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罢官去职，遣返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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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旨的宦官小碎步跑去宣李纲觐见，赵佶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人，无力的叹了口气，说道：“你二人速速去办差吧，朝局……不能乱，罢了，李邦彦，告诉他们，蔡京之事，只诛首恶及其重要党羽，余者……不纠，让他们安心办差！”
李邦彦内心大喜，脸上却涕泪横流：“圣上宽仁，这叫臣子们羞愧难当，圣上放心，日后若有人再不念圣恩，臣第一个饶不过他！”
总是抢不到前面的耿南仲也有样学样：“臣亦如此！”
“去吧！”
赵佶的心……好累！
等二人走后，李纲在一名宦官的带领下前来！
李纲见礼之后，赵佶挤出一丝笑容，轻声对李纲说道：“李卿，朕方才被蔡京气昏了头脑，冷静下来想了想，让你去查案，着实有些大才小用了！”
李纲还是第一次被赵佶如此优待，有些不明白赵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直言道：“圣上，蔡京掌权多年，一朝首相败坏朝纲这可不是小事，臣曾多次弹劾蔡京，不过屡屡被他仗着首辅的名头打压，如今苍天开眼，此獠终得报应，实乃国之大幸！圣上放心，臣就算不眠不休，也一定尽快将此案彻底查清！”
赵佶眼睑抽搐了一下：“李爱卿啊李爱卿，你还是这般快人快语，眼里揉不得沙子。正因如此，满朝朱紫，朕今日独召你一人。”
“朕思虑过了，这查案一事，便让梁师成去查，朕有更重要的事让你去做！”
李纲心有不甘，可毕竟赵佶都这么说了，他还能说什么？
“臣……唯圣上之命是从！”
赵佶松了口气：“如今兴仁府王黼一死，必定大乱，朕要你率领禁军三千先头开拔，稳定军心，暂时驻守统制兴仁府，务必叫那梁山贼寇不可越过兴仁府一步，可能做到？”
“臣这就出发，圣上不必担忧，王黼虽然身死，但兴仁府还有禁军和厢军驻守，请圣上放心，臣在兴仁府就在！”
“如此，朕就拜托你了！”
“圣上不必如此，为君父分忧是臣该做的！”
李纲领旨转身离去！
赵佶看着李纲离去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以前是不是太亏待李纲了……
收回目光，赵佶问道：“蔡京关在哪里？带朕过去！”
此刻的赵佶已经很累了，但是他不见蔡京一面，他不甘心！
垂拱殿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赵佶疲惫而阴郁的脸。
蔡京颤巍巍地跪在玉阶下，周围四名御龙班直正看押着蔡京。
这位权倾朝野二十载的权相跪在那里的身姿，此刻终于露出了老态。
二十年，便是条狗，也养出一些感情了，赵佶缓缓走了过去，眼前浮现出过往的一幕幕。
那是建中靖国元年的春天，紫宸殿的玉阶比现在明亮得多。
刚即位的自己握着蔡京呈上的《神宗政要》，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那时的蔡京目光灼灼，指天立誓要助他成就媲美尧舜的盛世：“臣愿效商鞅徙木之信，为陛下立万世法！”
画面一转，是崇政殿彻夜不息的烛火。
蔡京挥毫泼墨，为他解说“丰亨豫大”的深意：“陛下德配天地，理当建明堂，铸九鼎，方显圣朝气象。”
他望着殿外漫天星子，觉得这老臣最懂他胸中的万里江山。
最清晰的是政和七年的上元夜。
汴河两岸灯火如昼，蔡京捧着新贡的东海明珠笑道：“苏杭应奉局已备好花石纲，来日艮岳落成，便是瑶台仙境。
蔡京也确实是一位能臣，至少自己在位的这些年，很多事这老狗都替自己处置的妥妥当当的！
群臣都以为自己今日处置蔡京，是因为他贪渎？是因为他弄权？
不……至少并不全是，赵佶自己清楚，他早就有让蔡京下台的想法了，只不过王黼的遗书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蔡攸不止一次在他耳边念叨过蔡京老了，而事实的确如此，可能蔡京自己也没发现，他将手中的权利握的太死了！
如果没有梁山，就让蔡京继续这样下去，哪怕让他老死在任上，成就一段君臣佳话也未尝不可！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如今的大宋内忧外患，蔡京还在汴京城不停的操弄权术！
真当自己是傻的吗？盛世有盛世的治法，乱世有乱世的操典！如今大宋内忧外患，蔡京已经不适合在宰相的位置上待下去了！要是继续维持大宋现在的状态，赵佶已经迫切的感觉到危险在悄悄逼近，他需要换上一批听话的人维持自己的江山！！！
自己几次暗示，这老狗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肯退位让贤！
如今王黼兵败，梁山步步逼近、金国又屡次犯边，国家危在旦夕。巨大的外部军事压力，使得朝廷必须有人来承担导致国力衰弱、国防空虚的责任。
蔡京为自己构建的“丰亨豫大”盛世蓝图，此刻被证明是一场虚幻的泡影。当亡国危机降临，赵佶猛然发现，蔡京带来的不是尧舜之治，而是亡国之祸。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金国不过是讹诈一些银两和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统制，汴京城中还有几十万禁军！
西北有种师道、河北有张所！还有各路节度使！
唯一欠缺的，就是剿灭贼寇和灭辽之战，国库消耗了太多的银两！
而王黼临死的密录出现的刚刚好！
这次不光是蔡京的相府，还有密录上那些和蔡京同流合污的官员，此刻都成了赵佶眼中充实国库的绝好材料！
查抄高俅和童贯的经验告诉赵佶，这次通过密录，蔡京一党官员一定会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惊喜！
就这么想着，不知不觉赵佶已经走到了蔡京的身后。
听见动静的蔡京缓缓转过身子，忍着跪的有些疼痛的膝盖转向赵佶，恭敬的磕头：“圣上，您来了！”
“你们都退下吧！”赵佶从身旁宦官手里取过王黼绝笔递给蔡京，就这么不悲不喜的看着他。
身旁的宦官和御龙班直退出大殿。
蔡京颤颤巍巍的接过奏疏，只看了几行，便合了起来递还给了赵佶！
“太师看上去好像不是很惊讶！”
蔡京点了点头：“今日朝会便有所猜测，后来听圣上吩咐梁师成去找密录，便大概猜到了！”
“为什么？朕自问待你不薄，这些年你在朝廷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蔡京自嘲一笑，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既然圣上问了，老臣也就说几句心里话！”
“你们都说我贪？可笑！当年我初入仕途，见惯了清流官员在赈灾账目上做手脚，看透了那些口称圣贤书却将冰敬炭敬照单全收的君子。既然浊世本无清流，何不把贪渎变成明码标价的生意？”
他望向窗外艮岳的方向，眼底泛起讥诮：“圣上要建人间仙境，三衙禁军要领双份饷银，西北军将要养私家部曲...这满朝文武谁不是饕餮？我不过是为所有人缝制遮羞布的裁缝。”
“贪墨军饷？”他突然笑道：“圣上真以为西军将士靠那点微薄官饷就能死守边关？若不是我默许他们吃空额、经商贾，童贯怎能镇守西北十几载？这大宋早该塌了！”
烛花爆响中，他的声音渐沉：“我师王安石变法时我就明白，大宋的病灶不在贫富而在僵死。我以贪渎为饵，织就这张笼罩天下的网，才能让政令通传四方。只是...”语气忽然苍凉“这网终究缠住了我自己。”
“圣上，就说您身边的人哪个不贪，高俅、童贯自不用说，他们有多贪，您是知晓的，那梁师成、王黼、李邦彦、朱勔父子……”
“住口！”赵佶突然大怒，好像蔡京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
一向对赵佶恭恭敬敬的蔡京这次却一反常态：“圣上这就听不下去了？是不敢听还是不想听？”
“罢了，既然您不想听，老臣就不说了。其实圣上您什么都知道，只不过……您也没法子不是！”
“这天下就像一张巨大的网，没有人能逃的过。”
“天下之人都说老臣善于阿谀才坐稳了这太师之位，可圣上您是最清楚的，老夫十年寒窗苦读，二十载仕途摸爬滚打，到后来您继承大统，老臣推行免疫法、保甲法、青苗法、均输法等八条新政，为朝廷增加了多少收入？”
“要是没有这些新政，多了这许多收入，又哪里来的银子为圣上您在全国搜集珍稀书画，建立宣和书画院，又哪里来的银子建宫修殿！”
赵佶听蔡京言下之意好像他的贪渎都是为了自己，不禁冷笑一声：“如此说来，你贪渎倒是为了朕？”
“臣不是这个意思，圣上可还记得有御史弹劾老臣每餐单一味蟹黄馒头便值钱一千三百余贯？其实没有那么多，不过几百贯也是值的！”
（备注：罗大经《鹤林玉露》丙编·卷六记载：“蔡京庖人，治馒头，蟹黄馒头一味，为钱一千三百余贯。”这不是胡编乱造的：）
“不过这几百贯，真正用来买蟹黄的钱不过百余贯，更多的是层层加码，到了老臣的嘴里，这一味馒头便值几百贯了！这一切，也不过是因为老臣老家是海边的，想吃一些家乡的味道而已。”
蔡京絮絮叨叨的说着：“老臣不是向圣上炫耀自己生活有多奢靡，只是想说，有些事，即便老臣不想贪，有时候也身不由己！下面的人都做好了这一味端上了桌，您说，老臣这口馒头，是吃……还是不吃！”
看着头发花白的蔡京，赵佶沉默了。
蔡京知道自己问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自嘲一笑：“承蒙圣上恩宠，如今老臣年近八十，什么都享受过了，如今也是时候为了圣上再做最后一次事了，只是恳请圣上念在老臣几十年忠心耿耿的份上，能给老臣一个体面的死法！”
赵佶心中焦躁，本来满腔怒火的他被蔡京这么一说，内心的杀意居然消散不少。
来回踱步片刻，停住脚步的赵佶盯着看上去甚是可怜的蔡京说道：“你我君臣一场，朕……不杀你，不过你罪责难逃，不处置你，朕无法给天下人一个交待！你不是喜欢老家吗？便将你罢官夺职，遣返老家，从此回家做一个百姓去吧！”
蔡京闻言，仿佛不可置信的抬起头，老泪纵横：“圣上，老臣……何德何能，蒙圣上如此宽宥！”
“不要再说了，朕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你好自为之，此世今生……不复相见！”
蔡京跪倒在地，涕泪纵横：“老臣……拜别圣上！”
赵佶大袖一甩，快步离去，蔡京一直等到赵佶离开以后，才擦去脸上泪水，轻轻吁了一口气，用几不可查的声音喃喃自语：“还好，保住了一条命！”
原来这老贼方才居然是给赵佶演了一场戏！
蔡京的老家，即他的籍贯和出生地，是兴化军仙游县（今福建省莆田市仙游县）。
狡兔三窟，狡诈如蔡京又岂会不做几手准备，他这些年早就派遣心腹在老家屯田置业无数，可以说回到老家，他蔡京不说土皇帝，那日子也比现在差不了多少，只不过没有了权利而已！
能在王黼用命背刺的情况下苟活下来，蔡京对赵佶的了解，可能比赵佶想象的要多得多！
如果王黼泉下有知，也不知会不会气的再活过来！
不多时，便有几名御龙班直跟着一名宦官进来，手里拿着赵佶手诏一封。
那宦官也曾多受蔡京贿赂，凑过来低声说道：“太师……走吧，奴婢奉了皇命，遣送您返回兴化，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老臣，叩谢圣上隆恩！祈请圣上龙体康健，圣上……保重！”
蔡京又对着赵佶所在位置跪拜一番，这才起来对着宦官拱手：“不敢当公公如此称呼，如今蔡某已经不是太师了，也好，无官一身轻！这一路上，还请多多照料，等返回兴化，老夫自有重谢！”
传旨的宦官小碎步跑去宣李纲觐见，赵佶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人，无力的叹了口气，说道：“你二人速速去办差吧，朝局……不能乱，罢了，李邦彦，告诉他们，蔡京之事，只诛首恶及其重要党羽，余者……不纠，让他们安心办差！”
李邦彦内心大喜，脸上却涕泪横流：“圣上宽仁，这叫臣子们羞愧难当，圣上放心，日后若有人再不念圣恩，臣第一个饶不过他！”
总是抢不到前面的耿南仲也有样学样：“臣亦如此！”
“去吧！”
赵佶的心……好累！
等二人走后，李纲在一名宦官的带领下前来！
李纲见礼之后，赵佶挤出一丝笑容，轻声对李纲说道：“李卿，朕方才被蔡京气昏了头脑，冷静下来想了想，让你去查案，着实有些大才小用了！”
李纲还是第一次被赵佶如此优待，有些不明白赵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直言道：“圣上，蔡京掌权多年，一朝首相败坏朝纲这可不是小事，臣曾多次弹劾蔡京，不过屡屡被他仗着首辅的名头打压，如今苍天开眼，此獠终得报应，实乃国之大幸！圣上放心，臣就算不眠不休，也一定尽快将此案彻底查清！”
赵佶眼睑抽搐了一下：“李爱卿啊李爱卿，你还是这般快人快语，眼里揉不得沙子。正因如此，满朝朱紫，朕今日独召你一人。”
“朕思虑过了，这查案一事，便让梁师成去查，朕有更重要的事让你去做！”
李纲心有不甘，可毕竟赵佶都这么说了，他还能说什么？
“臣……唯圣上之命是从！”
赵佶松了口气：“如今兴仁府王黼一死，必定大乱，朕要你率领禁军三千先头开拔，稳定军心，暂时驻守统制兴仁府，务必叫那梁山贼寇不可越过兴仁府一步，可能做到？”
“臣这就出发，圣上不必担忧，王黼虽然身死，但兴仁府还有禁军和厢军驻守，请圣上放心，臣在兴仁府就在！”
“如此，朕就拜托你了！”
“圣上不必如此，为君父分忧是臣该做的！”
李纲领旨转身离去！
赵佶看着李纲离去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以前是不是太亏待李纲了……
收回目光，赵佶问道：“蔡京关在哪里？带朕过去！”
此刻的赵佶已经很累了，但是他不见蔡京一面，他不甘心！
垂拱殿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赵佶疲惫而阴郁的脸。
蔡京颤巍巍地跪在玉阶下，周围四名御龙班直正看押着蔡京。
这位权倾朝野二十载的权相跪在那里的身姿，此刻终于露出了老态。
二十年，便是条狗，也养出一些感情了，赵佶缓缓走了过去，眼前浮现出过往的一幕幕。
那是建中靖国元年的春天，紫宸殿的玉阶比现在明亮得多。
刚即位的自己握着蔡京呈上的《神宗政要》，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那时的蔡京目光灼灼，指天立誓要助他成就媲美尧舜的盛世：“臣愿效商鞅徙木之信，为陛下立万世法！”
画面一转，是崇政殿彻夜不息的烛火。
蔡京挥毫泼墨，为他解说“丰亨豫大”的深意：“陛下德配天地，理当建明堂，铸九鼎，方显圣朝气象。”
他望着殿外漫天星子，觉得这老臣最懂他胸中的万里江山。
最清晰的是政和七年的上元夜。
汴河两岸灯火如昼，蔡京捧着新贡的东海明珠笑道：“苏杭应奉局已备好花石纲，来日艮岳落成，便是瑶台仙境。
蔡京也确实是一位能臣，至少自己在位的这些年，很多事这老狗都替自己处置的妥妥当当的！
群臣都以为自己今日处置蔡京，是因为他贪渎？是因为他弄权？
不……至少并不全是，赵佶自己清楚，他早就有让蔡京下台的想法了，只不过王黼的遗书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蔡攸不止一次在他耳边念叨过蔡京老了，而事实的确如此，可能蔡京自己也没发现，他将手中的权利握的太死了！
如果没有梁山，就让蔡京继续这样下去，哪怕让他老死在任上，成就一段君臣佳话也未尝不可！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如今的大宋内忧外患，蔡京还在汴京城不停的操弄权术！
真当自己是傻的吗？盛世有盛世的治法，乱世有乱世的操典！如今大宋内忧外患，蔡京已经不适合在宰相的位置上待下去了！要是继续维持大宋现在的状态，赵佶已经迫切的感觉到危险在悄悄逼近，他需要换上一批听话的人维持自己的江山！！！
自己几次暗示，这老狗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肯退位让贤！
如今王黼兵败，梁山步步逼近、金国又屡次犯边，国家危在旦夕。巨大的外部军事压力，使得朝廷必须有人来承担导致国力衰弱、国防空虚的责任。
蔡京为自己构建的“丰亨豫大”盛世蓝图，此刻被证明是一场虚幻的泡影。当亡国危机降临，赵佶猛然发现，蔡京带来的不是尧舜之治，而是亡国之祸。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金国不过是讹诈一些银两和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统制，汴京城中还有几十万禁军！
西北有种师道、河北有张所！还有各路节度使！
唯一欠缺的，就是剿灭贼寇和灭辽之战，国库消耗了太多的银两！
而王黼临死的密录出现的刚刚好！
这次不光是蔡京的相府，还有密录上那些和蔡京同流合污的官员，此刻都成了赵佶眼中充实国库的绝好材料！
查抄高俅和童贯的经验告诉赵佶，这次通过密录，蔡京一党官员一定会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惊喜！
就这么想着，不知不觉赵佶已经走到了蔡京的身后。
听见动静的蔡京缓缓转过身子，忍着跪的有些疼痛的膝盖转向赵佶，恭敬的磕头：“圣上，您来了！”
“你们都退下吧！”赵佶从身旁宦官手里取过王黼绝笔递给蔡京，就这么不悲不喜的看着他。
身旁的宦官和御龙班直退出大殿。
蔡京颤颤巍巍的接过奏疏，只看了几行，便合了起来递还给了赵佶！
“太师看上去好像不是很惊讶！”
蔡京点了点头：“今日朝会便有所猜测，后来听圣上吩咐梁师成去找密录，便大概猜到了！”
“为什么？朕自问待你不薄，这些年你在朝廷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蔡京自嘲一笑，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既然圣上问了，老臣也就说几句心里话！”
“你们都说我贪？可笑！当年我初入仕途，见惯了清流官员在赈灾账目上做手脚，看透了那些口称圣贤书却将冰敬炭敬照单全收的君子。既然浊世本无清流，何不把贪渎变成明码标价的生意？”
他望向窗外艮岳的方向，眼底泛起讥诮：“圣上要建人间仙境，三衙禁军要领双份饷银，西北军将要养私家部曲...这满朝文武谁不是饕餮？我不过是为所有人缝制遮羞布的裁缝。”
“贪墨军饷？”他突然笑道：“圣上真以为西军将士靠那点微薄官饷就能死守边关？若不是我默许他们吃空额、经商贾，童贯怎能镇守西北十几载？这大宋早该塌了！”
烛花爆响中，他的声音渐沉：“我师王安石变法时我就明白，大宋的病灶不在贫富而在僵死。我以贪渎为饵，织就这张笼罩天下的网，才能让政令通传四方。只是...”语气忽然苍凉“这网终究缠住了我自己。”
“圣上，就说您身边的人哪个不贪，高俅、童贯自不用说，他们有多贪，您是知晓的，那梁师成、王黼、李邦彦、朱勔父子……”
“住口！”赵佶突然大怒，好像蔡京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
一向对赵佶恭恭敬敬的蔡京这次却一反常态：“圣上这就听不下去了？是不敢听还是不想听？”
“罢了，既然您不想听，老臣就不说了。其实圣上您什么都知道，只不过……您也没法子不是！”
“这天下就像一张巨大的网，没有人能逃的过。”
“天下之人都说老臣善于阿谀才坐稳了这太师之位，可圣上您是最清楚的，老夫十年寒窗苦读，二十载仕途摸爬滚打，到后来您继承大统，老臣推行免疫法、保甲法、青苗法、均输法等八条新政，为朝廷增加了多少收入？”
“要是没有这些新政，多了这许多收入，又哪里来的银子为圣上您在全国搜集珍稀书画，建立宣和书画院，又哪里来的银子建宫修殿！”
赵佶听蔡京言下之意好像他的贪渎都是为了自己，不禁冷笑一声：“如此说来，你贪渎倒是为了朕？”
“臣不是这个意思，圣上可还记得有御史弹劾老臣每餐单一味蟹黄馒头便值钱一千三百余贯？其实没有那么多，不过几百贯也是值的！”
（备注：罗大经《鹤林玉露》丙编·卷六记载：“蔡京庖人，治馒头，蟹黄馒头一味，为钱一千三百余贯。”这不是胡编乱造的：）
“不过这几百贯，真正用来买蟹黄的钱不过百余贯，更多的是层层加码，到了老臣的嘴里，这一味馒头便值几百贯了！这一切，也不过是因为老臣老家是海边的，想吃一些家乡的味道而已。”
蔡京絮絮叨叨的说着：“老臣不是向圣上炫耀自己生活有多奢靡，只是想说，有些事，即便老臣不想贪，有时候也身不由己！下面的人都做好了这一味端上了桌，您说，老臣这口馒头，是吃……还是不吃！”
看着头发花白的蔡京，赵佶沉默了。
蔡京知道自己问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自嘲一笑：“承蒙圣上恩宠，如今老臣年近八十，什么都享受过了，如今也是时候为了圣上再做最后一次事了，只是恳请圣上念在老臣几十年忠心耿耿的份上，能给老臣一个体面的死法！”
赵佶心中焦躁，本来满腔怒火的他被蔡京这么一说，内心的杀意居然消散不少。
来回踱步片刻，停住脚步的赵佶盯着看上去甚是可怜的蔡京说道：“你我君臣一场，朕……不杀你，不过你罪责难逃，不处置你，朕无法给天下人一个交待！你不是喜欢老家吗？便将你罢官夺职，遣返老家，从此回家做一个百姓去吧！”
蔡京闻言，仿佛不可置信的抬起头，老泪纵横：“圣上，老臣……何德何能，蒙圣上如此宽宥！”
“不要再说了，朕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你好自为之，此世今生……不复相见！”
蔡京跪倒在地，涕泪纵横：“老臣……拜别圣上！”
赵佶大袖一甩，快步离去，蔡京一直等到赵佶离开以后，才擦去脸上泪水，轻轻吁了一口气，用几不可查的声音喃喃自语：“还好，保住了一条命！”
原来这老贼方才居然是给赵佶演了一场戏！
蔡京的老家，即他的籍贯和出生地，是兴化军仙游县（今福建省莆田市仙游县）。
狡兔三窟，狡诈如蔡京又岂会不做几手准备，他这些年早就派遣心腹在老家屯田置业无数，可以说回到老家，他蔡京不说土皇帝，那日子也比现在差不了多少，只不过没有了权利而已！
能在王黼用命背刺的情况下苟活下来，蔡京对赵佶的了解，可能比赵佶想象的要多得多！
如果王黼泉下有知，也不知会不会气的再活过来！
不多时，便有几名御龙班直跟着一名宦官进来，手里拿着赵佶手诏一封。
那宦官也曾多受蔡京贿赂，凑过来低声说道：“太师……走吧，奴婢奉了皇命，遣送您返回兴化，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老臣，叩谢圣上隆恩！祈请圣上龙体康健，圣上……保重！”
蔡京又对着赵佶所在位置跪拜一番，这才起来对着宦官拱手：“不敢当公公如此称呼，如今蔡某已经不是太师了，也好，无官一身轻！这一路上，还请多多照料，等返回兴化，老夫自有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