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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地铁站的出口，雨正在下。
雨不大，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着一层粉末。她没有带伞，站在出口的檐下等了一会儿，看那些雨水在地面上聚成细流，沿着斜坡往下淌，在低洼处汇成一小片反光的水面。她没有等到雨停，把手伸进雨里试了一下温度，然后走进去了。
雨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是凉的，像一段还未到达终点的长途跋涉。她没有加快步伐，在雨中走着，呼吸平缓。她的身体正在以自己熟悉的速度穿过一层不熟悉的水幕，雨水沿着衣服的褶皱蜿蜒而下，在手臂上留下一条条细长的痕迹。她走过了两个街区，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棵梧桐树下面停下来。树冠不大，遮住了一部分雨，雨从叶尖滴落的速度比空中慢一些。
她想起一句话。不记得是在哪里读到的了——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她站在树下，伸手接了一片从叶尖落下来的雨滴。水珠落在她掌心的那一刻，她把它握住了几秒，然后松开，水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渗进树干旁边的泥土里。她不知道这片水之前在哪里待过，不知道它以什么形态存在过，不知道它曾经是云、是河流、是某条她从未去过的地方的一条溪流的一部分。她只知道它此刻落在她手里了，以一个刚好能被握住的形状存在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继续往它要去的地方去了。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雨渐渐小了，像一段正在缓缓拧小的水流，在源头处慢慢收紧它的出口。她走过一座桥，桥下的水在流动，灰绿色的，流速不快。她站在桥上往下看了一会儿，那些水从上游来，往下游去，像正在搬运一些她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于水流之中的物质。她不知道那些水里有没有一滴来自她淋过的那场雨，有没有一滴曾经在某片她站过的地面上停留过，有没有一滴在某个时刻以某种方式经过了她，然后继续往前走，穿过城镇、穿过田野、穿过不同的温度带，抵达她此刻看不见的地方，与另外的水汇合，变成另一次雨，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她不知道。但她站在桥上看那些水的时候，忽然觉得那句话可能不是一种修辞。它可能只是一条正在被反复证明的物理事实——水是循环的，它不会消失，它只是从一种形态变成另一种形态，从一个位置搬到另一个位置，穿过云层、穿过管道、穿过植物的根茎，穿过无数双正在行走的脚底。全世界的水都会在某个地方重逢，可能是海洋，可能是某条河流的中段，可能是某片她从未听说过名字的水域。她淋过的那场雨，她留在某座城市街角的那层水渍，她蹲在树下接到手里的那颗水珠，它们都已经沿着自己的路径离开她了。它们可能在某条河道里与其他的水相遇，可能被蒸发升空，可能落在另一片她从未踏足的土地上，淋在另一个没有带伞的人身上。
雨停了。她收起那个念头，从桥头沿阶梯走下去，拐向回家的方向。路面还是湿的，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亮光。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眼睛里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在往眼睑边缘汇聚，像一道正在缓慢上升的、极浅的暗潮。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擦掉，让它在风里自己干。那滴液体没有淋过任何雨，没有跨过任何山脊，但它确实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从某个深处涌上来，在一段他乡的空气中找到了它自己的蒸发位置。她继续走着，那道液体在风中渐渐消退了，像一条已经抵达了终点的地下河，在出口处释放了它所有的重量，然后渐渐干涸，它的路径在她的眼角处短暂地显现过，随即被风拂去，留下一道将要变干的河床，在路灯下微微反光。她知道那些液体不会再回来了。它们也会变成水，然后蒸发，变成云，然后变成雨，然后落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街道上，淋到一个她不知道的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刻，以她不知道的方式，那滴液体将会以另一种形态存在于风中、地表、夜间形成的雾气和某个正在行走的人的睫毛上，像一封正在被转寄的信，改写了地址，改写了笔迹，但内容仍然以某种方式保持着一句话的形状。
她站在地铁站的出口，雨正在下。
雨不大，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着一层粉末。她没有带伞，站在出口的檐下等了一会儿，看那些雨水在地面上聚成细流，沿着斜坡往下淌，在低洼处汇成一小片反光的水面。她没有等到雨停，把手伸进雨里试了一下温度，然后走进去了。
雨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是凉的，像一段还未到达终点的长途跋涉。她没有加快步伐，在雨中走着，呼吸平缓。她的身体正在以自己熟悉的速度穿过一层不熟悉的水幕，雨水沿着衣服的褶皱蜿蜒而下，在手臂上留下一条条细长的痕迹。她走过了两个街区，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棵梧桐树下面停下来。树冠不大，遮住了一部分雨，雨从叶尖滴落的速度比空中慢一些。
她想起一句话。不记得是在哪里读到的了——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她站在树下，伸手接了一片从叶尖落下来的雨滴。水珠落在她掌心的那一刻，她把它握住了几秒，然后松开，水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渗进树干旁边的泥土里。她不知道这片水之前在哪里待过，不知道它以什么形态存在过，不知道它曾经是云、是河流、是某条她从未去过的地方的一条溪流的一部分。她只知道它此刻落在她手里了，以一个刚好能被握住的形状存在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继续往它要去的地方去了。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雨渐渐小了，像一段正在缓缓拧小的水流，在源头处慢慢收紧它的出口。她走过一座桥，桥下的水在流动，灰绿色的，流速不快。她站在桥上往下看了一会儿，那些水从上游来，往下游去，像正在搬运一些她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于水流之中的物质。她不知道那些水里有没有一滴来自她淋过的那场雨，有没有一滴曾经在某片她站过的地面上停留过，有没有一滴在某个时刻以某种方式经过了她，然后继续往前走，穿过城镇、穿过田野、穿过不同的温度带，抵达她此刻看不见的地方，与另外的水汇合，变成另一次雨，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她不知道。但她站在桥上看那些水的时候，忽然觉得那句话可能不是一种修辞。它可能只是一条正在被反复证明的物理事实——水是循环的，它不会消失，它只是从一种形态变成另一种形态，从一个位置搬到另一个位置，穿过云层、穿过管道、穿过植物的根茎，穿过无数双正在行走的脚底。全世界的水都会在某个地方重逢，可能是海洋，可能是某条河流的中段，可能是某片她从未听说过名字的水域。她淋过的那场雨，她留在某座城市街角的那层水渍，她蹲在树下接到手里的那颗水珠，它们都已经沿着自己的路径离开她了。它们可能在某条河道里与其他的水相遇，可能被蒸发升空，可能落在另一片她从未踏足的土地上，淋在另一个没有带伞的人身上。
雨停了。她收起那个念头，从桥头沿阶梯走下去，拐向回家的方向。路面还是湿的，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亮光。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眼睛里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在往眼睑边缘汇聚，像一道正在缓慢上升的、极浅的暗潮。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擦掉，让它在风里自己干。那滴液体没有淋过任何雨，没有跨过任何山脊，但它确实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从某个深处涌上来，在一段他乡的空气中找到了它自己的蒸发位置。她继续走着，那道液体在风中渐渐消退了，像一条已经抵达了终点的地下河，在出口处释放了它所有的重量，然后渐渐干涸，它的路径在她的眼角处短暂地显现过，随即被风拂去，留下一道将要变干的河床，在路灯下微微反光。她知道那些液体不会再回来了。它们也会变成水，然后蒸发，变成云，然后变成雨，然后落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街道上，淋到一个她不知道的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刻，以她不知道的方式，那滴液体将会以另一种形态存在于风中、地表、夜间形成的雾气和某个正在行走的人的睫毛上，像一封正在被转寄的信，改写了地址，改写了笔迹，但内容仍然以某种方式保持着一句话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