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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之再次摸到那把藤椅时，指腹陷进交错的纹路里，像落进多年前的褶皱。初秋的风卷着桂花香从敞开的窗棂溜进来，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个傍晚，周叙白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
这藤椅快散架了。他当时这样说，指尖敲了敲椅面，发出空洞的回响。林砚之正趴在桌上写数学题，铅笔在草稿纸上划出凌乱的线，外婆说它比我年纪还大，散架了就当烧火棍。话没说完，就被他抽走了草稿纸，上面不知何时多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头顶画着冲天辫，旁边标着。
此刻藤椅就摆在老房子的阳台，被岁月磨得发亮的藤条泛着琥珀色。林砚之轻轻坐下去，椅面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像谁在耳边低低地应了一声。阳台的栏杆上还缠着牵牛花的枯藤，去年秋天它们还开得热烈，紫蓝色的花盘追着太阳转，如今只剩下干瘪的藤蔓，像被遗忘的蛛网。
她是来收拾旧物的。母亲在电话里说老房子要拆迁了，让她回来看看有什么要带走的。林砚之推开储藏室的门时，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墙角堆着的纸箱上落满了白灰，最上面那只贴着褪色的红双喜，是当年搬家时从老宅带来的。
藤椅就是从那堆杂物里翻出来的。它被一件旧棉袄裹着，像个被藏起来的秘密。林砚之费了些力气才把它搬到阳台，阳光透过纱窗落在椅面上，照出细小的飞尘，恍惚间竟像是周叙白抖落的粉笔灰——他总爱在晚自习时偷偷在黑板上画小人，被老师发现了就挠着头笑，粉笔灰落在他的发梢，像落了场不会化的雪。
那年他们都在备考，周叙白的座位在她斜后方。林砚之总爱转着笔发呆，余光里总能瞥见他低头做题的侧脸，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有次模拟考她数学考砸了，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后脑勺忽然被轻轻敲了一下。她回过头，看见他手里捏着张纸条，上面用漂亮的行书写着：别难过，下次我教你。字迹旁边画着个咧嘴笑的太阳。
后来他们真的常常一起做题。周叙白会把藤椅搬到老槐树底下，林砚之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蝉鸣聒噪的午后，他的声音混着树叶的沙沙声，像浸了凉水的棉花，软软地裹住人。有次她抬头时，看见阳光穿过他的指缝落在习题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忽然就忘了想问的题目。
在想什么？他转过头，眼里盛着笑。林砚之慌忙低下头，假装看题，耳朵却悄悄红了。老槐树的叶子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拍掉，任由那片嫩绿的叶子贴着白衬衫，像枚安静的徽章。
藤椅的扶手处有道浅浅的刻痕，是周叙白用美工刀划的。那天他带来个相机，说是借的父亲单位的，要给她拍张照。林砚之坐在藤椅上，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他举着相机后退几步，忽然说：笑一笑，就像偷吃桂花糖的时候。她忍不住笑起来，快门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后来照片洗出来，她被晒得睁不开眼，嘴角却翘得老高，背景里的老槐树绿得发亮，藤椅的一角刚好框在画面里。
那照片后来夹在语文书里，被翻得卷了边。直到搬家那天，林砚之在混乱中把书弄丢了，她找了很久，最后蹲在地上哭，周叙白递给她一块手帕，上面有淡淡的肥皂香。没关系，他说，以后再拍就是了。
可后来再也没拍过。
高考结束那天，他们又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录取通知书。一个往北，一个往南，距离像被拉长的橡皮筋。周叙白的手指在藤椅上轻轻划着，忽然说：等冬天放寒假，我回来给你拍雪。林砚之嗯了一声，没敢看他的眼睛，怕眼泪掉下来。
阳台上的桂花开得正盛，细碎的金粒落在藤椅上，像撒了把星星。林砚之伸手拂去花瓣，指尖触到那道刻痕，突然想起周叙白临走前的晚上，也是这样坐在藤椅上，他们没说话，只是听着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像在数剩下的时间。
后来的联系渐渐稀疏，从每天的短信变成偶尔的问候，再后来，连朋友圈的点赞都变得吝啬。林砚之在北方的城市里看了很多场雪，每次下雪时，她都会想起那个要给她拍雪的人，只是雪落了又化，始终没等来那架相机。
去年同学聚会，有人提起周叙白，说他在南方的城市开了家摄影工作室，娶了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姑娘。林砚之端着果汁杯的手顿了顿，杯壁上的水珠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有人问她要不要去看看，她笑着摇摇头，说太远了。
其实她知道他工作室的地址，就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地图上看，离当年的老房子不过三站路。有次出差路过那座城市，她甚至走到了巷口，却在看见叙白摄影的招牌时，突然没了勇气。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张婚纱照，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眉眼弯弯，新郎站在她身边，笑得温柔。
藤椅又发出吱呀声，像是在叹气。林砚之站起身，走到窗边。老房子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比当年粗壮了许多，枝叶几乎要碰到二楼的窗台。她想起周叙白曾爬到树上给她摘槐花，下来时裤脚沾着草屑，手里捧着满满一捧雪白的槐花，说可以做槐花糕。
外婆做的槐花糕很香，甜丝丝的，带着点清苦。他们坐在藤椅上，分着吃一块糕，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缠在一起。那时的风也像现在这样，带着桂花香，只是那时的桂花还没开，空气里是槐花的甜。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她收拾得怎么样了。林砚之回了句快好了，收起手机时，看见屏幕映出自己的影子，眼角有了浅浅的细纹。原来这么多年，真的像老座钟的滴答声，不声不响就走了这么远。
她把藤椅搬到墙角，用旧布盖好。也许不会带走了，它属于这里，属于那个有蝉鸣和槐花的夏天，属于那个举着相机的少年。就像有些回忆，只能留在原地，不能跟着人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月光爬上窗台，落在藤椅上，像给它镀了层银。林砚之锁好门，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藤椅在跟她道别。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像在数着什么。
路过巷口的杂货店时，她停下来买了块绿豆糕，还是当年的牌子。咬下去的时候，清甜在舌尖漫开，忽然就尝到了十七岁那个傍晚的味道。风卷着桂花香擦过脸颊，她抬起头，看见月亮正慢慢爬上老槐树的枝头，清辉遍洒，像谁撒了把碎银，落在空荡的院子里，落在盖着旧布的藤椅上，落在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里。
前面的路口，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声清脆，渐渐消失在夜色里。林砚之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剩下的半块绿豆糕，看着月光把自己的影子，和远处树影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林砚之再次摸到那把藤椅时，指腹陷进交错的纹路里，像落进多年前的褶皱。初秋的风卷着桂花香从敞开的窗棂溜进来，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个傍晚，周叙白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
这藤椅快散架了。他当时这样说，指尖敲了敲椅面，发出空洞的回响。林砚之正趴在桌上写数学题，铅笔在草稿纸上划出凌乱的线，外婆说它比我年纪还大，散架了就当烧火棍。话没说完，就被他抽走了草稿纸，上面不知何时多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头顶画着冲天辫，旁边标着。
此刻藤椅就摆在老房子的阳台，被岁月磨得发亮的藤条泛着琥珀色。林砚之轻轻坐下去，椅面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像谁在耳边低低地应了一声。阳台的栏杆上还缠着牵牛花的枯藤，去年秋天它们还开得热烈，紫蓝色的花盘追着太阳转，如今只剩下干瘪的藤蔓，像被遗忘的蛛网。
她是来收拾旧物的。母亲在电话里说老房子要拆迁了，让她回来看看有什么要带走的。林砚之推开储藏室的门时，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墙角堆着的纸箱上落满了白灰，最上面那只贴着褪色的红双喜，是当年搬家时从老宅带来的。
藤椅就是从那堆杂物里翻出来的。它被一件旧棉袄裹着，像个被藏起来的秘密。林砚之费了些力气才把它搬到阳台，阳光透过纱窗落在椅面上，照出细小的飞尘，恍惚间竟像是周叙白抖落的粉笔灰——他总爱在晚自习时偷偷在黑板上画小人，被老师发现了就挠着头笑，粉笔灰落在他的发梢，像落了场不会化的雪。
那年他们都在备考，周叙白的座位在她斜后方。林砚之总爱转着笔发呆，余光里总能瞥见他低头做题的侧脸，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有次模拟考她数学考砸了，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后脑勺忽然被轻轻敲了一下。她回过头，看见他手里捏着张纸条，上面用漂亮的行书写着：别难过，下次我教你。字迹旁边画着个咧嘴笑的太阳。
后来他们真的常常一起做题。周叙白会把藤椅搬到老槐树底下，林砚之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蝉鸣聒噪的午后，他的声音混着树叶的沙沙声，像浸了凉水的棉花，软软地裹住人。有次她抬头时，看见阳光穿过他的指缝落在习题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忽然就忘了想问的题目。
在想什么？他转过头，眼里盛着笑。林砚之慌忙低下头，假装看题，耳朵却悄悄红了。老槐树的叶子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拍掉，任由那片嫩绿的叶子贴着白衬衫，像枚安静的徽章。
藤椅的扶手处有道浅浅的刻痕，是周叙白用美工刀划的。那天他带来个相机，说是借的父亲单位的，要给她拍张照。林砚之坐在藤椅上，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他举着相机后退几步，忽然说：笑一笑，就像偷吃桂花糖的时候。她忍不住笑起来，快门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后来照片洗出来，她被晒得睁不开眼，嘴角却翘得老高，背景里的老槐树绿得发亮，藤椅的一角刚好框在画面里。
那照片后来夹在语文书里，被翻得卷了边。直到搬家那天，林砚之在混乱中把书弄丢了，她找了很久，最后蹲在地上哭，周叙白递给她一块手帕，上面有淡淡的肥皂香。没关系，他说，以后再拍就是了。
可后来再也没拍过。
高考结束那天，他们又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录取通知书。一个往北，一个往南，距离像被拉长的橡皮筋。周叙白的手指在藤椅上轻轻划着，忽然说：等冬天放寒假，我回来给你拍雪。林砚之嗯了一声，没敢看他的眼睛，怕眼泪掉下来。
阳台上的桂花开得正盛，细碎的金粒落在藤椅上，像撒了把星星。林砚之伸手拂去花瓣，指尖触到那道刻痕，突然想起周叙白临走前的晚上，也是这样坐在藤椅上，他们没说话，只是听着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像在数剩下的时间。
后来的联系渐渐稀疏，从每天的短信变成偶尔的问候，再后来，连朋友圈的点赞都变得吝啬。林砚之在北方的城市里看了很多场雪，每次下雪时，她都会想起那个要给她拍雪的人，只是雪落了又化，始终没等来那架相机。
去年同学聚会，有人提起周叙白，说他在南方的城市开了家摄影工作室，娶了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姑娘。林砚之端着果汁杯的手顿了顿，杯壁上的水珠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有人问她要不要去看看，她笑着摇摇头，说太远了。
其实她知道他工作室的地址，就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地图上看，离当年的老房子不过三站路。有次出差路过那座城市，她甚至走到了巷口，却在看见叙白摄影的招牌时，突然没了勇气。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张婚纱照，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眉眼弯弯，新郎站在她身边，笑得温柔。
藤椅又发出吱呀声，像是在叹气。林砚之站起身，走到窗边。老房子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比当年粗壮了许多，枝叶几乎要碰到二楼的窗台。她想起周叙白曾爬到树上给她摘槐花，下来时裤脚沾着草屑，手里捧着满满一捧雪白的槐花，说可以做槐花糕。
外婆做的槐花糕很香，甜丝丝的，带着点清苦。他们坐在藤椅上，分着吃一块糕，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缠在一起。那时的风也像现在这样，带着桂花香，只是那时的桂花还没开，空气里是槐花的甜。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她收拾得怎么样了。林砚之回了句快好了，收起手机时，看见屏幕映出自己的影子，眼角有了浅浅的细纹。原来这么多年，真的像老座钟的滴答声，不声不响就走了这么远。
她把藤椅搬到墙角，用旧布盖好。也许不会带走了，它属于这里，属于那个有蝉鸣和槐花的夏天，属于那个举着相机的少年。就像有些回忆，只能留在原地，不能跟着人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月光爬上窗台，落在藤椅上，像给它镀了层银。林砚之锁好门，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藤椅在跟她道别。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像在数着什么。
路过巷口的杂货店时，她停下来买了块绿豆糕，还是当年的牌子。咬下去的时候，清甜在舌尖漫开，忽然就尝到了十七岁那个傍晚的味道。风卷着桂花香擦过脸颊，她抬起头，看见月亮正慢慢爬上老槐树的枝头，清辉遍洒，像谁撒了把碎银，落在空荡的院子里，落在盖着旧布的藤椅上，落在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里。
前面的路口，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声清脆，渐渐消失在夜色里。林砚之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剩下的半块绿豆糕，看着月光把自己的影子，和远处树影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