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一

    周迟在三十五岁那年买下了那架钢琴。

    德国产的,斯坦威,二手,琴身是温润的胡桃木色,在午后三点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像蜜一样的色泽。琴行老板特意从仓库深处把它推出来,掀起琴盖时,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松香与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时代。

    “这琴是八十年代的货,”老板叼着烟,眯着眼看他,“前一个主人是个老太太,弹了一辈子,手坏了,才肯卖。音色没得说,你听听。”

    周迟没弹。他只是伸出手,指尖从低音区滑到高音区,琴键冰凉而顺从地沉下去又弹起来,发出一种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县城新华书店的二楼,他曾见过一架电子琴。白色的,卡西欧,标价一千二。那时候一千二够他全家吃半年的饭。他站在那架琴前面看了很久,久到售货员过来问他买不买,他说不买,只是看看。售货员是个扎马尾的姑娘,没赶他走,还打开琴的开关,给他弹了一段《致爱丽丝》。那旋律在空旷的书店里流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胀,说不出的难受。

    后来他再也没去过那家书店。再后来,他听说那架琴被人买走了,买琴的是个比他小两岁的男孩,家里开了个皮鞋厂,很有钱。

    “就要它了,”周迟对琴行老板说,“多少钱?”

    “八万。”

    他刷了卡。琴被搬到他公寓那天,他坐在琴凳上,手搁在琴键上,却一个音也弹不出来。他记得手型,记得指法,记得那些哆来咪发嗦,可他的手指僵得像石头。他忽然想起那个扎马尾的售货员,想起她弹《致爱丽丝》时微微低头的侧脸,想起她指尖在琴键上跳跃的样子。他当时觉得她真好看,他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他最终也没成为那样的人。他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在三十五岁这年,花八万块买一架钢琴却弹不出一个音符的人。

    二

    林晚十六岁那年,在教室后排偷偷看《茶花女》。那本书是从图书馆的角落里翻出来的,封面已经卷了边,书页泛黄发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她用一个下午看完了玛格丽特和阿尔芒的故事,看到最后玛格丽特死在病榻上,她的眼泪把书页洇湿了一小片。她合上书,抬头看见窗外的梧桐树正在风里落叶子,一片一片,慢悠悠地,像是在告别什么。

    她那时刚和宋明远坐前后桌。宋明远是从省城转来的,穿干净的白色衬衫,说话带一点好听的北方口音,数学好得离谱,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他会给林晚讲题,用一支银色的钢笔在草稿纸上写公式,字迹清瘦有力。他给她讲题的时候,胳膊肘有时会碰到她的,她会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

    她想,这就是阿尔芒那样的男人吧。斯文、聪明、干净,像一本她舍不得读完的书。

    后来她才知道,宋明远有一个从省城一起转来的女朋友。那女孩叫沈璐,长头发,大眼睛,会跳芭蕾,每周末坐两小时大巴去省城学舞蹈。沈璐有一双很贵的舞鞋,粉色的缎面,绑带系在脚踝上,像两只停驻的蝴蝶。

    林晚有一次经过舞蹈室,透过玻璃窗看见沈璐穿着那双舞鞋在旋转。阳光洒满了整间教室,沈璐像一朵盛开的花,而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她低头看自己的鞋——白色回力,洗得发黄,鞋头有一点开胶。

    那天晚上,她把《茶花女》还回了图书馆。她没有再借书,也没有再接受宋明远给她讲题。她把那些懵懂的情愫,连同那本泛黄的书一起,放回了它该在的地方。

    她后来嫁了人,丈夫是个中学数学老师,穿四十三码的回力鞋,说话带一点县城的口音。他人很好,就是不懂什么叫《茶花女》,也不懂什么是芭蕾。他们过得平安,平安得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

    三十九岁那年,林晚在省大剧院看了一场《茶花女》,歌剧。沈璐是特邀的芭蕾独舞演员,在第二幕的花园场景里有一段独舞。林晚坐在观众席上,认出了她。沈璐已经不再年轻,但她的舞姿依然像水一样流畅,像月光一样轻盈。谢幕时,掌声如潮,林晚也在鼓掌,她的手拍得很红,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散场后,她经过后台的走廊,看见沈璐正蹲在化妆间门口系鞋带,还是那双粉色的舞鞋,已经旧了,缎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沈璐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林晚?”

    她们在剧院旁边的咖啡馆坐了半小时。沈璐告诉她,她和宋明远早就散了,宋明远出了国,和一个搞金融的女人结了婚。沈璐说:“其实我那时候特别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你作文写得好,语文老师总念你的作文。有一次你写了一篇关于梧桐树的散文,我听了之后回去哭了一晚上,因为我写不出来那样的话。”

    林晚愣住了。她忽然想起那些被自己嫌弃的、磨出毛边的校服,那些洗得发黄的回力鞋,那些藏在课桌抽屉里的、不敢拿出来的日记本。她一直以为自己站在阴影里,却不知道,有人正站在更深的阴影里,仰望着她。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一家鞋店,橱窗里摆着一双粉色的芭蕾舞鞋,缎面,绑带,蝴蝶一样。她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问店员:“有没有三十九码的?”

    三

    陈屿在四十二岁那年学会了抽烟。

    他从前不抽,闻不得烟味,一闻就咳嗽。但那年秋天他离了婚,房子归前妻,存款对半,孩子跟着前妻生活,每个周末来他租的公寓住一天。他一个人搬进那间五十平米的一居室,夜里睡不着,就站在阳台上吹风。楼下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他去买水的时候看见柜台上有烟,随手拿了一包,又拿了一个打火机。

    第一口呛得他眼泪直流,但他没扔,夹在指间慢慢烧。烟灰积了很长一截,颤颤巍巍的,像他这些年攒下来的、无用的体面。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读大学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女孩。那女孩叫苏晚,哲学系的,总穿一件洗旧的蓝色棉袄,冬天的时候围一条手织的白围巾,围巾的线头偶尔会钻出来,在风里飘。她喜欢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看书,看那些晦涩的哲学着作,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陈屿那时候在图书馆勤工俭学,负责整理书架。他推着小车从她身边经过时,会故意把车放慢,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香。

    他从来没和她说超过十句话。毕业后他去了南方,她留在了北方。他听说她读了博士,后来去了国外,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有一次他翻旧物,翻出一本大学时用的笔记本,里面夹着一片枯黄的银杏叶。他想不起来这片叶子是怎么来的,是夹在书里不小心收进去的,还是某一天从图书馆窗外的树上落下来的。但他记得苏晚的笔记本里也夹着一片银杏叶,她当书签用,每次翻页时叶子会从书页间露出来,像一只小小的、金色的手掌。

    他把那片叶子放回笔记本里,连同那个他从未说出口的名字。他结了婚,又离了婚,抽烟抽到四十二岁,嗓子哑了,笑起来的时候有烟渍的气味。他偶尔会想,如果当年他开口了,哪怕只说一句“你好,我叫陈屿”,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但人生没有如果。他学会抽烟的那个秋天,苏晚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了,在国外。他是在同学群里看到这个消息的。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他退出群,关掉手机,走到阳台上点了第二支烟。

    那天晚上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噼里啪啦地响。他把烟抽完,把烟蒂摁灭在窗台上的易拉罐里。他想起那片银杏叶,不知道它还在不在那本笔记本里。他也不想去找了。

    四

    林晚在四十岁这年开始学芭蕾。

    她在成人舞蹈班报了名,一周两节课,每次下班后赶去,穿着网购的练功服,站在镜子前,跟着老师做最简单的一二三。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木头,压腿压得龇牙咧嘴,转圈总是转不稳,常常摔在地上。但她也笑,摔了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继续转。

    她的丈夫说她疯了,四十岁的人了,学什么芭蕾。她没理他,自己刷卡交了学费,又买了一双粉色的芭蕾舞鞋,放在床头柜里,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再合上柜门。

    她知道自己跳不成沈璐那样,也知道这辈子都不可能穿上真正的足尖鞋。但她就是想跳。她想在笨拙的旋转中,抓住一点什么,一点她十六岁时站在舞蹈室窗外就想要的东西。那时候她不敢要,现在她敢了。

    她跳了两年,考了成人芭蕾的初级证书,后来又跳了三年,考了中级。她跳舞的时候不再摔跤了,转圈能转三圈,虽然还是不稳,但至少能站着转完。她还在练功房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样子——四十多岁的女人,腰不再细,腿不再直,但眼神里的东西不一样了。那眼神里有了一种光,一种她十六岁时没有的光。

    五

    周迟的钢琴买回来之后,在客厅里放了三个月,他每天经过它,却一次也没打开过琴盖。

    直到有一天,他路过一家琴行,看见橱窗里摆着一架电子琴,白色的,卡西欧,和他记忆里那架一模一样。他停下来,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问老板:“这琴多少钱?”

    “两千八。”

    他买了下来,扛回家,拆开包装,插上电源。他坐在那架廉价的电子琴前面,手指按下一个白键,琴发出一个单薄、干瘪的音。他弹了一段《致爱丽丝》,磕磕绊绊的,错了好几个音,但他弹完了。

    他弹完之后,走到那架斯坦威前面,打开琴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他没有弹《致爱丽丝》,他弹了一个音,只是一个音,一个低音区的c。那个音从琴腔里发出来,沉郁而悠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一根扎了太久的刺,终于被人拔了出来,伤口露在空气里,有点痛,但也在愈合。

    六

    陈屿戒烟是在四十五岁那年。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有一天早上起来,觉得喉咙里堵得慌,咳了半天,咳出一口带血丝的痰。他去医院做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但烟该戒了。他回去把剩下的半包烟扔进垃圾桶,打火机也扔了。戒烟的第一个月很难受,他嚼口香糖,嚼得腮帮子疼,夜里睡不着就起来喝水,喝到肚子胀。

    有一天他翻旧物,翻出那本大学时的笔记本。那片银杏叶还在,枯黄,干瘪,但叶脉依然清晰。他把它拿出来,夹在手指间,对着窗外的阳光看。阳光穿过叶片,叶脉变成了一道道细细的金线,漂亮极了。

    他想,苏晚的银杏叶也该是这样吧。她走的时候,那片叶子在哪儿呢?在她那本翻旧了的哲学书里,还是在某个夹层里,被遗忘了很多年?

    他把银杏叶放回笔记本里,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发了很久的呆。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一会儿绿,一会儿白,像无数只蝴蝶在飞。

    他后来再没抽过烟。他身上没有烟味了,嗓子也不哑了,笑起来的时候,是个清清爽爽的中年人。

    七

    林晚四十岁那年学会了一支完整的芭蕾舞,叫《葛蓓莉亚》里的那段华尔兹。她在成人舞蹈班的年终汇演上跳了这支舞,穿一件浅粉色的纱裙,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旋转。

    她跳完的时候,台下掌声很响。她鞠躬,抬头的时候看见观众席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男人,穿着四十三码的回力鞋,正咧着嘴笑,两只手拍得通红。

    那是她丈夫。她以为他不会来。

    她站在台上,妆有点花了,汗水从额角流下来,但她笑得很开心。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站在舞蹈室窗外看见的那双粉色舞鞋,想起那个站在阴影里、不敢要任何东西的自己,想起那些被放回图书馆的书、被放弃的名字、被压进笔记本的银杏叶。

    她忽然觉得,年少不得之物,或许并不需要困住她一生。它可以只是一根刺,扎在肉里,年深日久,与血肉长在一起。你不需要拔出来,也不需要无视它。你只需要带着它继续走,走着走着,有一天你会发现,那根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颗珍珠。

    八

    周迟在四十岁那年开了一场小型钢琴演奏会。

    地点在一家书店的二楼,观众只有十几个人,都是朋友和书店的常客。他弹了《致爱丽丝》,弹了《月光》,弹了《土耳其进行曲》,最后弹了一首自己写的曲子,叫《年少》。

    他弹那首曲子的最后一个音时,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在县城新华书店二楼的下午。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架白色的卡西欧电子琴上,那个扎马尾的姑娘打开琴的开关,弹起《致爱丽丝》。他站在她旁边,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却一动也不敢动。

    他想,如果那时候他能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真好听”,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但人生没有如果。他弹完最后一个音,睁开眼睛,看见台下有人在擦眼泪。他笑了,站起来鞠躬。他忽然觉得心里很轻,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放下了。

    那架斯坦威钢琴还在他公寓的客厅里,他偶尔弹,弹得不算好,但也不差。他把那架电子琴放在琴凳旁边,每次弹琴的时候,两只琴并排放着,像两个时代的自己,站在同一个房间里,互相看着,微笑。

    他终于明白,年少不得之物,或许永远不会真正属于你。但你可以在很多年后,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把它带回家。

    然后,你就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章节目录

免费其他小说推荐: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全职猎人:我,光头,一拳秒杀蚁 70年代跟老婆去随军最强后勤 余生不若君之美也 从弃婴到总裁 古风故事集 大道鼎 银河系的夏天 穿越情满四合院:何雨柱逆天改命 草系宝可梦大师的牧场物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