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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辞第一次见到谢临洲时,正站在江南三月的雨里。

    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飞翘的屋檐和廊下红灯笼的影子。她抱着半旧的琵琶,裙角沾了泥点,刚从码头边的茶肆里出来——那里的掌柜嫌她奏乐时扰了客人喝酒,搡了她一把,琵琶弦断了一根,指尖也被木棱划开道细口,血珠混着雨水往下滴。

    “姑娘要帮忙吗?”

    温润的男声裹着雨气飘过来时,沈清辞正狼狈地用帕子裹手指。抬头便撞进双含笑的眼,那人穿件月白长衫,手里捏着柄油纸伞,伞沿垂落的雨珠在他肩头织成层薄雾。

    “不必了。”她往后缩了缩手,琵琶抱得更紧,“只是断了根弦。”

    他却弯腰捡起她帕子没遮住的碎木片,指尖轻触她渗血的伤口时,沈清辞像被烫到般缩回手。他低笑出声,从袖中摸出只小瓷瓶:“上好的金疮药,姑娘不嫌弃便用着。”

    雨忽然大起来,他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大半,自己半边肩膀渐渐湿透。沈清辞这才看清他眉眼,鼻梁高挺,唇线分明,笑起来时眼角有浅浅的纹路,倒不像寻常富家公子那般张扬。

    “在下谢临洲,就住在前面巷子里。”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朱漆大门,“姑娘若不介意,不如到舍下避雨,我让人找根新弦换上?”

    沈清辞犹豫片刻。她刚从苏州逃难来杭州,盘缠快用尽了,琵琶是她唯一的生计。咬了咬唇,她低头道:“小女子沈清辞,多谢谢公子。”

    谢家的宅子比她想象中雅致,青竹绕着回廊,阶前种着几株晚樱,雨打花瓣落了满地。谢临洲让丫鬟取来干净衣裳,又让人找了新弦,自己则去换了身干爽的衣袍。

    等沈清辞换好衣服出来,见他正坐在廊下擦她的琵琶。夕阳从云隙里漏出来,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他手指修长,拨弄琴弦时的样子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好了。”他把琵琶递还给她,“试试?”

    沈清辞接过时指尖微颤,拨响第一个音时,清亮的音色惊得檐下燕子扑棱棱飞起。她忽然想起去年此时,父亲还在苏州的戏楼里教她弹《春江花月夜》,那时她还是沈记绸缎庄的大小姐,不必为了生计在茶肆卖艺。

    “弹得真好。”谢临洲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他递过杯热茶,“听姑娘口音像是苏州人?”

    沈清辞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三个月前,苏州沈记卷入官商勾结的案子,父亲被关入大牢,家产抄没,她连夜跟着家仆逃出来,如今是朝廷钦犯的女儿。

    “只是路过苏州,学了几句方言。”她垂着眼帘,声音低哑。

    谢临洲没再追问,只笑说:“我也喜欢苏州,那里的评弹尤其好听。”

    雨停时,沈清辞要告辞,他却挽留道:“天色晚了,姑娘一个人不安全。我家正好缺个弹琵琶的乐师,明日起你便住在这里吧,月钱按市价算。”

    沈清辞愣住,她看得出来谢家非富即贵,怎会缺个乐师?抬头撞见他含笑的眼,那笑意像是浸在温水里,让她莫名放下心防。

    此后沈清辞便在谢家住下。谢临洲似乎极忙,常常深夜才回来,却总不忘让厨房给她留着热汤。有时他会在书房处理公务,让她坐在窗边弹琵琶,他听着听着便会睡着,笔尖还蘸着墨,唇角却微微上扬。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沈清辞在花园练琴,忽然听到假山后有说话声。是谢临洲的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冷硬:“苏州那边盯紧些,沈毅的案子不能翻,沈家余党若敢露面,格杀勿论。”

    沈清辞的手指猛地按错琴弦,尖锐的音色刺破暮色。假山后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转身就往回跑,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那晚谢临洲回来时,见沈清辞坐在床边发呆,琵琶放在膝头却没弹。他走过去想摸摸琴弦,被她猛地躲开。

    “谢公子。”她抬头时,眼眶红得像浸了血,“你早就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谢临洲的笑容淡下去,沉默片刻后点头:“是。”

    “那你为何还要留我?”她声音发颤,“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你面前弹琴,很有趣吗?”

    “清辞,”他伸手想碰她的脸,被她偏头躲开,“我留你,不是因为你是沈毅的女儿。”

    “那是因为什么?”她逼视着他,“因为我父亲的案子是你经手的?还是因为你想从我这里找到其他余党?”

    谢临洲的脸色白了几分,他后退半步,声音低哑:“沈毅的案子……确实与我有关。但我留你,是因为那天在雨里,你抱着琵琶站在那里的样子,像极了我认识的一个人。”

    沈清辞忽然笑起来,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掉:“谢公子真是好手段,既当了刽子手,又想做怜香惜玉的君子。”

    她连夜收拾好包袱,谢临洲拦在门口时,她把那瓶金疮药扔还给他:“多谢公子这些日子的收留,只是沈清辞福薄,配不上谢家的恩情。”

    他攥着她的手腕,指节泛白:“外面兵荒马乱,你要去哪里?”

    “死在哪里,也比死在仇人家里强。”她甩开他的手,冲进茫茫夜色里。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辞在杭州城的角落里辗转。她不敢再去茶肆卖艺,怕被谢临洲的人找到,只能在街头巷尾弹些小曲换几个铜板。五月初的一天,她正躲在城隍庙的角落里啃干馒头,忽然被几个官差围住。

    “就是她,沈毅的女儿!”为首的官差亮出铁链,“跟我们走一趟!”

    沈清辞抱紧琵琶想跑,却被按在地上。挣扎间,她看见不远处的茶楼二楼,谢临洲正站在窗边,月白长衫在风里飘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

    地牢又潮又暗,沈清辞被关了三天,审问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她咬紧牙关不肯说半个字,直到第四天,谢临洲提着盏灯笼走进来。

    他蹲在她面前,用手帕擦去她脸上的血污:“清辞,说出来吧,你知道的那些账本藏在哪里?”

    沈清辞猛地啐了他一口:“谢临洲,我父亲待你不薄!当年你父亲在苏州落难,是我父亲散尽家财救了他,你就是这样报恩的?”

    他的动作僵住,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我父亲?”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沈清辞笑中带泪,“你是当年被谢家养大的孤儿,本名苏文瑾!我父亲总说你是个好孩子,让我以后多向你学习……”

    谢临洲手里的灯笼“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他猛地抓住她的肩膀:“你说什么?我父亲……不是病死的?”

    “病死?”沈清辞看着他震惊的样子,忽然明白过来,“你不知道?当年谢尚书为了吞并苏家产业,设计害死你父亲,又假意收养你,就是为了让你以后帮他对付我们这些旧识!”

    地牢里的风忽然变得刺骨,谢临洲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石壁上。他望着沈清辞,眼神里的震惊渐渐变成痛苦:“所以沈伯父的案子……”

    “是谢尚书让你做的,对不对?”沈清辞的声音发颤,“他说我父亲藏着能扳倒他的账本,逼你查沈家!”

    谢临洲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沈清辞忽然想起他给她撑伞的那个雨天,想起他擦琵琶时的温柔,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那天晚上,谢临洲劫狱了。

    他穿着玄色夜行衣,撬开牢门时,沈清辞看见他手臂上中了一箭,鲜血浸透了衣料。他把她拉起来,声音急促:“快走,我已经安排好人送你去城外。”

    “那你呢?”她抓住他的衣袖。

    “我还有事要做。”他塞给她一个锦囊,“里面是账本的下落,还有盘缠。到了安全的地方,就不要再回来了。”

    沈清辞望着他带血的脸,忽然踮起脚尖吻在他唇角。他愣住的瞬间,她转身跑进夜色里,不敢回头。

    后来沈清辞才知道,谢临洲带着账本闯进了皇宫,在金銮殿上揭露了谢尚书的罪行。谢尚书被抄家问斩那天,杭州下了场大雨,有人说看见谢临洲站在刑场边,手里捏着半块琵琶弦。

    五年后,沈清辞在南京的戏楼里重操旧业。她改了名字,没人知道她曾是苏州沈记的大小姐。

    那天她刚弹完《春江花月夜》,台下忽然有人递上来支玉簪,簪头刻着朵樱花。她抬头望去,见穿月白长衫的男子站在台下,肩上落着细碎的樱花,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和当年一模一样。

    “沈姑娘,”他声音穿过喧嚣的人群,带着熟悉的温润,“可还记得当年借你的那把伞?”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打在戏楼的琉璃瓦上,淅淅沥沥的声响里,沈清辞忽然笑了。这一笑,竟让满堂看客都失了神,有人低声说:“这姑娘一笑,倒像是把这人间的雨都笑停了。”

    谢临洲走上台,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花瓣:“我找了你五年。”

    沈清辞握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当年为她换琵琶弦时磨出来的。她把玉簪插在发间,声音轻得像雨:“谢公子,这次可不许再把伞偏向我了。”

    他低笑出声,伸手揽住她的腰,雨声和乐声混在一起,倒像是谁在轻轻唱着,这人间的雨,终究是为有情人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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