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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满第一次见到陈漾时，他正把校服外套系在腰间，逆着夕阳站在河岸边。风掀起他印着校徽的白衬衫，像面被揉皱又勉强撑开的旗。她抱着刚收的作业本，指尖被纸页边缘割出细碎的疼，却在看清他脚下那只挣扎的小龙虾时，突然忘了该走哪条路。
“喂，你看它会不会夹断鱼竿？”少年转过头，睫毛上沾着金红的光，说话时露出两颗小虎牙。他脚边的竹竿歪歪斜斜插在泥里，鱼线早被水流冲得笔直，而那只青灰色的小龙虾正用螯钳死死抱住线轴，八只细足在鹅卵石上徒劳地划动。
林小满的帆布鞋陷进湿润的河滩，她数着河面上碎成星子的晚霞，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风里：“它可能只是想回家。”
陈漾突然笑起来，弯腰把小龙虾捏起来扔进水里。那团青灰色在橙红的波光里一闪就没了，他甩甩手上的泥：“那我岂不是成了拦路抢劫的？”他捡起地上的帆布包往肩上一甩，里面的易拉罐发出哐当声，“我叫陈漾，高二（3）班的。”
“林小满，一班。”她把作业本抱得更紧，看见他手腕上戴着串廉价的红绳，绳结处磨得发白。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陈漾奶奶给他求的平安符，老人总说这条穿镇而过的青弋江脾气坏，每年汛期都要吞掉几个不省心的孩子。
他们的交集本该像那只小龙虾一样短暂，却在每周三的晚自习后固定下来。林小满要绕道去河边的旧书摊还书，而陈漾总在那里，有时是坐在柳树下弹走音的吉他，有时是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奇奇怪怪的电路图。
“你物理不是总考年级第一吗？”她蹲在他旁边，看他把串联电路画成迷宫，“为什么不考个正经的图？”
“正经的图能让灯泡顺着河水跑吗？”陈漾用树枝戳了戳沙地上的月亮倒影，“我想做个能在水里亮的灯，这样摸鱼就不用带手电筒了。”他突然转头，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鹅卵石，“下周汛期来之前，我们去上游看看？听说那里有座老水闸。”
林小满的铅笔在笔记本上洇出个墨点。她想起班主任在班会上说的话，“某些同学不要总跟校外人员厮混”，虽然没点名，但全班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毕竟整个年级只有她，会在放学路上被隔壁职高的男生堵着要微信时，被突然冲出来的陈漾用自行车锁吓退。
那天陈漾的额角破了，血珠滴在她的校服袖口上，像朵骤然绽开的红梅。他却满不在乎地用袖子一抹：“他们就是看你好欺负。”后来她才知道，那些人是来找陈漾麻烦的，他前几天把他们藏在桥洞下的赌资扔进了河里。
“水闸那边不安全。”她把笔记本合上，看见陈漾的帆布包侧面破了个洞，露出半截泛黄的《无线电爱好者手册》。那是她上周在旧书摊看见的，老板说要留着给孙子，陈漾不知用什么法子弄来了。
“怕什么？”陈漾站起来拍拍裤子，“我从小在河边长大，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岸边。”他突然凑近，一股青草混着泥土的气息漫过来，“林小满，你见过晚霞掉进水里的样子吗？像把整个天空都炖成了糖。”
她没敢回答，只是看着他跑向河中央的浅滩，白衬衫在暮色里飘得像面失控的旗。远处传来家长的呼喊，陈漾却故意往深水区走了两步，直到河水漫过膝盖才回头朝她挥手，夕阳的金辉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在水面碎成一片摇晃的光。
汛期来得比往年早。那天晚自习突然停电，整栋教学楼陷入一片混乱。林小满摸着墙往楼下走，却在操场边被个熟悉的身影拦住。陈漾的头发湿漉漉的，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攥着个用塑料袋包好的东西。
“给你的。”他把东西塞进她手里，触感冰凉坚硬。“我在水闸那边捡的，据说能在水里发光。”他的声音有点含糊，“我奶奶说今晚可能有洪水，让我别去河边……但我觉得，你应该会想看看会发光的石头。”
塑料袋里是块巴掌大的萤石，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绿光芒。林小满捏着那块石头，突然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水声，像是天空破了个洞。陈漾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心滚烫，带着潮湿的水汽：“我得去看看我放的渔网，就在下游的芦苇丛里。”
“别去！”她脱口而出，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胳膊，“老师说今晚有危险！”
“没事的。”陈漾笑了笑，露出那颗小虎牙，“我跟这条河打了十几年交道，它不会欺负我的。”他突然把脖子上的红绳解下来，塞进她手里，“这个给你，我奶奶说戴着能平安。”
红绳上还留着他的体温，粗糙的绳结硌得她手心发疼。林小满看着他跑向校门口的背影，白衬衫在手电筒的光柱里一闪，像面被风扯走的旗。她突然想起昨天在旧书摊看到的报纸，头版标题写着“青弋江流域将迎百年一遇洪水”，旁边配着张水闸的照片，闸门锈迹斑斑，像是随时会散架。
那晚的雨下得像要把整个镇子掀翻。林小满坐在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远处的路灯泡成一团模糊的黄。手里的萤石还在发光，蓝绿色的光芒映在红绳上，像条被困住的小蛇。凌晨三点，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是住在隔壁的警察叔叔，他的雨衣还在滴水：“小满，你爸妈在外地赶不回来，跟我去镇政府的安置点。”
汽车在齐腰深的水里艰难前行，沿途都是倒塌的房屋和呼救声。林小满紧紧攥着那根红绳，萤石的光芒透过指缝漏出来，在摇晃的车厢里忽明忽暗。她突然看见远处的河面上漂着个白色的东西，像片被水泡透的纸。
“停车！”她尖叫着推开车门，冰冷的洪水瞬间漫过小腿。警察叔叔在后面大喊，她却什么也听不见，只是朝着那个白色的影子扑过去。那是件印着校徽的白衬衫，被树枝勾在半沉的电线杆上，衣角在洪水里翻卷，像面折断的旗。
搜救队在下游的芦苇丛里找到陈漾时，他手里还攥着那张渔网，网眼里缠着只青灰色的小龙虾。林小满站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外，看着法医把盖着白布的担架抬过去，突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晚霞掉进水里的样子，像把整个天空都炖成了糖”。
后来有人说，陈漾是为了救个被困在芦苇丛里的小孩才出事的；也有人说，他根本就是去捞自己藏的游戏机。林小满没去辩解，只是每天放学后都去河边坐着，手里捏着那根红绳和萤石。
洪水退去后的河滩上满是淤泥和垃圾。林小满蹲在陈漾常去的柳树下，突然发现沙地上有个模糊的刻痕，像是个没画完的电路图，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小满。她伸出手去摸，指尖触到潮湿的泥土，突然有温热的液体砸在手背上。
抬头时，正看见晚霞漫过对岸的屋顶，金红的光把河水染成一片融化的琥珀。有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站在浅滩上，正弯腰往水里放什么东西，风掀起他的衣角，像面永远不会倒下的旗。
林小满慢慢走过去，脚下的淤泥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知道那只是幻觉，却还是朝着那个方向伸出手，仿佛能抓住些什么。河水漫过脚踝时，她看见水面上漂着片晚霞，像块被谁不小心掉落的糖，在粼粼的波光里，慢慢融化成少年眼睛里的光。
多年后，林小满成了水利工程师，专门负责河道治理。每次去青弋江巡查，她都会带着那块萤石和红绳。有次在修复水闸时，施工队从淤泥里挖出个生锈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本湿透的《无线电爱好者手册》，扉页上用铅笔写着行字：“要让所有在水里的东西，都能看见晚霞。”
那天傍晚，她站在新修的水闸上，看着晚霞把河面染成一片橙红。有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正在河滩上放风筝，白色的风筝在暮色里飘得很高，像面永远不会褪色的旗。林小满突然想起陈漾说过的话，原来天真真的是面旌旗，哪怕被风雨撕碎，也会在某个晚霞满天的时刻，重新飘扬在记忆的河流上。
林小满第一次见到陈漾时，他正把校服外套系在腰间，逆着夕阳站在河岸边。风掀起他印着校徽的白衬衫，像面被揉皱又勉强撑开的旗。她抱着刚收的作业本，指尖被纸页边缘割出细碎的疼，却在看清他脚下那只挣扎的小龙虾时，突然忘了该走哪条路。
“喂，你看它会不会夹断鱼竿？”少年转过头，睫毛上沾着金红的光，说话时露出两颗小虎牙。他脚边的竹竿歪歪斜斜插在泥里，鱼线早被水流冲得笔直，而那只青灰色的小龙虾正用螯钳死死抱住线轴，八只细足在鹅卵石上徒劳地划动。
林小满的帆布鞋陷进湿润的河滩，她数着河面上碎成星子的晚霞，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风里：“它可能只是想回家。”
陈漾突然笑起来，弯腰把小龙虾捏起来扔进水里。那团青灰色在橙红的波光里一闪就没了，他甩甩手上的泥：“那我岂不是成了拦路抢劫的？”他捡起地上的帆布包往肩上一甩，里面的易拉罐发出哐当声，“我叫陈漾，高二（3）班的。”
“林小满，一班。”她把作业本抱得更紧，看见他手腕上戴着串廉价的红绳，绳结处磨得发白。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陈漾奶奶给他求的平安符，老人总说这条穿镇而过的青弋江脾气坏，每年汛期都要吞掉几个不省心的孩子。
他们的交集本该像那只小龙虾一样短暂，却在每周三的晚自习后固定下来。林小满要绕道去河边的旧书摊还书，而陈漾总在那里，有时是坐在柳树下弹走音的吉他，有时是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奇奇怪怪的电路图。
“你物理不是总考年级第一吗？”她蹲在他旁边，看他把串联电路画成迷宫，“为什么不考个正经的图？”
“正经的图能让灯泡顺着河水跑吗？”陈漾用树枝戳了戳沙地上的月亮倒影，“我想做个能在水里亮的灯，这样摸鱼就不用带手电筒了。”他突然转头，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鹅卵石，“下周汛期来之前，我们去上游看看？听说那里有座老水闸。”
林小满的铅笔在笔记本上洇出个墨点。她想起班主任在班会上说的话，“某些同学不要总跟校外人员厮混”，虽然没点名，但全班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毕竟整个年级只有她，会在放学路上被隔壁职高的男生堵着要微信时，被突然冲出来的陈漾用自行车锁吓退。
那天陈漾的额角破了，血珠滴在她的校服袖口上，像朵骤然绽开的红梅。他却满不在乎地用袖子一抹：“他们就是看你好欺负。”后来她才知道，那些人是来找陈漾麻烦的，他前几天把他们藏在桥洞下的赌资扔进了河里。
“水闸那边不安全。”她把笔记本合上，看见陈漾的帆布包侧面破了个洞，露出半截泛黄的《无线电爱好者手册》。那是她上周在旧书摊看见的，老板说要留着给孙子，陈漾不知用什么法子弄来了。
“怕什么？”陈漾站起来拍拍裤子，“我从小在河边长大，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岸边。”他突然凑近，一股青草混着泥土的气息漫过来，“林小满，你见过晚霞掉进水里的样子吗？像把整个天空都炖成了糖。”
她没敢回答，只是看着他跑向河中央的浅滩，白衬衫在暮色里飘得像面失控的旗。远处传来家长的呼喊，陈漾却故意往深水区走了两步，直到河水漫过膝盖才回头朝她挥手，夕阳的金辉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在水面碎成一片摇晃的光。
汛期来得比往年早。那天晚自习突然停电，整栋教学楼陷入一片混乱。林小满摸着墙往楼下走，却在操场边被个熟悉的身影拦住。陈漾的头发湿漉漉的，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攥着个用塑料袋包好的东西。
“给你的。”他把东西塞进她手里，触感冰凉坚硬。“我在水闸那边捡的，据说能在水里发光。”他的声音有点含糊，“我奶奶说今晚可能有洪水，让我别去河边……但我觉得，你应该会想看看会发光的石头。”
塑料袋里是块巴掌大的萤石，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绿光芒。林小满捏着那块石头，突然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水声，像是天空破了个洞。陈漾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心滚烫，带着潮湿的水汽：“我得去看看我放的渔网，就在下游的芦苇丛里。”
“别去！”她脱口而出，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胳膊，“老师说今晚有危险！”
“没事的。”陈漾笑了笑，露出那颗小虎牙，“我跟这条河打了十几年交道，它不会欺负我的。”他突然把脖子上的红绳解下来，塞进她手里，“这个给你，我奶奶说戴着能平安。”
红绳上还留着他的体温，粗糙的绳结硌得她手心发疼。林小满看着他跑向校门口的背影，白衬衫在手电筒的光柱里一闪，像面被风扯走的旗。她突然想起昨天在旧书摊看到的报纸，头版标题写着“青弋江流域将迎百年一遇洪水”，旁边配着张水闸的照片，闸门锈迹斑斑，像是随时会散架。
那晚的雨下得像要把整个镇子掀翻。林小满坐在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远处的路灯泡成一团模糊的黄。手里的萤石还在发光，蓝绿色的光芒映在红绳上，像条被困住的小蛇。凌晨三点，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是住在隔壁的警察叔叔，他的雨衣还在滴水：“小满，你爸妈在外地赶不回来，跟我去镇政府的安置点。”
汽车在齐腰深的水里艰难前行，沿途都是倒塌的房屋和呼救声。林小满紧紧攥着那根红绳，萤石的光芒透过指缝漏出来，在摇晃的车厢里忽明忽暗。她突然看见远处的河面上漂着个白色的东西，像片被水泡透的纸。
“停车！”她尖叫着推开车门，冰冷的洪水瞬间漫过小腿。警察叔叔在后面大喊，她却什么也听不见，只是朝着那个白色的影子扑过去。那是件印着校徽的白衬衫，被树枝勾在半沉的电线杆上，衣角在洪水里翻卷，像面折断的旗。
搜救队在下游的芦苇丛里找到陈漾时，他手里还攥着那张渔网，网眼里缠着只青灰色的小龙虾。林小满站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外，看着法医把盖着白布的担架抬过去，突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晚霞掉进水里的样子，像把整个天空都炖成了糖”。
后来有人说，陈漾是为了救个被困在芦苇丛里的小孩才出事的；也有人说，他根本就是去捞自己藏的游戏机。林小满没去辩解，只是每天放学后都去河边坐着，手里捏着那根红绳和萤石。
洪水退去后的河滩上满是淤泥和垃圾。林小满蹲在陈漾常去的柳树下，突然发现沙地上有个模糊的刻痕，像是个没画完的电路图，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小满。她伸出手去摸，指尖触到潮湿的泥土，突然有温热的液体砸在手背上。
抬头时，正看见晚霞漫过对岸的屋顶，金红的光把河水染成一片融化的琥珀。有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站在浅滩上，正弯腰往水里放什么东西，风掀起他的衣角，像面永远不会倒下的旗。
林小满慢慢走过去，脚下的淤泥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知道那只是幻觉，却还是朝着那个方向伸出手，仿佛能抓住些什么。河水漫过脚踝时，她看见水面上漂着片晚霞，像块被谁不小心掉落的糖，在粼粼的波光里，慢慢融化成少年眼睛里的光。
多年后，林小满成了水利工程师，专门负责河道治理。每次去青弋江巡查，她都会带着那块萤石和红绳。有次在修复水闸时，施工队从淤泥里挖出个生锈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本湿透的《无线电爱好者手册》，扉页上用铅笔写着行字：“要让所有在水里的东西，都能看见晚霞。”
那天傍晚，她站在新修的水闸上，看着晚霞把河面染成一片橙红。有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正在河滩上放风筝，白色的风筝在暮色里飘得很高，像面永远不会褪色的旗。林小满突然想起陈漾说过的话，原来天真真的是面旌旗，哪怕被风雨撕碎，也会在某个晚霞满天的时刻，重新飘扬在记忆的河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