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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默记得那个黄昏的味道。煤炉上炖着白菜,铁锅边缘结了一圈焦黑的痂,父亲坐在桌边用指甲刮酒瓶上的标签,刮下来的纸屑碎碎地落在酱油碟旁边。母亲在院子里喊他吃饭,声音穿过两间屋子的距离,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软了,像泡了水的馒头。他蹲在门槛上,看蚂蚁沿着砖缝搬运一粒米,忽然站起来,跑了。

    那一跑没有任何预兆。他没有摔门,没有哭,甚至没有穿鞋。赤脚踩在碎砖路上,脚心被硌得发麻,巷子两边的土墙向后倒去,墙头的狗尾巴草拂过他的肩膀。他跑过张婶家的猪圈,跑过供销社褪色的标语,跑过那棵被雷劈去半边树冠的老槐树。跑到河边的时候他停下来,蹲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喘气,看见水里自己的影子碎成一圈一圈的波纹。没有追来的脚步声。风从河面上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稻田烧荒的烟味。他在石阶上坐到天彻底黑透,把脚伸进河水里,凉意从脚心蹿到后脑勺。回家的时候母亲正在灶前烧火,看他一眼,没问他去了哪里,只把锅里温着的白菜推到他面前。他埋头吃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比平时快一些,像一只被关在胸腔里的麻雀,扑棱棱地撞。

    初中三年他换了三所。第一所因为把班主任的教鞭折了,第二所因为跟人在操场上打架。第三所是镇上的完中,离家十里路,他每天骑一辆链条锈死的自行车往返。冬天早晨天还没亮透,公路上只有他和自己的影子,呼出的白气凝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他喜欢这段路。路两边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草垛在田埂上蹲着,像一群沉默的人。有时候他故意绕远路,从河堤上骑,河面结了薄冰,冰下的水草还在摇曳。他蹬得飞快,链条发出咔咔的响声,像在给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打拍子。到了学校他坐在最后一排,把书包垫在脑后睡觉。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不说话。老师让他坐下。他就坐下。窗外的梧桐树春天发新叶,夏天投下浓荫,秋天叶子黄了又落,落了又黄。他看着那片叶子从绿到黄再到绿,知道自己随时可以从后门溜走,这种知道让他觉得踏实。

    高考前一个月他离开了学校。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把书桌里的东西收进一个蛇皮袋,扔进了镇口的垃圾堆。他在路边拦了一辆运煤的卡车,司机问他去哪里,他说前面。卡车颠簸在国道上,煤灰从车斗缝里漏进来,落了他满头满脸。他靠在车门上,看路边的白杨一棵一棵往后倒。司机开收音机,信号断断续续,传来一首老歌的前奏。他忽然想起母亲。想起她蹲在灶前烧火的背影,想起她把白菜推过来时手指上的裂口。但他没有回头。卡车开到邻省的煤矿停下,司机说只能到这里了。他跳下车,踩在黑色的煤渣地上,看见远处井架的轮廓像一只巨兽蹲伏在天际线上。他走进煤矿招工办,在表格上填了假名字,按了手印。那天晚上他睡在工棚里,上下铺的铁架子吱呀作响,隔壁床的工友打鼾像拉风箱。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蛇皮袋里那本撕了封面的地图册,手指划过那些熟悉的河流和铁路线,最后停在一个陌生的地名上。

    在煤矿干了半年,他攒了一笔钱,去了省城。没有找正经工作,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住下来,月租两百,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他换过很多份工:送过快递,在超市搬过货,给写字楼擦过玻璃。有次在高空作业时,腰间的安全绳松了,他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是几十米高的虚空。那一瞬间他没有害怕,反而把身子荡了荡,看见玻璃幕墙里映出的自己,像一只挂在墙上的风筝。后来他报了夜校,学法律。教民法的老教授头发全白,说话慢悠悠的,讲到“意思自治”原则时说,每个人都是自己行为的主人。陈默坐在最后一排,笔记本上只写了四个字:可以跑。

    夜校里有个叫苏晚的女生总坐在他旁边。苏晚是幼儿园老师,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有天放学她问他:“你为什么从来不说话?”他说:“我在想。”她说:“想什么?”他说:“想走。”苏晚看着他,没有追问,只说:“那挺好的。”后来他们一起吃过几次饭,苏晚带他去过她的幼儿园,孩子们围着他叫叔叔。有个小男孩抱住他的腿,仰着脸问他会不会折纸飞机。他蹲下来折了一只,从二楼窗户扔出去,纸飞机滑过操场,落在滑梯上。苏晚站在他旁边,说:“你走的时候,会告诉我吗?”他没有回答。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收拾好行李,把地图册塞进背包。天亮之前他离开了省城,给苏晚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那四个字。后来他在另一个城市落脚,偶尔会想起苏晚的眼睛,像两弯被云遮住的月牙。但他知道有些光是不能靠近的,靠近了就会想留下来,而留下来会让他忘记自己还会走。

    现在他在一个南方小城定居,靠帮人处理法律文书为生。租的房子在老城区,阳台对着一条河。河不宽,水也不清,但每天有运沙的货船慢悠悠地开过去。他有时站在阳台上看那些船,看船尾的水纹慢慢散开又合拢。楼下有棵枇杷树,结了果也没人摘,鸟来啄食,掉下来的果核在水泥地上裂开。他在这里住了两年,是成年后最久的一次。但衣柜里始终放着一个收拾好的背包,里面有换洗衣物、地图册、一点现金和一本翻旧了的民法典。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再走,也可能明天,也可能明年。但这种随时可以走的能力,像一把藏在口袋里的钥匙,不一定要用,但摸着它,就觉得所有的门都是活的。

    那天傍晚他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河对岸有个人在跑。跑得不快,但一直在跑,从东往西,经过一排垂柳,消失在桥洞后面。他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又看了看那个背包。然后他走下楼,出了巷子,顺着河堤往西走。走到桥边时他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河水。河面上漂着几片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游去。他没有过桥,也没有原路返回。他就站在那里,看叶子一片一片地漂远。风从下游吹上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远处渡口的人声。他站了很久,久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他身后投下淡淡的影子。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像在丈量什么。走到巷口时他听见楼上谁家在炒菜,油锅滋啦一声响,香味从窗户缝里漏出来。他掏钥匙开门,上楼,进屋,把背包往床底下推了推,但没有推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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