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母亲是在立春那天走的。

    那天早晨,县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束光,正好落在她的枕边。她已经三天没有睁开眼了,可就在那束光里,她忽然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像春天第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动,嘴角牵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好了”。然后那束光移走了,她也跟着走了。

    护士把白布盖上时,我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片。那是前一天晚上我坐在陪护椅上写的,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剩下两行字。我本想等她醒来时念给她听,可她终究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那是我写给我父亲的。

    父亲在三天后赶来。他站在太平间门口,身上还穿着工地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母亲爱吃的柿饼。他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工作人员都有些不耐烦了,才慢慢蹲下身,把蛇皮袋放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像一棵在风里摇摇欲坠的老树。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黄昏。

    那年我七岁,母亲带着我搬进了父亲租的房子。那房子在城郊,两间平房,门前有一棵歪脖子枣树,墙皮剥落得像鱼鳞。母亲指着那个蹲在门口抽烟的男人说:“叫爸爸。”我没叫。我从记事起就没有爸爸,母亲从来没提过,我也从来没问过。那个黄昏,我站在枣树下,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站起来,掐灭烟头,走过来想摸我的头,我偏开了。

    他没有勉强,只是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笑了。那笑有些笨拙,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要笑,脸上的肌肉都不太听使唤。他说:“进去吧,里面烧了热水,洗把脸。”

    那是我对他最初的记忆。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母亲的初恋。年轻时因为家里穷,外公死活不同意,母亲被逼着嫁给了邻村一个木匠。那个木匠——我的生父——在我三岁时跟一个来村里收古董的女人跑了,再没回来过。母亲等了他三年,等来一纸离婚协议书。她把协议书烧了,带着我离开了村子。有人说她傻,她说:“总比再让人家挑拣强。”

    她带着我在县城里打工,在餐馆洗碗,在服装厂剪线头,在超市理货。后来有人给她介绍了父亲,说这个人老实,在建筑队干活,就是穷了点。母亲去见了一面,回来就收拾东西搬了过去。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不挑拣。”

    父亲对我们很好。虽然他笨嘴拙舌,从来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他会在我放学时等在巷口,手里攥着一根五毛钱的冰棍;会在母亲上夜班时把饭菜热在锅里,自己坐在门槛上等她回来;会在过年时给我买新衣服,自己还穿着那件蓝布褂子。有一回我半夜发烧,他背着我跑了三里路去医院,跑得满头大汗,到了急诊室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护士以为他是孩子的爷爷,他说:“我是她爸。”

    那些年我始终没有叫他一声“爸”。我心里有个结,那个结是我七岁之前的空白,是别人问“你爸爸呢”时我答不上来的尴尬,是母亲深夜偷偷抹眼泪的背影。我知道这不关他的事,可我就是叫不出口。

    直到去年冬天。

    那天我接到母亲的电话,她说父亲在工地上摔了,腿骨折了,在医院。我赶过去时,他正躺在急诊室的临时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脸上擦破了皮,衣服上全是灰。看见我来,他咧嘴笑了笑,说:“没事,就是腿滑了一下。”

    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说拍了片子,发现肺部有阴影,建议进一步检查。我愣了一下,回头看躺在病床上的他——他正偏着头看窗外,窗外是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树上落着一只麻雀。他看得很认真,嘴角还带着笑,仿佛那只麻雀是他见过的最有趣的东西。

    我忽然觉得鼻子里一阵酸。我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陪他。他睡着了,偶尔说梦话,含含糊糊地喊“小琴”——那是母亲的小名。我坐在陪护椅上,看着他那只打着石膏的腿,看着他粗糙变形的手——那双手搬过砖、和过水泥、给我削过苹果、给母亲梳过头发——我忽然想,这个人,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我爱你”,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说这三个字。

    我拿出随身的笔记本,撕下一页纸,写了两个字:“爸爸。”写完了,又觉得不够,又撕下一页,写了很长一段话。可每一段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因为我发现不管怎么写,都写不出我心里那个东西。最后我留下一张空白的纸,折好,揣进口袋里。

    我想,等有一天,我一定能写出来的。

    可母亲先走了。

    母亲走后的第三天,父亲坐在老屋的门槛上,还是穿着那件蓝布褂子,手里拿着半块柿饼,没吃,就那么捏着。院子里的枣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地晃。他忽然开口:“你妈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我摇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妈站在那棵枣树下,穿着她嫁给我那天穿的那件红棉袄,冲我笑。她说,‘老陈啊,我要走了,你要好好的。’我醒了,觉得不对劲,就往回赶。还是没赶上。”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看到他捏柿饼的那只手在抖。

    我掏出那张空白的纸,展开,又折上。我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浑浊,却有一层湿润的光。他说:“丫头,你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跟我说过好多次,说你这孩子从小心里就装着事,不爱跟人说。她让我多留意你。我笨,不知道怎么留意。我就想着,多给你存点钱,等你出嫁了,好歹有个嫁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我接过来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存着,一笔一笔,从十五年前我搬进来的那年开始,每个月存一点,有时候三百,有时候五百,最多的一次是两千。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存了一千二。

    我合上存折,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天夜里,我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月亮很亮,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手。我想起很多事——想起七岁那年他蹲在门口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背着我去医院的夜晚,想起他给我削的苹果总是很丑,因为他的手太粗糙,削不干净皮。想起他每次送我上学都站在巷口,一直站到看不见为止。

    我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现在我懂了。那种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挑剔,没有条件,只是看着你,就像看着春天里第一朵开了的花。

    我拿出纸和笔,在月光下写。这一次我没有犹豫,也没有撕掉。我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了,我把纸折好,走到父亲房门口,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父亲已经出门了。他给我留了早饭,是粥和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那张纸放在桌上,旁边压了一颗糖,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大白兔奶糖。

    纸上多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丫头,我也爱你。”

    我把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奶香很浓,甜得有些发腻。我忽然想起有一年冬天,我上小学三年级,班上有个女生炫耀她爸爸给她买了一大包大白兔奶糖。我没说话,回家闷闷不乐。第二天早上,我的书包里多了一颗糖,只有一颗。我知道是他放的。他那时候在工地上一天挣二十块钱,一颗糖要五毛。那颗糖我吃了很久,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舍不得咽。

    吃完早饭,我去了枣树下。春天的风很软,吹在脸上像母亲的手。枣树开了花,小小的,黄绿色的,一簇一簇,不显眼,却有一种素净的好看。我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我想,母亲走的那天早晨,那束光移走的时候,她看见的应该就是这样的春天——安静的,温暖的,有人等在门口的春天。

    后来我回到城里的那天,父亲送我到车站。他还是穿着那件蓝布褂子,手里拎着那个蛇皮袋,里面装着柿饼和腌菜。车快开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我回过头,看见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可最后只是挥了挥手。

    车开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他一直没有走,站在那里,像过去十五年的每一个早晨一样,站在巷口,看着我离开。

    我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我昨晚写的一段话。我本来想留给他,可想了想,又收回了包里。那上面写着:“爸,我下次回来,给你买件新褂子。蓝色的。”

    车窗外,麦田绿了,油菜花黄了,春天正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我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那些后退的树和房子,忽然笑了。

    我想,有些话,不必等到春天。有些话,说了就说了。哪怕晚了些,也总比一辈子不说好。

    可有些话,还是没有说出口。那张纸上的字,是我这辈子写过的最短的一封信。只有三个字,和一个名字。

    那三个字,我留在了桌上。那个名字,我留在了心里。

    枣花落了的时候,父亲会收到一封信。信上什么都没写,只夹了一朵晒干的枣花。那是母亲坟前那棵枣树开的第一朵花。

    他认得那棵树。他认得那朵花。

    他也认得,那朵花后面的春天。

章节目录

免费其他小说推荐: 全职猎人:我,光头,一拳秒杀蚁 70年代跟老婆去随军最强后勤 余生不若君之美也 从弃婴到总裁 古风故事集 大道鼎 银河系的夏天 穿越情满四合院:何雨柱逆天改命 草系宝可梦大师的牧场物语 红楼:绛珠有弟嘉靖,随母入贾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