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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奚纥叹了口气，似颇为无奈，“乌维殿下那边，自是盼着速成此事的。”
“但我今日若不出面反对，如何显出此事艰难？又如何为后续谈判争取筹码？”
“再说了，谈判又不一定只是咱们让步，王爷也可以反过来向皇帝开条件呀。毕竟陛下若觉得此事轻而易举，我等又如何显出用处？”
“唯有让陛下觉得此事波折，是我等在其中斡旋周旋，方能显出咱们的价值，也更稳妥。”
崔来喜听着，脸上的那点犹疑消散了些许，但眼神依旧警惕，“你的意思是……以退为进？”
“先反对，让陛下觉得你替他着想，再慢慢引导他同意，同时为匈奴争取更多实利？”
“不错。”楚奚纥点点头，“陛下这些日子对我已有疑虑，若我再一味顺着匈奴的意思催促，只会让陛下更加警惕。”
“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先取得陛下更多信任。至于和亲……只要陛下最终点头，早几日晚几日，又有何妨？”
“关键是要让陛下觉得，这是他的决断，是他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非只是被臣下或外邦逼迫。”
他看了一眼崔来喜，语气诚恳，“公公侍奉陛下多年，自然深知陛下脾性。”
“陛下向来多疑，却也极为自负。有些事情，迂回着办，比直来直去更有效。”
崔来喜沉默了。
他端起已经温凉的姜汤，又喝了一口，辛辣感顺着喉咙下去，带来些许暖意。
值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油灯偶尔噼啪一声，爆出点儿灯花。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他放下碗，目光重新落在楚奚纥的身上，“只是今儿在养心殿外头，咱家虽离得远，却也听见里头的动静不小，陛下像是动了气。”
“你出来后，咱家进去瞧了一眼，陛下那脸色……可不算好，你与陛下究竟说了些什么？”
楚奚纥神色坦然，甚至带上些恰到好处的苦笑，“还能说什么？无非是更详细剖析其中利害，重申边关不稳，国库空虚之忧罢了。”
“换成谁坐在那龙椅上，听到这些能不生气呢？”
“我恳请陛下即便允诺和亲，也务必借机换取足够利益，以安朝野之心。”
“对了，陛下还问了乌维殿下的态度，也问了匈奴那边可还有什么想法。”
“你是怎么答的？”
“陛下似乎……对乌维殿下此番亲自前来，心存疑虑，问我可察觉乌维有何异动。”
楚奚纥思忖片刻，斟酌着词句，“我只推说接触不深，但观其言行，对和亲似势在必得，却也隐约透出些急切，不知是否匈奴内部另有隐情。”
崔来喜听罢眼神微凝，“可你如此说，陛下岂非更疑心了？”
“疑心，才会更想弄明白。”楚奚纥轻笑道，“因此陛下让我继续与乌维周旋，探听虚实。这……不正是我们的机会么？”
“陛下主动将探查之责交予我，日后殿下若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咱们行事反倒更方便些。”
他看向崔来喜，眼神清正，“公公，你我所为，皆是为主子的大局计。”
“但首要，是要取得陛下的信任，更站稳脚跟才是。”
“楚某今日之举，或有些冒险，却是不得不走的一步棋，还望公公明鉴。”
崔来喜看了他许久。
油灯的光映着楚奚纥平静的脸，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丝毫的心虚或闪烁。
他说的既合情又合理，甚至与皇帝近来的心绪颇为契合。
终于，崔来喜迟疑地点了下头。
“你心里有数便好。”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钝。
毕竟年纪大了，在这阴冷屋子里坐久了，骨头都发僵。
“楚大人思虑得远。”他说着，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咱家老了，有时候，看不懂你们年轻人的这些弯弯绕绕。”
“咱家只盼着，这船，别划错了方向才好。”
“楚某明白。”楚奚纥也跟着站起来，恭敬道，“多谢公公提点。”
崔来喜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没有立刻拉开。他背对着楚奚纥，声音听起来有些闷。
“左贤王那边……你自己把握分寸，既要显得尽力周旋，又不能真让陛下抓住把柄。”
“陛下想要实利，匈奴那边……胃口也不小。这中间的度，你得自己掂量清楚。”
“是。”
门被拉开，外头的寒气和夜色一起涌了进来。
崔来喜的身影很快就融入进黑暗里，脚步声渐行渐远。
楚奚纥站在原地没动，静静看着门那边。
半晌，他才慢慢走到桌边，看着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姜汤，碗沿还留着一点模糊的指印。
叹了口气，他端起碗，将里面冰冷的残汤，一点一点泼在了墙角暗影里。
他放下碗，拿起自己的外氅，重新披上。
然后吹熄了油灯。
………………………………
烛火在纱罩里静静燃着，光线被滤得柔和，只照亮软榻周围的一小片天地。
更漏声隐隐传来，已是夜深。
赵玉儿趴在榻上，梨霜则跪坐在榻边，手上沾了些滋养的药油，正不轻不重地替她揉按着后背。
“娘娘，待会奴婢伺候您安置吧，您该好好歇息了。”梨霜轻声劝道，“夜里您与宁妃娘娘说了好一阵子的话。”
“明儿个内务府还要过来回禀满月礼的章程，件件都需您拿主意，再不歇息，仔细伤神呢。”
赵玉儿将脸侧枕在交叠的手臂上，闭着眼。
半晌，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何尝不想睡呢？”她的声音有些哑，“只是昭舒的事儿一日没有定论，我这心里……便像刀绞一般，又如何能安眠？”
梨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放得更柔缓些，温声劝慰道，“娘娘且宽心，宁妃娘娘今儿个不是说了么？楚大人在朝上出言劝阻和亲呢。”
“楚大人那般得陛下信重，他既开了口，想必……陛下总会多思量几分吧？”
赵玉儿没接话。
殿内又静了下来，只余烛芯偶尔细微的噼啪声，和梨霜掌心与药油揉开时那一点温腻的声响。
楚奚纥叹了口气，似颇为无奈，“乌维殿下那边，自是盼着速成此事的。”
“但我今日若不出面反对，如何显出此事艰难？又如何为后续谈判争取筹码？”
“再说了，谈判又不一定只是咱们让步，王爷也可以反过来向皇帝开条件呀。毕竟陛下若觉得此事轻而易举，我等又如何显出用处？”
“唯有让陛下觉得此事波折，是我等在其中斡旋周旋，方能显出咱们的价值，也更稳妥。”
崔来喜听着，脸上的那点犹疑消散了些许，但眼神依旧警惕，“你的意思是……以退为进？”
“先反对，让陛下觉得你替他着想，再慢慢引导他同意，同时为匈奴争取更多实利？”
“不错。”楚奚纥点点头，“陛下这些日子对我已有疑虑，若我再一味顺着匈奴的意思催促，只会让陛下更加警惕。”
“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先取得陛下更多信任。至于和亲……只要陛下最终点头，早几日晚几日，又有何妨？”
“关键是要让陛下觉得，这是他的决断，是他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非只是被臣下或外邦逼迫。”
他看了一眼崔来喜，语气诚恳，“公公侍奉陛下多年，自然深知陛下脾性。”
“陛下向来多疑，却也极为自负。有些事情，迂回着办，比直来直去更有效。”
崔来喜沉默了。
他端起已经温凉的姜汤，又喝了一口，辛辣感顺着喉咙下去，带来些许暖意。
值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油灯偶尔噼啪一声，爆出点儿灯花。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他放下碗，目光重新落在楚奚纥的身上，“只是今儿在养心殿外头，咱家虽离得远，却也听见里头的动静不小，陛下像是动了气。”
“你出来后，咱家进去瞧了一眼，陛下那脸色……可不算好，你与陛下究竟说了些什么？”
楚奚纥神色坦然，甚至带上些恰到好处的苦笑，“还能说什么？无非是更详细剖析其中利害，重申边关不稳，国库空虚之忧罢了。”
“换成谁坐在那龙椅上，听到这些能不生气呢？”
“我恳请陛下即便允诺和亲，也务必借机换取足够利益，以安朝野之心。”
“对了，陛下还问了乌维殿下的态度，也问了匈奴那边可还有什么想法。”
“你是怎么答的？”
“陛下似乎……对乌维殿下此番亲自前来，心存疑虑，问我可察觉乌维有何异动。”
楚奚纥思忖片刻，斟酌着词句，“我只推说接触不深，但观其言行，对和亲似势在必得，却也隐约透出些急切，不知是否匈奴内部另有隐情。”
崔来喜听罢眼神微凝，“可你如此说，陛下岂非更疑心了？”
“疑心，才会更想弄明白。”楚奚纥轻笑道，“因此陛下让我继续与乌维周旋，探听虚实。这……不正是我们的机会么？”
“陛下主动将探查之责交予我，日后殿下若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咱们行事反倒更方便些。”
他看向崔来喜，眼神清正，“公公，你我所为，皆是为主子的大局计。”
“但首要，是要取得陛下的信任，更站稳脚跟才是。”
“楚某今日之举，或有些冒险，却是不得不走的一步棋，还望公公明鉴。”
崔来喜看了他许久。
油灯的光映着楚奚纥平静的脸，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丝毫的心虚或闪烁。
他说的既合情又合理，甚至与皇帝近来的心绪颇为契合。
终于，崔来喜迟疑地点了下头。
“你心里有数便好。”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钝。
毕竟年纪大了，在这阴冷屋子里坐久了，骨头都发僵。
“楚大人思虑得远。”他说着，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咱家老了，有时候，看不懂你们年轻人的这些弯弯绕绕。”
“咱家只盼着，这船，别划错了方向才好。”
“楚某明白。”楚奚纥也跟着站起来，恭敬道，“多谢公公提点。”
崔来喜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没有立刻拉开。他背对着楚奚纥，声音听起来有些闷。
“左贤王那边……你自己把握分寸，既要显得尽力周旋，又不能真让陛下抓住把柄。”
“陛下想要实利，匈奴那边……胃口也不小。这中间的度，你得自己掂量清楚。”
“是。”
门被拉开，外头的寒气和夜色一起涌了进来。
崔来喜的身影很快就融入进黑暗里，脚步声渐行渐远。
楚奚纥站在原地没动，静静看着门那边。
半晌，他才慢慢走到桌边，看着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姜汤，碗沿还留着一点模糊的指印。
叹了口气，他端起碗，将里面冰冷的残汤，一点一点泼在了墙角暗影里。
他放下碗，拿起自己的外氅，重新披上。
然后吹熄了油灯。
………………………………
烛火在纱罩里静静燃着，光线被滤得柔和，只照亮软榻周围的一小片天地。
更漏声隐隐传来，已是夜深。
赵玉儿趴在榻上，梨霜则跪坐在榻边，手上沾了些滋养的药油，正不轻不重地替她揉按着后背。
“娘娘，待会奴婢伺候您安置吧，您该好好歇息了。”梨霜轻声劝道，“夜里您与宁妃娘娘说了好一阵子的话。”
“明儿个内务府还要过来回禀满月礼的章程，件件都需您拿主意，再不歇息，仔细伤神呢。”
赵玉儿将脸侧枕在交叠的手臂上，闭着眼。
半晌，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何尝不想睡呢？”她的声音有些哑，“只是昭舒的事儿一日没有定论，我这心里……便像刀绞一般，又如何能安眠？”
梨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放得更柔缓些，温声劝慰道，“娘娘且宽心，宁妃娘娘今儿个不是说了么？楚大人在朝上出言劝阻和亲呢。”
“楚大人那般得陛下信重，他既开了口，想必……陛下总会多思量几分吧？”
赵玉儿没接话。
殿内又静了下来，只余烛芯偶尔细微的噼啪声，和梨霜掌心与药油揉开时那一点温腻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