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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腊月之后，由青渠清田引发的种种争论渐渐都已经走上正轨，诸道终于开始各自试行女户之事，清查自己府里积压多年的争田案件。</p>
御史卢玄入驻青渠之后，将周氏的田账查了个底儿掉，涉及人命和偷税漏税的部分也都发还有司查办，一时间襄州州府案卷堆积如山。</p>
石驼子因漏税和私输军资，长流三千里。</p>
中书令元衡合上最终录副时，说了一句：“此事到此，可暂告诸司。”</p>
于是腊八当日，中书在平康坊玉山楼设宴。</p>
沈韫到时，天已经擦黑。</p>
玉山楼外车马如云，灯火映得半条街都亮起来。</p>
裴蘅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灯火，轻轻啧了一声。</p>
“中书庆功，倒会挑地方。”</p>
姜无咎从后头骑马过来，翻身下马，笑道：“裴世子嫌贵？”</p>
裴蘅道：“我只是心疼中书库房。”</p>
姜无咎道：“你这话说出来中书库房都要害怕。”</p>
裴蘅懒得理他。</p>
沈韫看着玉山楼门前来往的官员、属吏、兵部户部书吏，心里却有一点说不出的荒唐。</p>
他们刚刚定下女户、军眷、亡卒遗眷、寺田女工的护名法。</p>
转身就在一夜酒钱抵人半年嚼用的楼里庆功。</p>
可长安一向如此。</p>
最穷的人常常只以名字出现在案卷里，最贵的人则坐在灯火里讨论如何替他们写下名字。</p>
宴席设在二楼临水大间。</p>
三位近日争得很厉害的皇子都不在，元衡说不想背一个党争的名声，一个都不清。</p>
沈韫与裴蘅、姜无咎入席时，宗敬正冷着脸看玉山楼送上的鱼脍：“奢靡。”</p>
姜无咎刚坐下，闻言道：“宗大夫若不吃，我可以代劳。”</p>
宗敬看他一眼。</p>
姜无咎立刻坐正：“下官失言。”</p>
宴上酒过三巡，话题渐渐从案牍转到人。</p>
韦承佑看了一眼沈韫，忽然道：“沈大人，老夫有一事，想先问你。”</p>
沈韫放下酒盏：“韦尚书请说。”</p>
韦承佑道：“殷亮如今在内史馆做馆直？”</p>
“是。”</p>
“他前番殿前问策，老夫看过卷子。”</p>
沈韫心中微动。</p>
韦承佑继续道：“兵部旧册乱得很。郭顺一案之后，旧卒抚恤、军功田、亡卒遗眷、军眷口粮，处处都是残名缺页。如今边镇军眷名簿一开，兵部缺一个能看得懂案卷、又不怕细账的人。”</p>
元衡抬眼：“韦尚书看中殷亮了？”</p>
韦承佑道：“想借，直接要县主不一定给。”</p>
裴蘅在旁边低声道：</p>
“兵部尚书借人，倒像借刀。”</p>
沈韫听见了，却没有看他。</p>
韦承佑道：“内史馆若肯暂借殷亮到兵部，年后老夫便去找刘晏走吏部流程。先以兵部主事或兵部令史署事一类名义试用，看他能不能接旧卒抚恤、军功田待核册。若能接，再正式改授。”</p>
沈韫没有立刻答。</p>
殷亮才刚站稳一点。</p>
兵部不是好地方。</p>
旧册、旧卒、军功田、军眷名簿、诸道节度使府军田，哪一样都能把人压死。</p>
可这也是路。</p>
殷亮若一直留在内史馆，虽然名声清贵，却只能做校书、抄录、整理旧例。去兵部，才真正碰到军政实务。</p>
元衡看向沈韫：“沈大人怎么看？”</p>
这话一出，席中不少人都看了过来。</p>
沈韫想了想，道：“殷亮年纪轻，兵部旧账又重，恐怕未必能立刻担事。”</p>
韦承佑道：“老夫又不是让他一去便做尚书。”</p>
姜无咎低头喝酒，险些呛着。</p>
沈韫道：“若只是借调试用，可行。但有三点。”</p>
韦承佑扬眉。</p>
“你说。”</p>
“兵部借调，不可让他一人独担旧卒抚恤。须有兵部老吏带着，先看三个月旧册。”</p>
“可。”</p>
“山南东道相关军功田、旧卒抚恤案，殷亮须避开初核，由旁人先审。他可复核，不可先判。”</p>
韦承佑看她一眼：“怕人说他替山南东道遮掩？”</p>
“也怕他自己心软。”沈韫继续补充，“年后若走吏部流程，请刘尚书明文写清楚，是兵部缺人借调，不是山南东道私荐旧属入兵部。”</p>
元衡听到这里，终于笑了：“沈大人如今真是一步都要先把御史台的嘴堵上。”</p>
宗敬冷冷道：“御史台的嘴堵不上。”</p>
沈韫道：“所以只求少挨两口。”</p>
席中笑了一阵，宗敬也没有再说。</p>
韦承佑道：“好。年后老夫去找刘晏。元相？”</p>
“内史馆这边老夫不拦。”元衡看了沈韫一眼，“只是殷亮那里你自己去说。年轻人被人往兵部旧账里推，未必高兴。”</p>
沈韫道：“他会高兴。”</p>
裴蘅低声道：“也会害怕。”</p>
“怕也得去。”</p>
裴蘅笑了一下：“沈娘子真会养人。”</p>
姜无咎道：“有人肯这样管，是好事。”</p>
这话一出，裴蘅看了他一眼。</p>
姜无咎也看他。</p>
两人难得都没有继续斗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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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到亥时方散。</p>
玉山楼下灯火仍明。</p>
平康坊夜里比别处更热闹，歌声从不远处的院落里飘出来，夹着酒气、脂粉气和雪后湿冷的风。</p>
沈韫下楼时，裴蘅被姜无咎拖去看玉山楼账牌，陈娘子和郑承弼夫妇已经提早离席。</p>
姜无咎非要问裴蘅这一夜酒钱究竟能不能抵寻常人家半年嚼用，裴蘅不想理他，却又忍不住真去看。</p>
沈韫独自从侧廊往外走。</p>
玉山楼后院临水，廊下灯影摇晃。她刚走到廊尽头，便停住了。</p>
水边站着一个人。</p>
那人穿一身素色圆领袍，外罩灰狐裘，发上没有冠，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束住。雪光、灯影与水影落在他脸上，使他的面色显得格外苍白。</p>
他回过头来。</p>
眉眼精致，笑意温和。</p>
沈韫的手指慢慢收紧。</p>
不远处有玉山楼小厮经过，见她停步，忙垂首退开。</p>
程元振先笑了：“县君见了旧人，怎么不说话？”</p>
沈韫看着他：“你不该在长安。”</p>
程元振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话，轻轻笑了一声。</p>
“我如今是白身，又不是囚徒。三原到长安也不远，想回来看看旧景，有何不可？”</p>
沈韫没有说话。</p>
他往前走了两步。</p>
近到沈韫能闻见他身上极淡的香气。</p>
不是宫中从前那种沉水、龙脑与御前香灰混出的贵气，而是更冷、更薄的一点白芷气。像药，也像死人衣上的熏香。</p>
程元振垂眼，看见她肩头落着一片未化的雪。</p>
“县君如今贵重，怎么身边也没人替你拂雪？”</p>
他说着，竟抬起手来。</p>
沈韫眼神一冷：“别碰我。”</p>
程元振的手没有停。</p>
他指尖轻轻落在她肩头，替她拂去那片雪。</p>
若有人从玉山楼二层临水的回廊望下来，听不见这两句冷硬至极的话，只会看见灯影雪光里，一男一女临水而立。</p>
女郎素衣清冷，眉眼如霜。</p>
男子灰裘乌发，低眉替她拂去肩上薄雪，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什么。</p>
远远望去，竟不像仇人。</p>
像一对璧人。</p>
一个不肯说软话，一个深情到连替她拂雪都显得小心翼翼。</p>
程元振停在灯影边缘，语气仍是温和的：“听说县君在议婚了。”</p>
沈韫眼神冷下来。</p>
程元振似乎全然不觉，仍旧笑着道：</p>
“还是谢长宁那般端方正直的人，县君好福气。”</p>
沈韫道：“你想说什么？”</p>
“只是提前恭祝县君百年好合。”程元振的声音很轻，“沈昭若地下有知，也该欣慰。女儿终于有了好归宿。”</p>
沈韫的脸色终于变了。</p>
程元振看着她这一瞬间的变化，像是终于等到一点想看的东西。</p>
他轻声道：“县君别恼。我如今已无官无爵，不过一介白身，说几句闲话罢了。”</p>
沈韫道：“白身也会死。”</p>
程元振笑了。</p>
“人都会死。”</p>
他抬眼看向玉山楼灯火。</p>
“只是有的人死在诏书里，有的人死在刀下，有的人死在喜宴前后。长安啊，从不挑日子。”</p>
沈韫往前一步，后腰上的短刀已经出鞘。</p>
程元振看着她，笑意更温柔了。</p>
“县君，朝廷命官可不能当街杀人，有失体统。”</p>
沈韫盯着他。</p>
程元振却退了一步。</p>
“放心。我如今只是回来看看旧景。县君要成婚，是好事。好事，总该让人多看两眼。”</p>
说完，他转身沿水廊离开。</p>
灰狐裘的下摆拂过灯影，像一条蛇从光里滑进黑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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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腊月之后，由青渠清田引发的种种争论渐渐都已经走上正轨，诸道终于开始各自试行女户之事，清查自己府里积压多年的争田案件。</p>
御史卢玄入驻青渠之后，将周氏的田账查了个底儿掉，涉及人命和偷税漏税的部分也都发还有司查办，一时间襄州州府案卷堆积如山。</p>
石驼子因漏税和私输军资，长流三千里。</p>
中书令元衡合上最终录副时，说了一句：“此事到此，可暂告诸司。”</p>
于是腊八当日，中书在平康坊玉山楼设宴。</p>
沈韫到时，天已经擦黑。</p>
玉山楼外车马如云，灯火映得半条街都亮起来。</p>
裴蘅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灯火，轻轻啧了一声。</p>
“中书庆功，倒会挑地方。”</p>
姜无咎从后头骑马过来，翻身下马，笑道：“裴世子嫌贵？”</p>
裴蘅道：“我只是心疼中书库房。”</p>
姜无咎道：“你这话说出来中书库房都要害怕。”</p>
裴蘅懒得理他。</p>
沈韫看着玉山楼门前来往的官员、属吏、兵部户部书吏，心里却有一点说不出的荒唐。</p>
他们刚刚定下女户、军眷、亡卒遗眷、寺田女工的护名法。</p>
转身就在一夜酒钱抵人半年嚼用的楼里庆功。</p>
可长安一向如此。</p>
最穷的人常常只以名字出现在案卷里，最贵的人则坐在灯火里讨论如何替他们写下名字。</p>
宴席设在二楼临水大间。</p>
三位近日争得很厉害的皇子都不在，元衡说不想背一个党争的名声，一个都不清。</p>
沈韫与裴蘅、姜无咎入席时，宗敬正冷着脸看玉山楼送上的鱼脍：“奢靡。”</p>
姜无咎刚坐下，闻言道：“宗大夫若不吃，我可以代劳。”</p>
宗敬看他一眼。</p>
姜无咎立刻坐正：“下官失言。”</p>
宴上酒过三巡，话题渐渐从案牍转到人。</p>
韦承佑看了一眼沈韫，忽然道：“沈大人，老夫有一事，想先问你。”</p>
沈韫放下酒盏：“韦尚书请说。”</p>
韦承佑道：“殷亮如今在内史馆做馆直？”</p>
“是。”</p>
“他前番殿前问策，老夫看过卷子。”</p>
沈韫心中微动。</p>
韦承佑继续道：“兵部旧册乱得很。郭顺一案之后，旧卒抚恤、军功田、亡卒遗眷、军眷口粮，处处都是残名缺页。如今边镇军眷名簿一开，兵部缺一个能看得懂案卷、又不怕细账的人。”</p>
元衡抬眼：“韦尚书看中殷亮了？”</p>
韦承佑道：“想借，直接要县主不一定给。”</p>
裴蘅在旁边低声道：</p>
“兵部尚书借人，倒像借刀。”</p>
沈韫听见了，却没有看他。</p>
韦承佑道：“内史馆若肯暂借殷亮到兵部，年后老夫便去找刘晏走吏部流程。先以兵部主事或兵部令史署事一类名义试用，看他能不能接旧卒抚恤、军功田待核册。若能接，再正式改授。”</p>
沈韫没有立刻答。</p>
殷亮才刚站稳一点。</p>
兵部不是好地方。</p>
旧册、旧卒、军功田、军眷名簿、诸道节度使府军田，哪一样都能把人压死。</p>
可这也是路。</p>
殷亮若一直留在内史馆，虽然名声清贵，却只能做校书、抄录、整理旧例。去兵部，才真正碰到军政实务。</p>
元衡看向沈韫：“沈大人怎么看？”</p>
这话一出，席中不少人都看了过来。</p>
沈韫想了想，道：“殷亮年纪轻，兵部旧账又重，恐怕未必能立刻担事。”</p>
韦承佑道：“老夫又不是让他一去便做尚书。”</p>
姜无咎低头喝酒，险些呛着。</p>
沈韫道：“若只是借调试用，可行。但有三点。”</p>
韦承佑扬眉。</p>
“你说。”</p>
“兵部借调，不可让他一人独担旧卒抚恤。须有兵部老吏带着，先看三个月旧册。”</p>
“可。”</p>
“山南东道相关军功田、旧卒抚恤案，殷亮须避开初核，由旁人先审。他可复核，不可先判。”</p>
韦承佑看她一眼：“怕人说他替山南东道遮掩？”</p>
“也怕他自己心软。”沈韫继续补充，“年后若走吏部流程，请刘尚书明文写清楚，是兵部缺人借调，不是山南东道私荐旧属入兵部。”</p>
元衡听到这里，终于笑了：“沈大人如今真是一步都要先把御史台的嘴堵上。”</p>
宗敬冷冷道：“御史台的嘴堵不上。”</p>
沈韫道：“所以只求少挨两口。”</p>
席中笑了一阵，宗敬也没有再说。</p>
韦承佑道：“好。年后老夫去找刘晏。元相？”</p>
“内史馆这边老夫不拦。”元衡看了沈韫一眼，“只是殷亮那里你自己去说。年轻人被人往兵部旧账里推，未必高兴。”</p>
沈韫道：“他会高兴。”</p>
裴蘅低声道：“也会害怕。”</p>
“怕也得去。”</p>
裴蘅笑了一下：“沈娘子真会养人。”</p>
姜无咎道：“有人肯这样管，是好事。”</p>
这话一出，裴蘅看了他一眼。</p>
姜无咎也看他。</p>
两人难得都没有继续斗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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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到亥时方散。</p>
玉山楼下灯火仍明。</p>
平康坊夜里比别处更热闹，歌声从不远处的院落里飘出来，夹着酒气、脂粉气和雪后湿冷的风。</p>
沈韫下楼时，裴蘅被姜无咎拖去看玉山楼账牌，陈娘子和郑承弼夫妇已经提早离席。</p>
姜无咎非要问裴蘅这一夜酒钱究竟能不能抵寻常人家半年嚼用，裴蘅不想理他，却又忍不住真去看。</p>
沈韫独自从侧廊往外走。</p>
玉山楼后院临水，廊下灯影摇晃。她刚走到廊尽头，便停住了。</p>
水边站着一个人。</p>
那人穿一身素色圆领袍，外罩灰狐裘，发上没有冠，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束住。雪光、灯影与水影落在他脸上，使他的面色显得格外苍白。</p>
他回过头来。</p>
眉眼精致，笑意温和。</p>
沈韫的手指慢慢收紧。</p>
不远处有玉山楼小厮经过，见她停步，忙垂首退开。</p>
程元振先笑了：“县君见了旧人，怎么不说话？”</p>
沈韫看着他：“你不该在长安。”</p>
程元振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话，轻轻笑了一声。</p>
“我如今是白身，又不是囚徒。三原到长安也不远，想回来看看旧景，有何不可？”</p>
沈韫没有说话。</p>
他往前走了两步。</p>
近到沈韫能闻见他身上极淡的香气。</p>
不是宫中从前那种沉水、龙脑与御前香灰混出的贵气，而是更冷、更薄的一点白芷气。像药，也像死人衣上的熏香。</p>
程元振垂眼，看见她肩头落着一片未化的雪。</p>
“县君如今贵重，怎么身边也没人替你拂雪？”</p>
他说着，竟抬起手来。</p>
沈韫眼神一冷：“别碰我。”</p>
程元振的手没有停。</p>
他指尖轻轻落在她肩头，替她拂去那片雪。</p>
若有人从玉山楼二层临水的回廊望下来，听不见这两句冷硬至极的话，只会看见灯影雪光里，一男一女临水而立。</p>
女郎素衣清冷，眉眼如霜。</p>
男子灰裘乌发，低眉替她拂去肩上薄雪，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什么。</p>
远远望去，竟不像仇人。</p>
像一对璧人。</p>
一个不肯说软话，一个深情到连替她拂雪都显得小心翼翼。</p>
程元振停在灯影边缘，语气仍是温和的：“听说县君在议婚了。”</p>
沈韫眼神冷下来。</p>
程元振似乎全然不觉，仍旧笑着道：</p>
“还是谢长宁那般端方正直的人，县君好福气。”</p>
沈韫道：“你想说什么？”</p>
“只是提前恭祝县君百年好合。”程元振的声音很轻，“沈昭若地下有知，也该欣慰。女儿终于有了好归宿。”</p>
沈韫的脸色终于变了。</p>
程元振看着她这一瞬间的变化，像是终于等到一点想看的东西。</p>
他轻声道：“县君别恼。我如今已无官无爵，不过一介白身，说几句闲话罢了。”</p>
沈韫道：“白身也会死。”</p>
程元振笑了。</p>
“人都会死。”</p>
他抬眼看向玉山楼灯火。</p>
“只是有的人死在诏书里，有的人死在刀下，有的人死在喜宴前后。长安啊，从不挑日子。”</p>
沈韫往前一步，后腰上的短刀已经出鞘。</p>
程元振看着她，笑意更温柔了。</p>
“县君，朝廷命官可不能当街杀人，有失体统。”</p>
沈韫盯着他。</p>
程元振却退了一步。</p>
“放心。我如今只是回来看看旧景。县君要成婚，是好事。好事，总该让人多看两眼。”</p>
说完，他转身沿水廊离开。</p>
灰狐裘的下摆拂过灯影，像一条蛇从光里滑进黑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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