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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谟在李震和李思文同情的目光中,跟在李积身后,朝着堂屋方向而去。

    兄弟俩站在原地,看着李谟的背影,李思文用手肘碰了碰李震,小声说道:

    “大哥,你说,咱爹能同意吗?”

    李震翻了个白眼,说道:

    “你觉得可能吗?”

    “那可是掉脑袋的事!以咱爹的脾气,估计听完二弟说的话,能把他扇得飞起来。”

    李思文顿时担忧起来:

    “那、那二哥要是被咱爹打了怎么办?”

    “我可不想二哥被咱爹打。”

    李震瞅了他一眼道:

    “比喻,懂吗?我刚才只是比喻。”

    “咱们在这儿等着就是,我想,以二弟的才智,就算说服不了咱爹,也不至于挨打。”

    听到这话,李思文这才松了一口气。

    堂屋之中。

    李积率先迈步走了进去,在主座的坐垫上坐下,看了一眼跟进来的李谟,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坐垫:

    “坐下说。”

    李谟依言坐了下来。

    李积等他坐定,方才开口问道:

    “老大和老三,是怎么回事?”

    李谟沉吟着说道:“他们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

    李积呵笑了一声:“好个屁!”

    “这一路回来,老夫看他俩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他们两个是什么德行,老夫比谁都清楚。”

    “心里要是没搁事,不可能是那副样子。”

    李积盯着他道:

    “是你自己说,还是老夫,直接去问他们两个?”

    李谟闻言,反问道:

    “听爹这意思,好像我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

    李积瞅着他,慢悠悠地说道:

    “你是他们的兄弟,他们那副表情,在脸上挂了一路,你能不上心?”

    “你要是真不知道,方才一进门,你就会问老夫‘他们怎么了’。”

    “可你不问,你不问,就说明你知道。”

    李积身体微微前倾,眯起眼眸盯着他说道:

    “甚至有可能,他们这般心神不宁,就是因你而起。”

    李谟:“......”

    猜得这么准吗......

    都说知子莫若父,李积倒好,不光知子,连推理都会了。

    李积问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李谟轻咳了一声:

    “是这样......我让大哥,还有三弟,帮我一个忙。”

    李积问道:“什么忙?”

    李谟道:“小忙。”

    “小忙?”

    李积盯着他道:“不是什么小忙吧?”

    “真要是小忙,他们两个能愁成那样?老大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刀架脖子上都不带皱眉的,能让他愁成苦瓜脸的忙?”

    李积冷笑一声:“你管这叫小忙?”

    李谟见瞒不过去,索性坐直了身子,说道:

    “爹,那我说了,您答应我,别激动。”

    李积抱着手臂:“你说。”

    李谟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几个字:

    “我打算,泄露科举考题。”

    堂屋里,骤然一静。

    李积抱着手臂,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三息之后,他默默地站起身,走到堂屋门口,把两扇门,轻轻合上了。

    然后,他走回来,重新坐下,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再说一遍?”

    “你要泄什么?!”

    李谟重复道:“泄露科举考题。”

    李积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李积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千军万马里杀进杀出,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他这个二儿子,张口就要泄露科举考题!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李积压着声音,带着几分怒意道:

    “泄了考题,科举必废,陛下必怒,彻查下来,捉住了就是掉脑袋的罪!”

    “老大老三,就是听了这个,才一路哭丧着脸回来的?”

    李谟点了点头:“嗯。”

    “嗯?!”

    李积气笑了:“你还嗯!”

    “老夫问你,太子知道吗?”

    李谟道:“就是太子殿下同意的。”

    李积:“......”

    连太子都拉下水了.....李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着他问道:

    “给老夫一个理由。”

    “你小子做事,向来无利不起早。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干这个,图什么?”

    李谟闻言,知道关键的时候到了,当即正色道:

    “爹,我先问您一句。”

    “糊名之法,是我提的,陛下已经恩准了,可礼部拖着不办,王贺当面发难,这背后是谁,您知道吗?”

    李积眯起眼眸:“五姓七望?”

    “对,王贺出身太原王氏。”

    李谟点头,然后接着说道:

    “魏公跟我说了,他们不敢抗旨,但他们敢对付我。”

    “只要把我打倒了,往后满朝上下,再没人敢提糊名两个字。”

    “爹,他们已经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我要是不先动手,倒下的,就是我。”

    李积闻言,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五姓七望。

    又是五姓七望......

    崔干当初放话,要跟他们李家打到底。

    兵部那三个崔家出身的武官,明里暗里,给他使了多少绊子?

    如今,轮到太原王氏......

    他们李家跟五姓七望之间,早就没了转圜的余地。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李谟看着他的神色,继续加码:

    “再说,爹,您想想,科举泄题,考题废弛,这罪责,最后会落在谁头上?”

    李积瞳孔微缩:“王贺?”

    他不相信李谟会担责。

    要是这样,李谟就不可能会这么干。

    “不错。”

    李谟点头道:“科举由礼部操办,王贺是主持科考的礼部郎中,考题从他礼部漏出去,他难辞其咎!”

    “王贺一倒,太原王氏在礼部折一条臂膀,糊名之法,再没人拦得住。”

    “所以,这是一箭双雕。”

    李积沉默了。

    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接着一下。

    堂屋里,静得可怕。

    半晌,李积抬起头,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考题在宫里,你怎么拿到手?”

    李谟笑道:“爹,谁告诉您,我要泄露的,是真考题了?”

    李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了过来,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李谟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假考题!?

    是啊,泄露出去的,根本不需要是真题!

    只要市面上流传出一份“科举考题”,闹得满城风雨,朝廷就必须彻查,科举就必须叫停。

    而这份假题从哪儿来,谁传出去的,才是查案的重点。

    到时候,所有的线索,都会指向礼部,指向王贺。

    这叫什么?

    无中生有,借刀杀人!

    李积看着自家二儿子,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爹?爹?”

    李谟的手,在李积眼前晃了晃。

    李积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此事,容为父想想。”

    李谟也不催,端起旁边案上的茶水,慢悠悠喝了一口。

    他知道,爹说“想想”,其实,就是成了。

    堂屋外,院子里。

    李震和李思文蹲在廊下,竖着耳朵往堂屋方向听。

    “大哥,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李思文小声问道。

    李震也纳闷:“是啊,按理说,这会儿爹该发火了才对......”

    正说着,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兄弟俩腾地站起来,齐刷刷看了过去。

    只见李积和李谟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李谟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笑。

    李积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李震和李思文对视了一眼,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这......是成了,还是没成?

    李震忍不住迎了上去,小心翼翼地问道:

    “爹,那个......”

    李积板着脸,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吐出两个字:

    “都进来。”

    三兄弟对视一眼,乖乖跟着他进了堂屋。

    李积在主位上坐下,目光在三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

    堂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半晌,李积缓缓开口道:

    “为父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泄露考题,是掉脑袋的罪,此事一旦败露,咱们父子四个,一个都跑不了,连带着满府上下几十口,都得跟着遭殃。”

    李震和李思文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李谟也垂手坐着,没吭声。

    “所以......”

    李积语气一转:

    “老二方才跟为父说的那个章程,为父琢磨了一路。”

    “粗糙,太粗糙了。”

    李谟:“......”

    李震和李思文齐刷刷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等会儿。

    爹这话的意思......不是要拦着?

    是嫌计划粗糙?!

    李震迟疑道:“爹,您的意思是......”

    “为父的意思是,”李积看着他,说道:“这事,要么不干,要干,就得干得滴水不漏。”

    “就你那个章程,真照着做,不出三天,咱们爷四个就得在大理寺狱里团聚。”

    李思文不服道:“爹,我二哥那章程怎么就粗糙了?”

    李积瞥了他一眼,说道:

    “为父问你,假考题,谁来写?”

    李思文道:“自然是自己人写,笔迹......”

    “糊涂!”

    李积打断他道:“笔迹就是破绽!自家人的笔迹,万一留下半张纸片,被人比对出来,满盘皆输!”

    “这事,得找外人写,最好找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抄书手,给足了钱,让他写,写完,连夜送出长安,这辈子都不许回来。”

    李思文看了一眼李谟,眼眸一亮,这倒是个好办法。

    “......”

    李谟沉默不语,心里想着,其实他仿写出的笔记,不可能查得出来。

    不过,他并没有多嘴,而是听李积的下文。

    李积看着李思文,接着问道:

    “为父再问你们,题泄出去之后,官兵顺藤摸瓜,查到你们散播的人手身上,怎么办?”

    李震想了想道:“让他们咬死是从别人手里买的......”

    “放屁!”

    李积又是一声断喝道:

    “人到了刑部大牢里,三木之下,什么口供拿不到?指望人家的嘴硬,不如指望自己的后手硬。”

    “散播的人,必须用死间,不是让死,是查无可查,单向联络,上线知下线,下线不知上线,断一环,保全局。”

    “这是军中用间的老法子,你懂不懂?”

    李谟:“......”

    都用上兵法了?

    李震愕然看着李积,这些道理,他都懂。

    可这话从自家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你不是兵部侍郎吗?

    这些偷鸡摸狗......不对,兵行诡道的手段,怎么比我还熟练?!

    李思文在边上,已经听傻了。

    李积却越说越顺,站起身,在堂屋里来回踱步,俨然一副中军帐里排兵布阵的架势,接着沉声说道:

    “还有,假题泄出去,查案的往哪个方向引,这才是顶顶要紧的。”

    “题,绝不能做得像宫里流出来的,往宫里查,查来查去,就会查到东宫头上,那是引火烧身。”

    “要做,就做成礼部誊抄时泄露的样子,用纸,用礼部誊抄的麻纸,格式,照礼部的格式来。”

    “王贺是主持科考的郎中,誊抄、封存,全是他的差事,线索到了礼部,到他王贺桌上,就是铁案!”

    “这就叫,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咱们不打他王贺,咱们让陛下去打他。”

    一番话说完,堂屋里鸦雀无声。

    李谟看着自家老爹,半晌,由衷地竖起大拇指:

    “服了。”

    李震回过神来,感慨道:

    “什么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就是了。”

    李思文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李积哼了一声,捋着胡子道:

    “为父带兵几十年,用间、反间、死间、生间,哪一样没玩过?”

    “你这点把戏,搁在军里,也就算个入门。”

    “这回,为父亲自给你掌总,老大。”

    李积看向李震。

    李震一个激灵,挺身道:“在!”

    李积肃然说道:“你稳重,假题做成之后,交由你收存,散播之前,不许第三个人经手。”

    李震点头道:“是!”

    李积又看向李思文,“老三。”

    李思文挺直腰板:“在!”

    李积沉声说道:“你脸生,年纪小,不扎眼,这几日,去西市、国子监外的茶楼酒肆转悠,把考生聚集的地方,给为父摸清楚,画成图。”

    李思文点头道:“是!”

    李积最后看向李谟,“老二。”

    李谟见他这么正式,轻咳了一声,配合说道:“在。”

    “题,由你来拟。”

    李积盯着他,“拟得像一些,别露怯。”

    李谟点了点头。

    这个他在行。

    他这边,已经暗示过了李世民,所以,考题的方向必与科举有关。

    假题就照着“科举选才”的路子来。

    七分真,三分假,任谁看了,都得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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