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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砚之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姑娘,是在立夏后第三个暴雨天。

    她正蹲在巷口修补被狂风掀翻的雨棚,竹骨戳破油皮布的裂口像道咧开的笑,豆大的雨点顺着檐角砸在她手背上,混着铁锈味的泥水顺着指尖往下淌。忽然有片阴影覆上来,带着浅淡的栀子花香,她抬头时正对上双弯月似的眼睛。

    “需要帮忙吗?”姑娘的声音像浸在溪水里的鹅卵石,清润里带着点磨砂质感。她举着把竹骨伞,伞面绘着褪色的兰草,被风吹得往里凹了个弧度,发梢却没沾多少雨。

    林砚之盯着她嘴角那道浅浅的梨涡,忽然想起祖父画里的仕女。她总说祖父的画匠气太重,眉眼间少了点活气,此刻倒觉得那点活气全跑到眼前人脸上了。

    “不用,”她别开脸去拧铁丝,“快修好了。”

    姑娘却没走,蹲下来帮她扶着歪掉的竹骨。指尖不经意碰到一起,林砚之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听见对方低低地笑了声:“我叫苏晚,就住隔壁院子。”

    雨棚最终还是苏晚帮忙钉好的。她从自家柴房翻出锤子时,林砚之正盯着墙根那丛被雨打蔫的栀子发呆。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道:“等天晴了,我摘几朵给你插瓶?”

    “不用麻烦。”林砚之的声音有点闷。她来这条老巷住了三个月,除了收租的老太太,还没跟谁讲过三句话。

    苏晚却像没听见似的,锤钉子时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调子很老,林砚之小时候在戏园听过,是《游园惊梦》里的唱段。她忍不住多看了苏晚两眼,发现她干活时嘴角总微微扬着,连锤偏钉子时眼里都闪着笑意。

    那天傍晚雨停时,苏晚果然端来半盏栀子花。青瓷碗是粗陶的,边缘还有道裂纹,花瓣上却还挂着水珠,香得人发晕。林砚之接过碗时,看见苏晚袖口沾着点泥浆,想起她方才蹲在泥水里扶竹骨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异样。

    “谢谢。”她轻声说。

    苏晚笑起来时,檐角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林砚之才发现那是个很旧的铜铃,锈迹斑斑的,不知挂了多少年。

    接下来的日子,苏晚像阵风似的闯进了林砚之的生活。有时是送刚蒸好的槐花糕,有时是借她的砂纸打磨旧家具,更多时候是搬个小马扎坐在她画室门口,看她对着画布发呆。

    “你总画这些老房子,不觉得闷吗?”苏晚啃着苹果问,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林砚之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画布上是巷口那棵歪脖子树,她已经对着画了三天,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还好。”

    “我带你去个地方。”苏晚忽然跳起来,苹果核精准地投进墙角的竹筐里。

    她们穿过三条窄巷,来到一处废弃的戏园。朱漆剥落的戏台前长满了杂草,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苏晚踩着台沿翻上去,裙摆扫过积灰的栏杆,忽然张开双臂转了个圈:“以前我总在这儿练身段。”

    林砚之仰头看她,忽然明白自己的画里缺了什么。是生气,是像苏晚这样,即使站在荒草里也像开得正盛的花的生气。

    “你以前是唱戏的?”她问。

    苏晚从台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算吧。后来嗓子坏了,就不唱了。”她说话时嘴角依然弯着,语气里听不出半点遗憾。

    林砚之看着她脖颈间那道浅浅的疤痕,忽然想起那天她哼的《游园惊梦》。她没敢问疤痕的来历,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那天回去后,林砚之把画了三天的歪脖子树涂掉了。画布上第一次出现了人物,是个站在戏台上转圈的姑娘,裙摆飞扬,像只欲飞的蝶。

    苏晚来送晚饭时,正好看见这幅画。她站在画布前看了很久,久到林砚之以为她不高兴了,才听见她轻声说:“画得真好。”

    “还没画脸。”林砚之说。她总觉得抓不住苏晚脸上的神情,那双眼睛里的光,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像雾一样,看得见摸不着。

    苏晚忽然笑了:“等你画好了,送我好不好?”

    林砚之看着她眼里的期待,点了点头。

    入夏后,老巷里的栀子开得越发繁盛。苏晚总在清晨摘最新鲜的花来,插在林砚之画室的粗陶瓶里。有时林砚之熬夜画画,清晨醒来就看见窗台上摆着带露的栀子,旁边压着张字条,是苏晚那笔娟秀的小楷:“记得吃早饭。”

    林砚之开始期待每天清晨的栀子香。她甚至会提前把粗陶瓶洗干净,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有次苏晚来送花时,看见她画架上多了个小景:青瓷碗里的栀子花,背景是苏晚家门口那只锈迹斑斑的铜铃。

    “你连铃铛都画了。”苏晚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顺手。”林砚之别过脸去调颜料,耳根却有点发烫。

    那天下午,她们坐在戏园的石阶上晒太阳。苏晚给她讲以前唱戏的趣事,说有次演《霸王别姬》,她的宝剑没拿稳,掉在台上砸了个坑,台下的票友居然齐声叫好。

    “那时候多好啊,”苏晚望着远处的夕阳,忽然叹了口气,“嗓子说坏就坏了。”

    林砚之这才知道,她的嗓子是去年冬天练戏时着凉坏的,医生说再也唱不了旦角了。她看着苏晚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她每次说话时,嘴角都带着笑意,好像从未为失去的嗓音难过过。

    “现在也很好。”林砚之说。

    苏晚转过头来,眼里闪着光:“是吗?”

    林砚之看着她嘴角的梨涡,认真地点了点头。风吹过戏园的荒草,沙沙地响,像谁在低声哼唱。

    画戏台上的姑娘终于画好了。林砚之在画框里装裱时,苏晚正帮她整理散落的颜料。她忽然说:“我给你唱段戏吧。”

    林砚之愣住了。

    苏晚清了清嗓子,唱起了《游园惊梦》里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高音处甚至有点跑调,却比林砚之听过的任何名角都动人。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扬着,像在最好的年华里,站在最亮的舞台上。

    唱到“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时,她忽然停了下来,眼眶有点红。林砚之递过手帕,听见她低声说:“好久没唱了。”

    “很好听。”林砚之说。

    苏晚笑起来,眼角的泪却掉了下来:“骗你的,我知道很难听。”

    林砚之没说话,只是把刚装好的画递过去。画里的姑娘眉眼弯弯,嘴角带着浅浅的梨涡,像极了此刻的苏晚。

    苏晚抱着画看了很久,忽然抬头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林砚之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看着苏晚眼里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点狡黠,又有点认真,像只等着猎物落网的小狐狸。

    “是。”她听见自己说。

    檐角的风铃又响了起来,叮叮当当地,像在为谁喝彩。苏晚的笑容在风铃声里愈发清晰,她走过来,轻轻抱住了林砚之。

    “我也是。”她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那天晚上,林砚之把那幅画挂在了苏晚的卧室里。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画中姑娘的笑脸上,与现实里的苏晚重叠在一起。林砚之忽然觉得,祖父画里那些仕女的活气,大概都跑到苏晚身上了。

    后来的日子,老巷里的人常常看见两个姑娘并肩走在夕阳下。一个抱着画具,一个提着菜篮,说说笑笑地穿过青石板路。巷口的栀子花谢了又开,苏晚依然每天清晨摘最新鲜的花,插在林砚之画室的粗陶瓶里。

    林砚之的画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人影。戏台上转圈的姑娘,巷口摘花的姑娘,灯下缝补的姑娘,每一个都眉眼弯弯,带着浅浅的梨涡。有人来买画时说,她的画里有了魂。

    林砚之总是笑着不说话。她知道,那魂是苏晚给的,是檐角的风铃,是清晨的栀子香,是她嘴角那抹总能点亮整个老巷的笑意。

    又是一个暴雨天,林砚之看着苏晚蹲在巷口修补被风吹坏的雨棚,忽然想起她们初见的那天。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苏晚。

    “在想什么?”苏晚转过身,嘴角依然扬着。

    “在想,”林砚之低头,吻了吻她的嘴角,“你的笑真好看。”

    檐角的铜铃在雨里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在附和她的话。雨幕里,两个姑娘的笑声混着铃声,漫过青石板路,漫过爬满青苔的墙根,漫过老巷里每一个安静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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