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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郡王妃的车停在别宅正门前，后面浩浩荡荡跟着管事的家令和护卫。</p>
车帘一掀，她径直走上石阶。</p>
门房愣了一下：“郡王妃，王娘子吩咐过，今日宅中有病人，不见外客——”</p>
安平郡王妃看着他：“宅契上写的是安平郡王，门额上挂的是安平府的牌。几时轮到王氏拿这道门挡我？”</p>
家令当即亮出府印。</p>
门房脸色一白，只得命人开门。</p>
安平郡王妃走在最前，杜明华随后。韩国长公主的两名女官、沈韫与两名京兆女吏跟在后面。</p>
京兆府与宗正寺的男官全部止步二门之外。</p>
王氏得到消息，匆匆从内院迎出来。</p>
“郡王妃怎么亲自来了？崔氏疯病发作，夜里逃宅，妾正要将她——”</p>
安平郡王妃将纳妾券摔在她面前。</p>
“你给她治病，治到你娘家侄子的床上去了？”</p>
王氏脸色骤变，连忙跪下：“郡王妃息怒！这只是家里替她寻的一条生路。她年纪尚轻，总不能守一辈子。侄儿虽已有妻，却愿意照看她。她女儿仍留在别宅，四房也没有亏待——”</p>
“孩子在哪里？”杜明华忽然问。</p>
王氏转向她：“回王妃，孩子受了惊，正在乳母房中歇息。”</p>
“带我们过去。”</p>
“王妃，这是四房家事——”</p>
杜明华的声音仍然温和。</p>
“既是崔氏自愿，便把她的女儿交还，再请她当着京兆女吏亲口说一遍。”</p>
王氏没有动。</p>
安平郡王妃看向府中管事。</p>
“叫别宅交出各院钥匙。谁敢不交，当场破锁。阻拦之人逐一记名，交给二门外的京兆府。”</p>
王氏终于慌了：“郡王妃，四房早已分家，这里是四房自己的内宅！”</p>
“分家？”安平郡王妃转过身，“好。把安平府当年的分产总录拿出来，今日便一项一项地算。住着安平府名下的宅子，拿着安平府分下的田，用安平府的腰牌去京兆府追人时，你认自己是安平府的人。如今问到你的罪过，倒想起四房已经分家了。天下的便宜，不能都叫你一人占尽。”</p>
没人再敢拦。</p>
孩子被锁在后罩房最里间。</p>
门打开时，她正抱膝坐在榻角。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睛已经哭得发肿。</p>
杜明华走进去，在她面前蹲下。</p>
“我阿娘真的不要我了吗？”</p>
“没有。”杜明华道，“她在京兆府等你。”</p>
孩子怔怔看着她。</p>
“她逃出去，是为了让人回来接你。”</p>
孩子嘴唇动了动，忽然扑过来，紧紧抓住她的衣袖。</p>
杜明华替她裹好披风，牵着她走出房门，经过王氏身边时，孩子明显缩了一下，躲到了杜明华身后。</p>
王氏急道：“她是我四房的骨肉！”</p>
杜明华停下脚步：“既知道她是骨肉，为什么锁她？”</p>
“妾只是怕她受惊乱跑——”</p>
杜明华低头看了一眼紧抓着自己衣袖的孩子。</p>
“今夜我们先带走她。”</p>
另一边，沈韫与京兆女吏已经打开了四房内库。</p>
崔氏亡夫的析产分书、单立三年的租簿、崔氏原本的嫁资单，还有一份重新誊过的“随身财”清单，将她的陪嫁桑田一并抄进了纳妾名下。</p>
最下面是三册四房私账。</p>
账上根本没有抵债契所写的那笔旧债，三张文书所载田界却一字不差，连误写的一处旧地名都完全相同。</p>
王氏见沈韫带着人把账册抱出来交给京兆府的书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p>
“这些账都是底下人经手，妾实在不知——”</p>
安平郡王妃抬手便是一记耳光。</p>
王氏被打得偏过脸去，鬓边金钗落下来，正砸在摊开的账册上。</p>
“不知？”安平郡王妃一字一句地问，“钥匙在你腰间，内印在你柜中，孩子锁在你后院，得田的是你亲侄。满宅上下都知道，偏偏掌家的人不知道？”</p>
她转身吩咐家令：</p>
“收走王氏手中所有门钥、内印与账册。从今日起，她不得再掌四房。另取安平府分产总录，与这里的分书、租簿逐项勘合。她掌家以来，凡流向娘家的田、钱、布帛，全部另册复查。”</p>
这时，护卫从外院快步进来。</p>
“王妃，王氏的娘家侄儿想从马厩侧门出去，已经拦下了。”</p>
不多时，那人便被押进院中。</p>
他仍穿着出门的衣裳，见满院女官、女吏与摊开的账册，双腿顿时软了。</p>
杜明华看向王氏。</p>
“方才还说他愿意照看崔氏。怎么账册一开，他倒先走了？”</p>
那人连忙道：“小人什么都不知道！纳妾之事都是姑母作主，小人从未——”</p>
“你未曾参与，妾券为何写着你的名字，田契为何准备落入你的户下，你又为何住在崔氏亡夫的宅中？”安平郡王妃打断他，“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便去京兆府从头说清。”</p>
杜明华带着孩子去了京兆护所。</p>
崔氏站在廊下等着。</p>
车帘掀开时，她一动不动。直到孩子叫了一声“阿娘”，她才猛地跑下石阶，将女儿一把抱进怀里。</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孩子也终于放声哭了出来。</p>
杜明华回到楚王府时，已经过了三更。</p>
书房灯火未熄。</p>
楚王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一封安平府刚刚送来的帖子。</p>
杜明华入内行礼：“殿下。”</p>
楚王抬手叫侍从退下，又把案上的热茶往她面前推了推：“孩子接出来了？”</p>
“是。已经送到崔氏身边。”</p>
“那便好，人既然救了，安平府也肯自清门户，此事便到这里。明日京兆府勘验文书，你不要再去了。”</p>
杜明华没有碰那盏茶。</p>
“王氏与她侄儿尚未定罪，伪契、私账也未勘完，如何便到这里？”</p>
“后面的事，自有京兆府与安平府料理。你是楚王妃，不是京兆女吏。今夜你去，是救急。明日再去，落在旁人眼里，便是楚王府借着东宫的急案令，逼安平府低头。明日父皇若问，你只说奉姑母之命，陪安平郡王妃走了一趟。其余的事，一概不知。”</p>
杜明华抬起眼：“可臣妾知道。”</p>
“孤是在教你如何把楚王府摘出来。”</p>
“摘不出来。”杜明华声音很轻，“臣妾亲手把那个孩子从锁后牵了出来。所有人都看见了。”</p>
楚王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一下。</p>
“一个王氏不足惜。可安平府、宗正寺与诸王旁支，一张网牵着一张网。今日若让人以为楚王府借太子之手拿宗亲立威，明日所有宗室都会防着孤。”</p>
“所以殿下要臣妾退一步？”</p>
“宗室之间留些余地，也是给自己留路。”</p>
“拿那对母女的绝路，给楚王府留后路吗？”</p>
楚王终于沉下脸：“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样难听？”</p>
“臣妾失礼。”</p>
她屈膝行礼，礼数没有半分错处。起身以后，却没有改口。</p>
楚王看了她许久：“重阳那日几句席间之言，你竟真要拿来与孤作对？”</p>
“臣妾不愿与殿下作对。”</p>
“那你今日为何一定要去？”</p>
“因为臣妾当真了。”</p>
楚王目光微顿。</p>
杜明华道：</p>
“今日崔氏已经逃到京兆府，她的女儿却还锁在两道门后。臣妾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重阳那一问，才真成了一句席间好话。”</p>
许久，楚王才问：“你可知道，你今日站在谁的对面？”</p>
“知道。”</p>
杜明华向他行了一礼。</p>
“臣妾不愿站在殿下对面。”</p>
“可殿下若一定要站在那道锁着人的门前，臣妾只能站在门的另一边。”</p>
楚王盯着她。</p>
“以后宗室再出一案，你还要去？”</p>
“若仍有人出得了声，却出不了门，臣妾便去。”</p>
“孤若不许呢？”</p>
杜明华停了一息：“妾回来领罪。”</p>
她依旧温顺，依旧恭谨，连那声“殿下”也与往常没有分别。</p>
只是成婚多年，楚王第一次发现，她肯向他低头领罪，却不再肯替他闭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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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郡王妃的车停在别宅正门前，后面浩浩荡荡跟着管事的家令和护卫。</p>
车帘一掀，她径直走上石阶。</p>
门房愣了一下：“郡王妃，王娘子吩咐过，今日宅中有病人，不见外客——”</p>
安平郡王妃看着他：“宅契上写的是安平郡王，门额上挂的是安平府的牌。几时轮到王氏拿这道门挡我？”</p>
家令当即亮出府印。</p>
门房脸色一白，只得命人开门。</p>
安平郡王妃走在最前，杜明华随后。韩国长公主的两名女官、沈韫与两名京兆女吏跟在后面。</p>
京兆府与宗正寺的男官全部止步二门之外。</p>
王氏得到消息，匆匆从内院迎出来。</p>
“郡王妃怎么亲自来了？崔氏疯病发作，夜里逃宅，妾正要将她——”</p>
安平郡王妃将纳妾券摔在她面前。</p>
“你给她治病，治到你娘家侄子的床上去了？”</p>
王氏脸色骤变，连忙跪下：“郡王妃息怒！这只是家里替她寻的一条生路。她年纪尚轻，总不能守一辈子。侄儿虽已有妻，却愿意照看她。她女儿仍留在别宅，四房也没有亏待——”</p>
“孩子在哪里？”杜明华忽然问。</p>
王氏转向她：“回王妃，孩子受了惊，正在乳母房中歇息。”</p>
“带我们过去。”</p>
“王妃，这是四房家事——”</p>
杜明华的声音仍然温和。</p>
“既是崔氏自愿，便把她的女儿交还，再请她当着京兆女吏亲口说一遍。”</p>
王氏没有动。</p>
安平郡王妃看向府中管事。</p>
“叫别宅交出各院钥匙。谁敢不交，当场破锁。阻拦之人逐一记名，交给二门外的京兆府。”</p>
王氏终于慌了：“郡王妃，四房早已分家，这里是四房自己的内宅！”</p>
“分家？”安平郡王妃转过身，“好。把安平府当年的分产总录拿出来，今日便一项一项地算。住着安平府名下的宅子，拿着安平府分下的田，用安平府的腰牌去京兆府追人时，你认自己是安平府的人。如今问到你的罪过，倒想起四房已经分家了。天下的便宜，不能都叫你一人占尽。”</p>
没人再敢拦。</p>
孩子被锁在后罩房最里间。</p>
门打开时，她正抱膝坐在榻角。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睛已经哭得发肿。</p>
杜明华走进去，在她面前蹲下。</p>
“我阿娘真的不要我了吗？”</p>
“没有。”杜明华道，“她在京兆府等你。”</p>
孩子怔怔看着她。</p>
“她逃出去，是为了让人回来接你。”</p>
孩子嘴唇动了动，忽然扑过来，紧紧抓住她的衣袖。</p>
杜明华替她裹好披风，牵着她走出房门，经过王氏身边时，孩子明显缩了一下，躲到了杜明华身后。</p>
王氏急道：“她是我四房的骨肉！”</p>
杜明华停下脚步：“既知道她是骨肉，为什么锁她？”</p>
“妾只是怕她受惊乱跑——”</p>
杜明华低头看了一眼紧抓着自己衣袖的孩子。</p>
“今夜我们先带走她。”</p>
另一边，沈韫与京兆女吏已经打开了四房内库。</p>
崔氏亡夫的析产分书、单立三年的租簿、崔氏原本的嫁资单，还有一份重新誊过的“随身财”清单，将她的陪嫁桑田一并抄进了纳妾名下。</p>
最下面是三册四房私账。</p>
账上根本没有抵债契所写的那笔旧债，三张文书所载田界却一字不差，连误写的一处旧地名都完全相同。</p>
王氏见沈韫带着人把账册抱出来交给京兆府的书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p>
“这些账都是底下人经手，妾实在不知——”</p>
安平郡王妃抬手便是一记耳光。</p>
王氏被打得偏过脸去，鬓边金钗落下来，正砸在摊开的账册上。</p>
“不知？”安平郡王妃一字一句地问，“钥匙在你腰间，内印在你柜中，孩子锁在你后院，得田的是你亲侄。满宅上下都知道，偏偏掌家的人不知道？”</p>
她转身吩咐家令：</p>
“收走王氏手中所有门钥、内印与账册。从今日起，她不得再掌四房。另取安平府分产总录，与这里的分书、租簿逐项勘合。她掌家以来，凡流向娘家的田、钱、布帛，全部另册复查。”</p>
这时，护卫从外院快步进来。</p>
“王妃，王氏的娘家侄儿想从马厩侧门出去，已经拦下了。”</p>
不多时，那人便被押进院中。</p>
他仍穿着出门的衣裳，见满院女官、女吏与摊开的账册，双腿顿时软了。</p>
杜明华看向王氏。</p>
“方才还说他愿意照看崔氏。怎么账册一开，他倒先走了？”</p>
那人连忙道：“小人什么都不知道！纳妾之事都是姑母作主，小人从未——”</p>
“你未曾参与，妾券为何写着你的名字，田契为何准备落入你的户下，你又为何住在崔氏亡夫的宅中？”安平郡王妃打断他，“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便去京兆府从头说清。”</p>
杜明华带着孩子去了京兆护所。</p>
崔氏站在廊下等着。</p>
车帘掀开时，她一动不动。直到孩子叫了一声“阿娘”，她才猛地跑下石阶，将女儿一把抱进怀里。</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孩子也终于放声哭了出来。</p>
杜明华回到楚王府时，已经过了三更。</p>
书房灯火未熄。</p>
楚王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一封安平府刚刚送来的帖子。</p>
杜明华入内行礼：“殿下。”</p>
楚王抬手叫侍从退下，又把案上的热茶往她面前推了推：“孩子接出来了？”</p>
“是。已经送到崔氏身边。”</p>
“那便好，人既然救了，安平府也肯自清门户，此事便到这里。明日京兆府勘验文书，你不要再去了。”</p>
杜明华没有碰那盏茶。</p>
“王氏与她侄儿尚未定罪，伪契、私账也未勘完，如何便到这里？”</p>
“后面的事，自有京兆府与安平府料理。你是楚王妃，不是京兆女吏。今夜你去，是救急。明日再去，落在旁人眼里，便是楚王府借着东宫的急案令，逼安平府低头。明日父皇若问，你只说奉姑母之命，陪安平郡王妃走了一趟。其余的事，一概不知。”</p>
杜明华抬起眼：“可臣妾知道。”</p>
“孤是在教你如何把楚王府摘出来。”</p>
“摘不出来。”杜明华声音很轻，“臣妾亲手把那个孩子从锁后牵了出来。所有人都看见了。”</p>
楚王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一下。</p>
“一个王氏不足惜。可安平府、宗正寺与诸王旁支，一张网牵着一张网。今日若让人以为楚王府借太子之手拿宗亲立威，明日所有宗室都会防着孤。”</p>
“所以殿下要臣妾退一步？”</p>
“宗室之间留些余地，也是给自己留路。”</p>
“拿那对母女的绝路，给楚王府留后路吗？”</p>
楚王终于沉下脸：“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样难听？”</p>
“臣妾失礼。”</p>
她屈膝行礼，礼数没有半分错处。起身以后，却没有改口。</p>
楚王看了她许久：“重阳那日几句席间之言，你竟真要拿来与孤作对？”</p>
“臣妾不愿与殿下作对。”</p>
“那你今日为何一定要去？”</p>
“因为臣妾当真了。”</p>
楚王目光微顿。</p>
杜明华道：</p>
“今日崔氏已经逃到京兆府，她的女儿却还锁在两道门后。臣妾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重阳那一问，才真成了一句席间好话。”</p>
许久，楚王才问：“你可知道，你今日站在谁的对面？”</p>
“知道。”</p>
杜明华向他行了一礼。</p>
“臣妾不愿站在殿下对面。”</p>
“可殿下若一定要站在那道锁着人的门前，臣妾只能站在门的另一边。”</p>
楚王盯着她。</p>
“以后宗室再出一案，你还要去？”</p>
“若仍有人出得了声，却出不了门，臣妾便去。”</p>
“孤若不许呢？”</p>
杜明华停了一息：“妾回来领罪。”</p>
她依旧温顺，依旧恭谨，连那声“殿下”也与往常没有分别。</p>
只是成婚多年，楚王第一次发现，她肯向他低头领罪，却不再肯替他闭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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