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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她梦见自己变成一棵不开花的树,而他站在树下看了很久,最终转身走了。

    醒来后她发现枕头湿了一片,而他正背对着她整理西装袖口。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她突然觉得,连秋天都在替他们数剩下的日子。

    梧桐叶子落尽那天,陈婉清在巷口老裁缝店取回了那件蓝底白花的旗袍。老裁缝用布满老年斑的手抚平最后一处褶皱,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姑娘瘦了,腰身又放了两寸。她道了谢,把旗袍装进纸袋时闻到樟木和旧棉布混在一起的气息,像极了童年时祖母的衣柜。

    巷子尽头,周明远的黑色轿车已经停了一会儿。他没有按喇叭,只是降下车窗望着她走过来。深秋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些,他抬手拢了拢,动作里带着某种刻意的从容。上车吧,他说,嗓音比平时低了些,晚上降温。

    陈婉清坐进副驾驶,把纸袋放在膝上。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挡风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手在雾面上画了条弧线,透过那道透明能看见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今年叶子落得特别快,她说。

    周明远发动车子,没有接话。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搁在档位杆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陈婉清知道那是他想抽烟又忍住了的习惯动作。他戒烟三年了,但每当心里有事,那两根手指还是会下意识地动。

    他们之间安静了很久。车子经过南门桥时,陈婉清看见桥下的河水涨了些,前几天那场雨让整座城市都潮乎乎的。她想起去年夏天他们在这座桥上散步,周明远突然停下来指着河面说你看,月亮碎在水里了。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圆,他刚谈成一笔大生意,心情很好,拉她在桥上走了三个来回。

    志远昨天打电话来了。周明远忽然开口。

    陈婉清的手指在纸袋边缘收紧了些。志远是周明远的弟弟,在加拿大定居,一年回来一次。

    他听说我们的事了,周明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问要不要回来。

    不用。陈婉清说得很轻,但很坚决。

    车子拐进他们住的那条街,法国梧桐的落叶被车轮卷起来又放下。陈婉清看着那些枯黄的叶子在风中翻滚,突然想起他们搬来那天也是秋天,周明远说这条街的梧桐到秋天特别好看,像油画一样。那时他牵着她从搬家公司的小货车旁绕过去,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裙子,裙摆被风掀起来,他伸手替她按住,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面料传到她腰上。

    晚上想吃什么?周明远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蓝光映着他的侧脸。

    没什么胃口。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她没来得及看清。我买了排骨,他说,炖汤吧,你上周说想喝。

    陈婉清记得自己上周确实说过。那时她刚从医院回来,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下午呆,傍晚他下班回来问她要不要出去吃饭,她说没胃口,就想喝点热汤。后来他煮了面,汤是速食的,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的瞬间她打了个寒颤,周明远从另一边绕过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他的外套有股淡淡的雪松味道,是她去年生日送他的那瓶香水。

    厨房的灯亮起来时,窗外已经全黑了。陈婉清坐在餐桌旁看着周明远系上围裙处理排骨,他的动作很熟练,焯水、撇沫、放姜片和葱结,砂锅里的汤慢慢泛出乳白色。蒸汽模糊了他眼镜片,他摘下来放在一边,眯着眼睛继续搅动汤勺。

    明远。她喊他。

    他没有回头,声音裹在咕嘟咕嘟的汤沸声里。

    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那年,你在我家楼下等了我三个小时。

    他终于回过头,隔着氤氲的蒸汽看她。厨房暖黄的灯光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格外清晰,眼角那些细纹比她记忆里深了些。记得,他说,你那天失约了,我等到下雨才走。

    其实我就在窗户后面看着你。陈婉清说,我妈不同意我跟你交往,把我锁在屋里。我在窗帘后面看你站在雨里,心想这个傻子怎么不走。

    周明远笑了,是很浅的那种笑,嘴角微微弯起来,眼睛却没跟着弯。后来你还是翻窗跑出来了。

    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

    我背你去诊所,你趴在我背上哭,说这辈子再也不翻墙了。

    砂锅里的汤咕嘟作响,肉香混着姜葱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厨房。陈婉清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手藏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围裙的边角。周明远盛了两碗汤端过来,放在她面前时注意到她缩在桌下的手,顿了顿,什么也没说,在她对面坐下。

    汤很鲜,带着排骨本身的甜味。陈婉清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感觉温热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周明远没有动他的那一碗,只是看着她喝。

    婉清,他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很沉,我们去趟普陀山吧。

    她放下勺子。怎么突然想去那儿。

    你以前说想去,一直没去成。他说,就这个周末,我请两天假。

    窗外起风了,梧桐枝桠刮擦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陈婉清看着碗里漂浮的葱花,那些翠绿的圆点随着她端碗的动作轻轻晃动。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她说,可能就这两个月。

    周明远的手猛地握紧了筷子,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碎裂前最后的震颤。我知道。他说。

    你不要这样,陈婉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们都说好了的。

    我没忘。周明远站起来,背对着她开始收拾灶台。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但洗碗的水声很大,盖过了所有可能的声音。陈婉清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想起结婚那年他穿西装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牵她手时手心全是汗,想起他跪在病房走廊里求医生再想想办法时,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

    那天医生把他们叫进办公室,指着片子上的阴影说病灶扩散得很快,化疗已经不起作用了。陈婉清握着周明远的手,感觉他掌心湿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从医院出来时下着细雨,他没打伞,搂着她走了一路,到停车场的角落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她就站在旁边等他,雨丝落在头发上,聚成水珠又滑落。

    明远,她蹲下去,抱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你别这样,我还要你送我走呢。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水和泪,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别的。婉清,他叫她的名字,嘴唇在发抖,没有你我怎么活。

    她替他擦掉脸上的水,手指抚过他眼角的皱纹,那些纹路都是笑着笑着长出来的。你得活着,她说,你要替我看这个世界。

    周末去普陀山的路上,周明远把车开得很稳。陈婉清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峦,偶尔有一两棵柿子树闪过,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没人摘,就那么挂在枝头等着被鸟啄食或自己坠落。

    明远,我想吃柿子。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下了高速给你买。

    在服务区停靠时,他果然买来几个软熟的红柿子,用塑料袋装着递给她。陈婉清拿了一个,撕开薄薄的皮,吸了一口甜甜的汁水,柿子的香气沁在舌尖上。你也吃。她把另一个递过去,周明远接过来,三口两口就吃完了。

    你吃太快了,尝不出味道。

    水果而已。他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口水,又递给她。

    陈婉清接过水瓶时碰到他的手指,冰凉的,像是血液流通不畅。她想说什么,但看见他眉心那道紧锁的竖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从确诊到现在快半年了,他瘦了整整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唯独那双眼睛还亮着,只是那光亮得像烧到最后的一截烛芯,随时可能被风扑灭。

    到了普陀山已经是下午。他们在码头坐船上岛,海风很大,吹得陈婉清的头发乱飞。周明远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风,一只手扶着她肩膀,另一只手按着她被掀起的围巾。船尾拉出一道白色浪花,海鸥跟着船飞了一阵又散开了。

    冷吗?他凑近她耳边问。

    不冷。她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他胸膛,隔着几层衣服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噗通,噗通,慢而重,像一只疲倦的鼓。

    他们在山脚下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房间推开窗能看见远处海面上若隐若现的岛屿轮廓。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送热水来时多看了陈婉清几眼,欲言又止地出去了。周明远把热水倒进盆里,试了试温度,端到床边:泡泡脚,走了那么多路。

    陈婉清把脚伸进热水里,暖意从脚底升上来。周明远蹲在床边,手伸进盆里帮她揉着脚踝,那里因为水肿比平时粗了一圈。他的手指按得很轻,一圈一圈地打转。

    明远。

    要是我走在你前头,你别做傻事。

    他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揉。别说这个。

    我们说好的。她说,你要好好的。

    你要是不在,他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我怎么好好的。

    就当替我去看。陈婉清伸手摸了摸他头顶,头发有些扎手,他该理发了。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你替我去看看。春天桃花开的时候,你替我去西湖边坐坐。秋天银杏黄了,你替我去南大拍张照片。下雪的时候你拍给我看,来年上坟的时候告诉我。

    周明远的手停了。水渐渐凉了,他没有起身去添热水,就那么蹲在那里,头埋得很低。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开始轻轻抖动,有水珠落进盆里,和洗脚水混在一起,荡开一圈圈涟漪。

    别哭。陈婉清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我没哭。他说,但声音是哑的。

    那天晚上陈婉清做了个梦。梦里她变成一棵树,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春天来时别的树都开花了,粉的白的一片接着一片,只有她光秃秃的,连叶子都没有。周明远远远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看了很久。她想让他别走,但说不出话,枝桠伸过去想拉住他,却够不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漫天飞舞的花瓣里。

    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海雾弥漫。陈婉清摸到枕头湿了一片,转过头看见周明远背对着她侧躺着,呼吸绵长,不知道睡着了没有。她盯着他的背看了很久,那件灰色的棉布睡衣洗得有些发白了,肩胛骨的轮廓隐约可见。

    快天亮时她迷迷糊糊又睡过去。再醒来时床边放着一碗白粥和一小碟酱菜,周明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手机,见她醒了,放下手机走过来:今天想去哪儿?

    随便走走。

    他们在山路上慢慢走,经过几座寺庙,香火缭绕。陈婉清在观音像前站了一会儿,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周明远站在她旁边,也跟着合了掌。大殿里很安静,只有木鱼声和偶尔响起的磬音,焚香的烟气袅袅上升,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散了。

    从大殿出来时阳光正好破开云层照下来,金灿灿地洒了一地。陈婉清眯起眼睛抬头看天,蓝得很干净,几缕薄云挂在天边,像被谁随手撕开的棉絮。

    明远,你看天多好看。

    周明远顺着她视线看过去,点了点头。

    你以后要多看看天。她说,阴天有阴天的灰,晴天有晴天的蓝。早晨和傍晚的颜色也不一样,有时候是粉的,有时候是紫的。你不要总低着头走路。

    他没说话,伸手揽住了她的肩。他的手臂环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陈婉清顺势把头靠在他肩上,闻到熟悉的雪松味道,淡得几乎辨不出来了。

    回程的船上太阳已经偏西,海面被染成碎金。陈婉清倚着船舷看波光粼粼的水面,周明远站在她身后,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船破开海浪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远处有货轮鸣笛,低沉悠长,像是某种告别。

    到家时天完全黑了。周明远开门时发现门缝里夹着一封信,是志远从加拿大寄来的。他拆开看了几行,脸色变了变,把信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志远说什么?陈婉清在玄关换鞋,背对着他问。

    没什么,问我们好不好。

    你怎么说的。

    我说都好。

    陈婉清没再追问,慢慢走上楼梯。她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回头看周明远还站在玄关那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封信,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楼下的灯没开,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昏黄光线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投在身后的白墙上。

    明远,上来吧。她喊他。

    他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那天夜里陈婉清又醒了,是被一阵极轻的声音弄醒的。她侧耳听了听,是周明远在隔壁书房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她轻手轻脚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边。

    ……我知道,但你不能回来,家里的事我会处理好……他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过来,闷闷的,志远你听我说,如果……如果真有那天,你帮我照顾好她爸妈,别的不用管……

    陈婉清靠在门框上,感觉脚底的凉意从脚心一直蔓延上来。她听见那边周明远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放心,我答应过她的事一定做到。

    她悄悄退回床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周明远回来了,轻手轻脚爬上床,从背后轻轻搂住她。他的胳膊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陈婉清睁着眼睛看黑暗中天花板的轮廓,感觉身后他胸膛的温度透过睡衣一丝一丝渡过来,像一根细线连着两个人,脆弱的,随时可能断掉的线。

    她想起很多年前一个春天的下午,他们坐在学校操场边的看台上,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周明远忽然转过头说:婉清,如果有一天我们两个人只能活一个,我先走。

    她当时锤了他一拳:说什么傻话。

    因为留你一个人我怕你哭,他笑着躲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哭起来我受不了。

    那些画面像褪色的老照片一样一帧帧翻过去,最后定格在不久前那个雨天的停车场,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抖得像筛糠。那时她蹲在旁边搂住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明远。她在黑暗里极轻地叫了一声。

    身后的人没有应答,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紧了些。

    窗外梧桐树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偶尔有一两片干枯的叶子还挂在上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陈婉清听着那声音,慢慢数着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规律而疲惫,像一艘靠岸的船终于放下了锚。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老裁缝把旗袍递给她时说的那句话,那个老人弯着腰整理台面上的碎布头,头也不抬地说:姑娘,人这一辈子啊,就是一块布裁成两件衣裳,一件穿走一件留下。留下的那件也不是没人穿,就是旧得快些。

    现在她摸着身上这件穿了好多年的旧睡衣,棉布被反复洗涤磨得柔软服帖,边角的线头起了毛。而衣柜里挂着那件新改好的旗袍,蓝底白花,收腰处恰到好处,等着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的场合来穿。

    周明远在她身后翻了个身,大约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他的手从她腰上滑落,搁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陈婉清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交叉,他的指节冰凉,她的掌心温热,像两条流向相反的河忽然交汇了一瞬,然后继续奔向各自的入海口。

    天亮的时候她就会把手抽回来。他知道,她也知道。他们之间心照不宣地守着某些默契,比如不再说我爱你,比如不再看对方的眼睛超过三秒,比如每天早晨醒来时都假装不知道对方昨夜没睡着。

    但至少现在,夜色还浓,他的手还在她掌心里。楼下的梧桐在风中摇晃着最后几片固执的叶子,而楼上这间卧室里,两个人并肩躺着,像两截并排燃烧的蜡烛,火焰挨着火焰,把彼此映得更亮了些,尽管谁都知道天亮之前,总有一支会先燃尽。

    窗外的天边泛起第一线灰白时,陈婉清轻轻合上了眼睛。她听见周明远的呼吸变了节奏,知道他也醒了,但没有动。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躺着,等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等新的一天像往常一样开始,等那些终将到来的——无论是春天还是冬天,无论是花开还是叶落,无论是谁先松开谁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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