
他笑得满脸风尘血污，看上去比怒还可怕：“告诉他，我马瑾还没死。他若想吞邠宁的粮草、府衙和家眷，至少出来当面吞。”</p>
半个时辰后，周翊光来了。</p>
他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眉骨很高，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身上甲胄还未卸，肩上披风被血和泥染得发暗。整个人从夜色里走来，带着刚打赢一仗的杀气。</p>
马瑾看着他：“周节帅好快。”</p>
周翊光道：“马节帅也不慢。庆州破成那样，还能带人退到邠州，难得。”</p>
这话听不出是夸，还是刺。</p>
马瑾道：“我的人要粮，要箭，要马料。我的家眷也要回府。”</p>
周翊光道：“粮箭马料，可以。”</p>
马瑾看着他。</p>
周翊光继续道：“按同华军府调拨。”</p>
马瑾脸色沉了下来：“这是邠州。”</p>
“现在是京畿前线。”周翊光道，“前线不分谁的仓。谁能守，谁调粮。”</p>
“那府衙呢？”马瑾问。</p>
周翊光淡淡道：“新平府衙宽敞，便于诸军议事，也便于安置文书、伤兵、斥候回报。马节帅家眷暂避一避，不算委屈。”</p>
马瑾身后的邠宁军士一个个眼睛发红。</p>
他们从庆州一路退来，战死的兄弟尸身还在北面，马背上还挂着伤兵。</p>
周翊光像没看见那些目光。</p>
他道：“马节帅若要粮，可以领。同华军不会饿死邠宁兵。但粮草归我调，城防归我调，明日出战，也归我调。”</p>
马瑾沉默片刻：“你这是接防？”</p>
“这是救邠州。”</p>
“这是抢邠州吧？”</p>
周翊光笑了一下：“马节帅，你守庆州守得很好。可庆州已经破了。”</p>
马瑾眼神骤冷。</p>
周翊光却继续道：“宁州也破了。现在邠州若再破，奉天、醴泉就暴露在朔方骑兵面前。圣人要的是邠州不破，不是谁的仓册好看，也不是谁家后宅安稳。”</p>
马瑾握刀的手一点点收紧。</p>
他知道周翊光这话混账。</p>
可他也知道，周翊光刚打赢了。</p>
刚打赢的人，声音总是更响。</p>
身后亲将低声道：“节帅。”</p>
马瑾闭了闭眼。</p>
再睁开时，他已经把那口气咽了下去。</p>
“给我一日粮，三千箭，马料五百束。家眷，送到城南旧宅，不许同华军近前。”</p>
周翊光看了他一眼：“可以。”</p>
他对身后军吏道：“拨给马节帅。”</p>
军吏低头：“是。”</p>
马瑾冷声道：“记邠宁军账。”</p>
周翊光笑了：“自然。”</p>
马瑾转身离开。</p>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同华军士在低声议论。</p>
“若不是我们周节帅来得快，邠州也没了。”</p>
“邠宁兵守城不行，吃粮倒快。”</p>
“府衙让出来也好，败兵家眷还占着地方，像什么样子。”</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亲将猛地回头。</p>
马瑾按住他：“走。”</p>
他们回到临时营地时，邠宁残兵已经坐在雨泥里等粮。</p>
很多人甲都没脱，手里抱着断矛，脸上全是疲惫和木然。有人低声问：“节帅，粮呢？”</p>
马瑾没有立刻答。</p>
过了一会儿，才道：“会有。”</p>
“箭呢？”</p>
“也会有。”</p>
那小卒点点头，没再问。</p>
马瑾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p>
他们在庆州打了两日。</p>
宁州破了，庆州也破了。</p>
如今退到邠州，回到邠宁治所新平，却连自己的粮草都要看同华军脸色去领。</p>
周翊光打赢的这一仗，确实漂亮。</p>
漂亮到能盖住很多脏东西。</p>
夜里，马瑾坐在残破军帐中，亲自写了一封短报。</p>
庆州、宁州既失，邠州接敌。周翊光同华军至，邠州北捷，实为有功。然同华军入邠后，先封新平东仓、宜禄仓、三水仓，又占马料、军械，邠宁残部领粮受阻。周翊光另占新平府衙，迁臣家眷出府，称便于议军。请朝廷明定邠州三城军资调度，勿使前线诸军互相掣肘。</p>
写到这里，他停了很久。</p>
最后，他又在末尾添了一句：</p>
邠宁兵尚能战，请勿以庆州失守尽罪前军。</p>
这句话写完，马瑾搁下笔。</p>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入御前。</p>
也不知道入了御前以后，会不会被人写成他嫉妒周翊光军功。</p>
可他必须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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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封军报是在次日清晨入京的。</p>
是一封捷报。</p>
同华节度使周翊光率军至邠州北面，于定平北坡截住朔方前锋。斩首七百余级，获马三百匹，夺回粮车二十余乘。</p>
军报送进明鉴堂时，天才蒙蒙亮。</p>
昨夜那张舆图还摊在案上。灯烛燃了一夜，庆州、宁州几处朱圈已经被烛烟熏得发暗。</p>
杜衡读完军报，许峥先皱了眉：“真赢了？”</p>
韦二伸手：“给我。”</p>
她接过军报，从头看到尾，又翻过纸背，查看封检与报捷人的署名。</p>
片刻后，她道：“赢得很漂亮。”</p>
裴蘅抬起眼：“当真？”</p>
“朔方前锋连破庆州、宁州，走得太快，前后必然脱节。周翊光没有守在城下等，趁他们立足未稳，从邠州北口出骑，正好咬在最薄的一截。”</p>
她将军报放回案上。</p>
“时机、胆量、骑军，都没有问题。斩首数目或许有虚，胜仗不会是假的。”</p>
许峥道：“这么说，他确实会打。”</p>
“能从行伍做到一镇节度使，本就不该是废物。”韦二低头看着舆图，神色却没有因捷报松下来。</p>
裴蘅也明白了：“这就麻烦了。”</p>
从今以后，长安人记住的不会是他为何先到，只会记得朔方连破两城之后，是同华军在邠州北面挡住了第一阵。</p>
沈韫的目光落在军报开头。</p>
——同华军神速至邠。</p>
“神速”两个字写得格外醒目。</p>
魏王问：“这一仗之后，邠州能稳多久？”</p>
韦二的手指停在定平北坡。</p>
“只能稳一时。”</p>
“朔方前锋吃了亏，会等后队，也会重新聚拢。周翊光现在最该做的是退回邠州，收拢马瑾残部，把北面几处隘口补上。”</p>
“若他继续追呢？”沈韫问。</p>
韦二沉默了一瞬。</p>
“那就看他是想守邠州，还是想让下一封捷报更好看。”</p>
明鉴堂里静了下来。</p>
第一场胜得越漂亮，越难及时收手。</p>
杜衡低声道：“报捷的斥候说，周翊光已经派轻骑继续向北探路。”</p>
韦二抬头：“探了多远？”</p>
“尚未写明。”</p>
她将舆图往前拉了一寸：“等下一封。”</p>
裴蘅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一声：“昨日还在说他会先打一仗。今日便赢了。”</p>
他看向沈韫：“程元振替他抢来的那几个时辰，现在已经长成军功了。”</p>
沈韫没有回答。</p>
无论周翊光为何先动，也无论杜冕为何未能赶上，从这封捷报入京的一刻起，朝廷已经有了一个最简单、也最容易被相信的说法。</p>
魏王伸手压住军报。</p>
“这封军报何时送进宫？”</p>
杜衡道：“兵部已经誊录，午前便会呈御前。”</p>
窗外晨光渐亮。</p>
那封军报上的墨迹尚新。</p>
到了午后，长安上下都会知道——</p>
邠州大捷。</p>
圣人看见“邠州北捷”四个字时，脸色终于松了一些。</p>
高成将捷报念完，圣人长长吐出一口气。</p>
“周翊光没有误事。”</p>
程元振低声道：“同华近京，周翊光素来晓兵。闻边事有急，便昼夜兼程，方能先至邠州。”</p>
圣人问：“杜冕现在何处？”</p>
兵部尚书韦承佑立刻出列：“回圣人，杜冕于朔方急报入京当夜亥时三刻接到兵部调令，子初前军即出洛交。昨日已抵宁州东南，现正据险收拢宁州溃卒，探查朔方后队。”</p>
圣人皱眉：“既已到了，为何尚未接战？”</p>
韦承佑道：“宁州失守后，敌我兵马混杂，朔方游骑又在东南诸谷出没。杜冕先收溃卒、稳住粮道，并非——”</p>
程元振忽然轻声道：“周翊光已经在邠州接敌了。”</p>
殿中一静。</p>
韦承佑停住。</p>
程元振立即跪下：“奴婢不敢妄议将帅。只是宁州既失，邠州北面全赖同华军接住。杜冕身领渭北兵马，既已抵达宁州东南，若再驻军观望，只怕朔方后队也要越过去。”</p>
魏王冷声道：“程国公人在长安，倒比前线将领更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停。”</p>
程元振伏地不语。</p>
圣人看向魏王：“慎之。”</p>
魏王没有再说。</p>
太子这时开口：“父皇，眼下战事未定，确实不宜先论功罪。但杜冕既已到宁州东南，兵部应当问明，他为何据险不进，何时能够与邠州兵马呼应。”</p>
魏王转头看向太子，太子没有看他。</p>
圣人道：“韦承佑。”</p>
“臣在。”</p>
“传令杜冕，移兵邠州东侧，与周翊光互为犄角。宁州已失，不得再令朔方后队长驱南下。”</p>
圣人顿了一下：“兵部同时问明，他抵达宁州东南后，为何迟迟未动。”</p>
韦承佑低头：“臣遵旨。”</p>
程元振仍旧跪在殿下，看上去谦卑至极。</p>
可他已经赢了这一局。</p>
军令的先后，被几句话改写成了将领的勇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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邠州新平城外，马瑾直到傍晚才真正见到周翊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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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瑾从庆州退下来的时候，身上甲叶裂了两处，左臂裹着血布。庆州被破前，他带残部死守北门两个时辰，又从西南门撤出，一路收拢败兵，才勉强退至邠州。</p>
他原本以为，入了邠州，至少能先喘一口气。</p>
邠州治所在新平。</p>
可马瑾入新平城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府衙门前换了岗。门上邠宁节度使府的旧匾还在，底下站的却已经不是邠宁的人。</p>
马瑾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p>
更难看的还在后头。</p>
新平东仓被同华军先封了。</p>
三水、宜禄县仓，也被周翊光的人持军令接管。马料仓、军械库、箭房外全都站着同华军士，连邠州原本的仓吏都被赶到檐下，不许近前。</p>
邠宁残部入城时，想去领粮草和箭矢，被同华军校拦了回来。</p>
“周节帅有令，邠州三城军资暂归同华军调配。”</p>
马瑾听到这句话时，险些气笑：“邠州三城军资，归同华军府调配？”</p>
那军校却半点不怵：“朔方前锋刚退，今夜恐有再战。周节帅已接京畿外线布防，新平、宜禄、三水诸仓，皆为前线军资，自当统一调拨。”</p>
马瑾身边亲将怒道：“我邠宁军在庆州打了两日，死了一半人。如今退回自家治所，连一袋豆料也领不得？”</p>
同华军校冷冷道：“庆州已失。如今守邠州的是周节帅。”</p>
亲将几乎拔刀。</p>
马瑾一把按住他的手。</p>
他看向府衙方向，声音压得很低：“我家眷呢？”</p>
那军校顿了一下。</p>
马瑾的眼神立刻冷下去。</p>
亲将转身就往府衙奔去。</p>
不多时，他回来，脸色铁青，声音都在抖。</p>
“节帅，老夫人、夫人和四位小郎君被请出府衙了。说……说周节帅要借府衙议军，后宅也须清出来安置伤兵和文书。”</p>
马瑾闭了闭眼。</p>
那座府衙，是他的节度使府。</p>
周翊光封他的仓，抢他的马料，夺他的军械，如今连他的府衙也占了，还把他的妻儿家眷从后宅赶了出来。</p>
马瑾再睁眼时，眼里全是血丝。</p>
“去请周翊光。”</p>
军校道：“周节帅正议军务。”</p>
马瑾终于笑了。</p>
他笑得满脸风尘血污，看上去比怒还可怕：“告诉他，我马瑾还没死。他若想吞邠宁的粮草、府衙和家眷，至少出来当面吞。”</p>
半个时辰后，周翊光来了。</p>
他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眉骨很高，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身上甲胄还未卸，肩上披风被血和泥染得发暗。整个人从夜色里走来，带着刚打赢一仗的杀气。</p>
马瑾看着他：“周节帅好快。”</p>
周翊光道：“马节帅也不慢。庆州破成那样，还能带人退到邠州，难得。”</p>
这话听不出是夸，还是刺。</p>
马瑾道：“我的人要粮，要箭，要马料。我的家眷也要回府。”</p>
周翊光道：“粮箭马料，可以。”</p>
马瑾看着他。</p>
周翊光继续道：“按同华军府调拨。”</p>
马瑾脸色沉了下来：“这是邠州。”</p>
“现在是京畿前线。”周翊光道，“前线不分谁的仓。谁能守，谁调粮。”</p>
“那府衙呢？”马瑾问。</p>
周翊光淡淡道：“新平府衙宽敞，便于诸军议事，也便于安置文书、伤兵、斥候回报。马节帅家眷暂避一避，不算委屈。”</p>
马瑾身后的邠宁军士一个个眼睛发红。</p>
他们从庆州一路退来，战死的兄弟尸身还在北面，马背上还挂着伤兵。</p>
周翊光像没看见那些目光。</p>
他道：“马节帅若要粮，可以领。同华军不会饿死邠宁兵。但粮草归我调，城防归我调，明日出战，也归我调。”</p>
马瑾沉默片刻：“你这是接防？”</p>
“这是救邠州。”</p>
“这是抢邠州吧？”</p>
周翊光笑了一下：“马节帅，你守庆州守得很好。可庆州已经破了。”</p>
马瑾眼神骤冷。</p>
周翊光却继续道：“宁州也破了。现在邠州若再破，奉天、醴泉就暴露在朔方骑兵面前。圣人要的是邠州不破，不是谁的仓册好看，也不是谁家后宅安稳。”</p>
马瑾握刀的手一点点收紧。</p>
他知道周翊光这话混账。</p>
可他也知道，周翊光刚打赢了。</p>
刚打赢的人，声音总是更响。</p>
身后亲将低声道：“节帅。”</p>
马瑾闭了闭眼。</p>
再睁开时，他已经把那口气咽了下去。</p>
“给我一日粮，三千箭，马料五百束。家眷，送到城南旧宅，不许同华军近前。”</p>
周翊光看了他一眼：“可以。”</p>
他对身后军吏道：“拨给马节帅。”</p>
军吏低头：“是。”</p>
马瑾冷声道：“记邠宁军账。”</p>
周翊光笑了：“自然。”</p>
马瑾转身离开。</p>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同华军士在低声议论。</p>
“若不是我们周节帅来得快，邠州也没了。”</p>
“邠宁兵守城不行，吃粮倒快。”</p>
“府衙让出来也好，败兵家眷还占着地方，像什么样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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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将猛地回头。</p>
马瑾按住他：“走。”</p>
他们回到临时营地时，邠宁残兵已经坐在雨泥里等粮。</p>
很多人甲都没脱，手里抱着断矛，脸上全是疲惫和木然。有人低声问：“节帅，粮呢？”</p>
马瑾没有立刻答。</p>
过了一会儿，才道：“会有。”</p>
“箭呢？”</p>
“也会有。”</p>
那小卒点点头，没再问。</p>
马瑾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p>
他们在庆州打了两日。</p>
宁州破了，庆州也破了。</p>
如今退到邠州，回到邠宁治所新平，却连自己的粮草都要看同华军脸色去领。</p>
周翊光打赢的这一仗，确实漂亮。</p>
漂亮到能盖住很多脏东西。</p>
夜里，马瑾坐在残破军帐中，亲自写了一封短报。</p>
庆州、宁州既失，邠州接敌。周翊光同华军至，邠州北捷，实为有功。然同华军入邠后，先封新平东仓、宜禄仓、三水仓，又占马料、军械，邠宁残部领粮受阻。周翊光另占新平府衙，迁臣家眷出府，称便于议军。请朝廷明定邠州三城军资调度，勿使前线诸军互相掣肘。</p>
写到这里，他停了很久。</p>
最后，他又在末尾添了一句：</p>
邠宁兵尚能战，请勿以庆州失守尽罪前军。</p>
这句话写完，马瑾搁下笔。</p>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入御前。</p>
也不知道入了御前以后，会不会被人写成他嫉妒周翊光军功。</p>
可他必须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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