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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穿过老校区那道锈迹斑驳的铁栅栏时，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声。沈砚拖着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面的裂缝，发出单调而枯燥的声响。他停在高三教学楼前那棵老梨树下，抬头看了看。
满树的花开得细碎而单薄，白中透着微微的青，像是被早春的寒气浸染得太久，连颜色都淡了几分。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肩头，也落在他心底那片早已荒芜的空地上。
“沈砚。”
他回头。林栀站在走廊拐角处，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校服外套，袖口处沾了一小块墨渍，像一只停在那里的蝶。她手里抱着一摞书，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刚刚跑过一段路，气息还不太稳。
“你要走了？”她问。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可沈砚还是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酸涩得发紧。
林栀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她比他矮一个头，此刻微微仰着脸，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辨认什么。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异常，可眼角并没有泪。
“什么时候决定的？”
“前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行李箱的把手硌着他的掌心，有些疼。他换了一只手，轻声说：“怕你难过。”
林栀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梨花初绽时花瓣边缘的那一抹弧线，带着些凉意。“你不说，我就不难过了吗？”
风又起。梨花纷落如雨。有些落在林栀的发间，像碎了的月光。沈砚想伸手替她拂去，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只是站着，看着那些花瓣一片片坠地，无声无息。
“几点的车？”
“十点半。”
林栀低头看了看手表。“还有一个小时。”她说，“陪我去个地方吧。”
她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校服的下摆被风轻轻掀起。沈砚愣了一瞬，拖着行李箱跟了上去。轮子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格外清晰，像是在替他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们绕过教学楼，穿过那条两旁种满香樟的小径。叶子是深绿的，落了满地，踩上去有轻微的碎裂声。林栀走在前面，背影笔直而单薄，像一支还没蘸墨的毛笔，空落落地悬在那里。
“你记得高一那年吗？”她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记得。”
“那天也是三月，梨花刚开。你在树下捡花瓣，说要夹在书里当书签。”她顿了顿，“你捡了好多，分了我一半。我夹在语文课本里，到现在还在。”
沈砚没接话。他记得。那天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衣，扎着马尾，蹲在树下捡花瓣的样子像一只灵巧的鹿。她回头冲他笑，阳光从她头顶的梨树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她脸上。
那时他刚转学过来，谁都不认识。她是第一个对他笑的人。
“你后来把那本书借给陈默了。”他说。
林栀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往前走。“嗯，他语文考砸了，找我借笔记。我把书给他，忘了里面有花瓣。”她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很浅，“他还回来的时候，花瓣碎了一半。我跟他生了一个星期的气。”
“陈默那会儿还以为你喜欢他。”
“我知道。”林栀轻轻叹了口气，“可我喜欢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沈砚的手紧了紧。行李箱的轮子碾过一片枯叶，发出脆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咽了回去。
他们走到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这里很安静，几株玉兰正开着，花瓣厚实而洁白，和梨花的单薄截然不同。林栀在一条石凳前停下，转身看着他。
“坐一会儿吧。”
沈砚把行李箱靠在石凳旁边，坐下来。林栀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把怀里的书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抚过书脊，像是在抚摸一件极珍重的东西。
“你还记得高二那个冬天吗？”她说，“下大雪，你逃了晚自习，一个人跑到操场上堆雪人。我找了你很久，最后在操场角落找到你。你冻得嘴唇发紫，还在那儿堆。我骂你疯了，你说……”
“我说雪人堆好了，明天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但今天它在这儿，有人看见过它，它就没白来这个世界。”
林栀偏过头看他，目光里有很多他读不懂的东西。“沈砚，你那时候说的话，我一直都记得。你说有人看见过，它就没白来。那你呢？”
她没再说下去。风从玉兰树间穿过，带起一阵清淡的香。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林栀，我……”
“你别说话。”她打断他，“你让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稳，但稳得有些刻意。“你爸爸的事，我听班主任说了。你要转学去南方，跟你妈妈一起。这些我都知道。我不怪你没告诉我，真的。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她转过来面对他，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像一群细小的金色蝴蝶。“沈砚，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花园里静得只听见风声。玉兰花瓣偶尔落下一片，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沈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也有随时准备退却的怯懦。他想起很多个瞬间——她递给他橡皮时手指的温度，她低头写作业时耳边散落的碎发，她在运动会上拼命跑向他所在的那条终点线时扬起的脸，她在他发烧时悄悄放在他桌洞里的药和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三个字：“快点好。”
他点了点头。
“喜欢过。”
林栀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那摞书。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淡黄色的，写着“语文笔记”。字迹是她的。
“那就好。”她说，声音有些哑，但很快稳住了，“那就好。”
她站起来，把书递给他。“这个送你。里面夹了东西。”
沈砚接过来。书很轻，但他觉得沉甸甸的。他翻开封面，里面夹着一片梨花——塑封过的，完整而清晰，花瓣的脉络像一张细密的网。
“高一那年你送我的那片。”林栀说，“我塑封了。现在还给你。”
沈砚捏着那片花瓣，指尖微微发颤。阳光透过塑封膜，把花瓣照得近乎透明，像一滴凝住的水。
“你走吧。”林栀退后一步，“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沈砚站起来。他看着她，想再说些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那些落了满地的梨花，再也回不到枝头。
“林栀。”
“嗯？”
“你以后……好好的。”
她笑了一下，很淡。“你也是。”
沈砚拖着行李箱转身。轮子又开始滚动，碾过落花，碾过碎叶，碾过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他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沈砚！”
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那棵梨树——是你高一那年种的，对不对？”
他闭上眼睛。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梨花的清苦气味和她的声音。他没回答，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传来她的笑声，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地上。
沈砚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栀还站在花园的玉兰树下，远远地，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她没动，像一棵长在那里的树。
他转过身，走进三月料峭的风里。
那片梨花还攥在他手心。塑封膜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发软，花瓣的脉络清晰得像掌纹。
后来沈砚再也没有回过那座小城。他跟着母亲辗转了几个城市，最后在南方落了脚。高考，大学，工作，日子像一条平稳的河，不紧不慢地流着。他很少想起林栀，或者说，他很少允许自己去想。
只是每年三月，当南方潮湿的风里也开出第一朵白玉兰的时候，他总会莫名其妙地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那年站在梨花树下的感觉。
有一年他出差路过那座小城，特意让司机绕道去了老校区。铁栅栏还在，锈迹更重了。教学楼翻新过，刷了新的涂料，但那棵梨树还在。树长高了许多，枝叶繁茂，正值花期，满树的花开得热闹而丰盛，不再是那年单薄的瘦模样。
沈砚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花落在他的肩头，比记忆里重了些，也暖了些。
他低头，看见树根旁边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蹲下去，拨开落叶和泥土，发现是一块很小的铁皮牌子，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但上面刻的字还依稀可辨——
“沈砚的树。”
他怔住了。那是他的字。高一那年春天，他刚转学过来不久，在校园里闲逛时看见这棵刚栽下的小梨树，觉得它孤零零的，就从教室拿来一块小铁皮，用圆规尖刻了这几个字，埋在树根旁边。
他以为早就没了。没想到还在。
泥土下面的字迹旁边，还有另一道刻痕，很浅，像是后来加上去的，笔画纤细而认真。他辨认了很久，才看出来那两个字——
“林栀”。
她把她的名字，刻在了他的树旁边。
沈砚蹲在那里，很久没有站起来。风吹过梨树，花瓣落了他一身。他伸出手，把那些花瓣一片片从肩头拂去。可有一片，他留在了掌心。
那片花瓣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他攥着它的时候，觉得掌心发烫。
他想起那年春天她站在玉兰树下问他：“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他说“喜欢过”。
用的是过去式。
而她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他那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那就好”。现在他明白了。因为她想知道，那段时光里，不只是她一个人在认真。她需要那个答案，来支撑她走下去。
而他给了她。
可他不该用过去式的。
沈砚站起来，把那片花瓣夹进随身的笔记本里。他没有去找林栀，没有打听她的消息，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在那棵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就像那年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走得很慢。慢到足以听见身后有风穿过梨花的声音，像一个人轻轻的、轻轻的叹息。
那年梨花瘦，你要走。
后来梨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你在哪里，你过得好不好，你有没有偶尔想起我——
我全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棵树还在。它长高了，长大了，花开得一年比一年盛。树根旁边的铁皮牌子锈成了一块模糊的疤，可那两个名字还在一起。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像一场没落完的雪。
像那年三月，你站在玉兰树下，目送我走进风里。
而我始终没有回头。
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穿过老校区那道锈迹斑驳的铁栅栏时，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声。沈砚拖着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面的裂缝，发出单调而枯燥的声响。他停在高三教学楼前那棵老梨树下，抬头看了看。
满树的花开得细碎而单薄，白中透着微微的青，像是被早春的寒气浸染得太久，连颜色都淡了几分。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肩头，也落在他心底那片早已荒芜的空地上。
“沈砚。”
他回头。林栀站在走廊拐角处，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校服外套，袖口处沾了一小块墨渍，像一只停在那里的蝶。她手里抱着一摞书，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刚刚跑过一段路，气息还不太稳。
“你要走了？”她问。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可沈砚还是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酸涩得发紧。
林栀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她比他矮一个头，此刻微微仰着脸，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辨认什么。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异常，可眼角并没有泪。
“什么时候决定的？”
“前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行李箱的把手硌着他的掌心，有些疼。他换了一只手，轻声说：“怕你难过。”
林栀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梨花初绽时花瓣边缘的那一抹弧线，带着些凉意。“你不说，我就不难过了吗？”
风又起。梨花纷落如雨。有些落在林栀的发间，像碎了的月光。沈砚想伸手替她拂去，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只是站着，看着那些花瓣一片片坠地，无声无息。
“几点的车？”
“十点半。”
林栀低头看了看手表。“还有一个小时。”她说，“陪我去个地方吧。”
她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校服的下摆被风轻轻掀起。沈砚愣了一瞬，拖着行李箱跟了上去。轮子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格外清晰，像是在替他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们绕过教学楼，穿过那条两旁种满香樟的小径。叶子是深绿的，落了满地，踩上去有轻微的碎裂声。林栀走在前面，背影笔直而单薄，像一支还没蘸墨的毛笔，空落落地悬在那里。
“你记得高一那年吗？”她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记得。”
“那天也是三月，梨花刚开。你在树下捡花瓣，说要夹在书里当书签。”她顿了顿，“你捡了好多，分了我一半。我夹在语文课本里，到现在还在。”
沈砚没接话。他记得。那天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衣，扎着马尾，蹲在树下捡花瓣的样子像一只灵巧的鹿。她回头冲他笑，阳光从她头顶的梨树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她脸上。
那时他刚转学过来，谁都不认识。她是第一个对他笑的人。
“你后来把那本书借给陈默了。”他说。
林栀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往前走。“嗯，他语文考砸了，找我借笔记。我把书给他，忘了里面有花瓣。”她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很浅，“他还回来的时候，花瓣碎了一半。我跟他生了一个星期的气。”
“陈默那会儿还以为你喜欢他。”
“我知道。”林栀轻轻叹了口气，“可我喜欢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沈砚的手紧了紧。行李箱的轮子碾过一片枯叶，发出脆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咽了回去。
他们走到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这里很安静，几株玉兰正开着，花瓣厚实而洁白，和梨花的单薄截然不同。林栀在一条石凳前停下，转身看着他。
“坐一会儿吧。”
沈砚把行李箱靠在石凳旁边，坐下来。林栀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把怀里的书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抚过书脊，像是在抚摸一件极珍重的东西。
“你还记得高二那个冬天吗？”她说，“下大雪，你逃了晚自习，一个人跑到操场上堆雪人。我找了你很久，最后在操场角落找到你。你冻得嘴唇发紫，还在那儿堆。我骂你疯了，你说……”
“我说雪人堆好了，明天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但今天它在这儿，有人看见过它，它就没白来这个世界。”
林栀偏过头看他，目光里有很多他读不懂的东西。“沈砚，你那时候说的话，我一直都记得。你说有人看见过，它就没白来。那你呢？”
她没再说下去。风从玉兰树间穿过，带起一阵清淡的香。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林栀，我……”
“你别说话。”她打断他，“你让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稳，但稳得有些刻意。“你爸爸的事，我听班主任说了。你要转学去南方，跟你妈妈一起。这些我都知道。我不怪你没告诉我，真的。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她转过来面对他，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像一群细小的金色蝴蝶。“沈砚，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花园里静得只听见风声。玉兰花瓣偶尔落下一片，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沈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也有随时准备退却的怯懦。他想起很多个瞬间——她递给他橡皮时手指的温度，她低头写作业时耳边散落的碎发，她在运动会上拼命跑向他所在的那条终点线时扬起的脸，她在他发烧时悄悄放在他桌洞里的药和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三个字：“快点好。”
他点了点头。
“喜欢过。”
林栀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那摞书。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淡黄色的，写着“语文笔记”。字迹是她的。
“那就好。”她说，声音有些哑，但很快稳住了，“那就好。”
她站起来，把书递给他。“这个送你。里面夹了东西。”
沈砚接过来。书很轻，但他觉得沉甸甸的。他翻开封面，里面夹着一片梨花——塑封过的，完整而清晰，花瓣的脉络像一张细密的网。
“高一那年你送我的那片。”林栀说，“我塑封了。现在还给你。”
沈砚捏着那片花瓣，指尖微微发颤。阳光透过塑封膜，把花瓣照得近乎透明，像一滴凝住的水。
“你走吧。”林栀退后一步，“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沈砚站起来。他看着她，想再说些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那些落了满地的梨花，再也回不到枝头。
“林栀。”
“嗯？”
“你以后……好好的。”
她笑了一下，很淡。“你也是。”
沈砚拖着行李箱转身。轮子又开始滚动，碾过落花，碾过碎叶，碾过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他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沈砚！”
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那棵梨树——是你高一那年种的，对不对？”
他闭上眼睛。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梨花的清苦气味和她的声音。他没回答，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传来她的笑声，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地上。
沈砚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栀还站在花园的玉兰树下，远远地，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她没动，像一棵长在那里的树。
他转过身，走进三月料峭的风里。
那片梨花还攥在他手心。塑封膜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发软，花瓣的脉络清晰得像掌纹。
后来沈砚再也没有回过那座小城。他跟着母亲辗转了几个城市，最后在南方落了脚。高考，大学，工作，日子像一条平稳的河，不紧不慢地流着。他很少想起林栀，或者说，他很少允许自己去想。
只是每年三月，当南方潮湿的风里也开出第一朵白玉兰的时候，他总会莫名其妙地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那年站在梨花树下的感觉。
有一年他出差路过那座小城，特意让司机绕道去了老校区。铁栅栏还在，锈迹更重了。教学楼翻新过，刷了新的涂料，但那棵梨树还在。树长高了许多，枝叶繁茂，正值花期，满树的花开得热闹而丰盛，不再是那年单薄的瘦模样。
沈砚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花落在他的肩头，比记忆里重了些，也暖了些。
他低头，看见树根旁边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蹲下去，拨开落叶和泥土，发现是一块很小的铁皮牌子，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但上面刻的字还依稀可辨——
“沈砚的树。”
他怔住了。那是他的字。高一那年春天，他刚转学过来不久，在校园里闲逛时看见这棵刚栽下的小梨树，觉得它孤零零的，就从教室拿来一块小铁皮，用圆规尖刻了这几个字，埋在树根旁边。
他以为早就没了。没想到还在。
泥土下面的字迹旁边，还有另一道刻痕，很浅，像是后来加上去的，笔画纤细而认真。他辨认了很久，才看出来那两个字——
“林栀”。
她把她的名字，刻在了他的树旁边。
沈砚蹲在那里，很久没有站起来。风吹过梨树，花瓣落了他一身。他伸出手，把那些花瓣一片片从肩头拂去。可有一片，他留在了掌心。
那片花瓣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他攥着它的时候，觉得掌心发烫。
他想起那年春天她站在玉兰树下问他：“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他说“喜欢过”。
用的是过去式。
而她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他那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那就好”。现在他明白了。因为她想知道，那段时光里，不只是她一个人在认真。她需要那个答案，来支撑她走下去。
而他给了她。
可他不该用过去式的。
沈砚站起来，把那片花瓣夹进随身的笔记本里。他没有去找林栀，没有打听她的消息，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在那棵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就像那年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走得很慢。慢到足以听见身后有风穿过梨花的声音，像一个人轻轻的、轻轻的叹息。
那年梨花瘦，你要走。
后来梨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你在哪里，你过得好不好，你有没有偶尔想起我——
我全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棵树还在。它长高了，长大了，花开得一年比一年盛。树根旁边的铁皮牌子锈成了一块模糊的疤，可那两个名字还在一起。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像一场没落完的雪。
像那年三月，你站在玉兰树下，目送我走进风里。
而我始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