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各国“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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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
大庆殿里很安静，只有殿外檐角下残雪融化滴水的声音，嗒，嗒，清晰得像漏壶。
赵桓坐在御座，身体不自在的动了动。
他的身后，坐着赵佶！
“拜~”礼官唱礼的声音拖得很长，每一声过后，都跟着百官齐整的叩拜。
三拜过后，鸿胪寺官员的声音又高又长，穿透了空旷的大殿，再喊一声：“各地~”
第四拜拜的是太上皇赵佶！
以往年底最后一次大朝会，参加朝会的不仅有平日里上朝的官员，还有辽、西夏、高丽、回纥、于阗、交趾、大理等国使臣，身着本国服饰，在礼官引导下依次入殿。
今年外邦使臣的数量却是少了一大半，不过金国却是派了人来。
“各国进献贺礼……”
其他各国使臣都看向金国使臣。
这几日鸿胪寺都知道一件新鲜事，金国这次派来了一个不懂礼节的蛮子充当使臣。
此人叫做完颜洪真，十日前到达都亭驿的时候，便让其他各国使臣开了眼界。
只因此人不通文墨，言行更是粗鄙。
不仅对大宋的官员爱搭不理，便是其他各国想要套近乎的使者他也是一副瞧不起的样子，不理不睬。
不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今日其他各国使臣都有些看好戏的意思在里面。
完颜洪真大步走到大殿中央，也不跪拜，昂着头颅直直看向赵桓，敷衍的拱了拱手：“金国使臣完颜洪真见过大宋皇帝！”
赵桓心下不喜，前几日礼部的人便与他说过，他们派了几波官员前去和金国使臣商议进献贺礼之事，都被此人拒之门外。
不过按照进献流程，他只需端坐不语，听来使宣读贺表及贺礼，走个流程也就是了！
岂料完颜洪真并未掏出贺表，而是大声说道：“我大金皇帝让我来问问，你们拖欠我金国的赎金什么时候兑付，还有，河间三府什么时候交割？”
本来肃穆的大殿一片哗然，再看赵桓，脸色已然铁青一片。
其他国家的使臣更是目露兴奋之色，互相交流了一下眼神，那眼神好似荒原上的鬣狗要分食狮子缴获的猎物一般。
耿南仲见势不妙，给搜刮汴京城中金银有功新上任的礼部尚书王时雍使了个眼色。
王时雍立刻会意，出列喝道：“金国使臣，今日乃正旦大朝，专为贺正而来，你所说之事非今日议题！且容后……”
“容什么后！”完颜洪真竟向前踏出三步，靴底重重砸在金砖上，声震殿宇。
他根本不理王时雍，只仰头盯着御座上的赵桓：“我大金皇帝陛下只让我问这两件事，一，赔款什么时候给！二，三府什么时候交割！”
每问一句，赵桓的脸色就白一分。御座扶手上的金龙，被他掌心冷汗浸得滑腻。
他想开口，喉头却像被棉絮塞住。
他想看耿南仲，看王时雍，看任何一位大臣，可目光所及，尽是低垂的幞头——他们都在避他的眼睛。
殿角的高丽使臣用袖掩嘴，对身旁的回纥使低语：“瞧见没？这哪是朝贺，分明是主人家在向债主交代账目。”
回纥使捻着卷须，眼中精光闪烁：“狮子病了，豺狼自然要围着转。只是没想到，来得这般快。”
王时雍僵在原地，进不是退不是。
他方才的呵斥，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像一层薄纸，被完颜洪真一刀捅穿。
他求助般望向耿南仲，耿南仲却已闭上眼，仿佛入定。
死寂中，完颜洪真又问：“是不是不作数了，给句痛快话，我也好回去复命！”
话音落下，满殿只闻粗重的呼吸声。赵桓终于挤出一句：“此事……容朕与诸臣工商议……”声音飘忽，如同梦呓。
“商议？”完颜洪真大笑起来“也成，你们商议吧，我离开大宋之前，还请你们给个有诚意的答复！对了，像上次那个皇子什么的可不够！”
他转身便走，朱紫百官如潮水分开，竟无一人敢拦。
殿外北风呼啸，卷着雪沫扑进门槛。完颜洪真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可他撂下的话，却像冰锥子，一根根钉死在这座曾经象征天下至尊的大庆殿中。
各国使臣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无声地退去——今日之后，南朝“天朝上国”的最后一层遮羞布，已然被扯得粉碎。
然而，让赵桓没想到的还在后面。
“西夏使臣，敬献国礼！”
鸿胪寺官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试图将仪式拉回正轨。然而，殿中的气氛早已凝固成冰。
西夏正使李仁忠稳步出列，他的姿态比之完颜洪真，多了几分经年使臣的圆熟与克制，但眼底深处，却闪烁着同样灼人的、趁火打劫的光。
“大夏国王，贺南朝皇帝新政，敬献白驼两对，沙金百两，青盐十车。”他声音平稳，依礼躬身。身后随从抬上礼箱，箱盖开启，金光微闪。
赵桓勉强点了点头，正待说几句例行的嘉许之词，李仁忠却已直起身，话锋陡然一转。
“外臣另奉国主之命，有一事，恳请南朝皇帝体恤。”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御座，“去岁至今，南朝于边境榷场拖欠我大夏茶马价款，累计已逾绢帛三十万匹。我朝境内，盐州、银州等地，近年来屡有南朝边民越境垦殖、伐木、私开矿穴，致生边衅，伤我牧民。此二事，悬宕已久，恐伤两国兄弟之谊。”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由内侍接过，呈到御前。
赵桓展开，只见上面不仅罗列了所谓“欠款”细目、“侵地”范围，更附有一张粗略的边界草图，上面将宋夏边境原本模糊的、由多年习惯维持的缓冲地带，向宋境一侧推进了明显的一大块。
“为永葆和平，”李仁忠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无比，“我主提议：其一，请南朝即刻结清所欠，并以延州（今陕西延安）岁赋为质，担保今后贸易如期兑付。其二，请依此图重定疆界，将图中标定之野狐泉、三岔口等七处堡寨、草场，划归我大夏管辖，以绝纷争。其三……”
他微微吸了口气，吐出的要求让几个老臣险些晕厥：“……请南朝岁赐，除旧例银绢茶帛外，增铁五千斤，良弓弩匠二十户，迁至兴庆府，助我朝修缮武备，以共御……北方新起之豺狼。”
最后一句，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完颜洪真离开的方向，意思再明白不过：金国是你们南朝的豺狼，也可能是我西夏的威胁，但此刻，我需要从你这里拿到“御狼”的本钱。
“荒唐！”一位御史终于按捺不住，出列怒斥，“李使者！此乃贺正大殿，非议边务之所！尔等所求，纯属无稽挑衅！”
李仁忠面色不变，只微微欠身：“外臣岂敢挑衅？正是为了边务不扰贺正佳期，我国主才命外臣借此吉日，一并向南朝皇帝陈情。若觉不便，外臣可于馆驿等候，待南朝‘商议’完北朝之事，”他特意加重了“商议”二字，引得几个使臣掩袖低咳，“再行定夺。只是我国主耐心有限，春耕之前，需得牧民在新草场上安置帐篷。”
他不再多言，退回使臣班列，眼观鼻，鼻观心。那份国礼——白驼、沙金、青盐——静静地摆在那里，此刻看来不像贺礼，倒像是一笔微不足道的定金，或是充满嘲讽的陪衬。
赵桓捏着那卷文书，指节捏得发白。他感到御座之下，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刺来。有西夏使臣平静而坚持的逼视，有其他各国使臣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玩味，更有自己臣子们那混杂着恐慌、羞愤与无能为力的躲闪。
北边是赤裸裸的刀斧相加，西边是慢火细熬的割地勒索。大庆殿的穹顶依然高远，绘着祥云仙鹤，可赵桓却觉得，自己正坐在一口缓缓收紧的棺材里。
殿外风雪更急了。
汴京。
大庆殿里很安静，只有殿外檐角下残雪融化滴水的声音，嗒，嗒，清晰得像漏壶。
赵桓坐在御座，身体不自在的动了动。
他的身后，坐着赵佶！
“拜~”礼官唱礼的声音拖得很长，每一声过后，都跟着百官齐整的叩拜。
三拜过后，鸿胪寺官员的声音又高又长，穿透了空旷的大殿，再喊一声：“各地~”
第四拜拜的是太上皇赵佶！
以往年底最后一次大朝会，参加朝会的不仅有平日里上朝的官员，还有辽、西夏、高丽、回纥、于阗、交趾、大理等国使臣，身着本国服饰，在礼官引导下依次入殿。
今年外邦使臣的数量却是少了一大半，不过金国却是派了人来。
“各国进献贺礼……”
其他各国使臣都看向金国使臣。
这几日鸿胪寺都知道一件新鲜事，金国这次派来了一个不懂礼节的蛮子充当使臣。
此人叫做完颜洪真，十日前到达都亭驿的时候，便让其他各国使臣开了眼界。
只因此人不通文墨，言行更是粗鄙。
不仅对大宋的官员爱搭不理，便是其他各国想要套近乎的使者他也是一副瞧不起的样子，不理不睬。
不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今日其他各国使臣都有些看好戏的意思在里面。
完颜洪真大步走到大殿中央，也不跪拜，昂着头颅直直看向赵桓，敷衍的拱了拱手：“金国使臣完颜洪真见过大宋皇帝！”
赵桓心下不喜，前几日礼部的人便与他说过，他们派了几波官员前去和金国使臣商议进献贺礼之事，都被此人拒之门外。
不过按照进献流程，他只需端坐不语，听来使宣读贺表及贺礼，走个流程也就是了！
岂料完颜洪真并未掏出贺表，而是大声说道：“我大金皇帝让我来问问，你们拖欠我金国的赎金什么时候兑付，还有，河间三府什么时候交割？”
本来肃穆的大殿一片哗然，再看赵桓，脸色已然铁青一片。
其他国家的使臣更是目露兴奋之色，互相交流了一下眼神，那眼神好似荒原上的鬣狗要分食狮子缴获的猎物一般。
耿南仲见势不妙，给搜刮汴京城中金银有功新上任的礼部尚书王时雍使了个眼色。
王时雍立刻会意，出列喝道：“金国使臣，今日乃正旦大朝，专为贺正而来，你所说之事非今日议题！且容后……”
“容什么后！”完颜洪真竟向前踏出三步，靴底重重砸在金砖上，声震殿宇。
他根本不理王时雍，只仰头盯着御座上的赵桓：“我大金皇帝陛下只让我问这两件事，一，赔款什么时候给！二，三府什么时候交割！”
每问一句，赵桓的脸色就白一分。御座扶手上的金龙，被他掌心冷汗浸得滑腻。
他想开口，喉头却像被棉絮塞住。
他想看耿南仲，看王时雍，看任何一位大臣，可目光所及，尽是低垂的幞头——他们都在避他的眼睛。
殿角的高丽使臣用袖掩嘴，对身旁的回纥使低语：“瞧见没？这哪是朝贺，分明是主人家在向债主交代账目。”
回纥使捻着卷须，眼中精光闪烁：“狮子病了，豺狼自然要围着转。只是没想到，来得这般快。”
王时雍僵在原地，进不是退不是。
他方才的呵斥，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像一层薄纸，被完颜洪真一刀捅穿。
他求助般望向耿南仲，耿南仲却已闭上眼，仿佛入定。
死寂中，完颜洪真又问：“是不是不作数了，给句痛快话，我也好回去复命！”
话音落下，满殿只闻粗重的呼吸声。赵桓终于挤出一句：“此事……容朕与诸臣工商议……”声音飘忽，如同梦呓。
“商议？”完颜洪真大笑起来“也成，你们商议吧，我离开大宋之前，还请你们给个有诚意的答复！对了，像上次那个皇子什么的可不够！”
他转身便走，朱紫百官如潮水分开，竟无一人敢拦。
殿外北风呼啸，卷着雪沫扑进门槛。完颜洪真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可他撂下的话，却像冰锥子，一根根钉死在这座曾经象征天下至尊的大庆殿中。
各国使臣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无声地退去——今日之后，南朝“天朝上国”的最后一层遮羞布，已然被扯得粉碎。
然而，让赵桓没想到的还在后面。
“西夏使臣，敬献国礼！”
鸿胪寺官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试图将仪式拉回正轨。然而，殿中的气氛早已凝固成冰。
西夏正使李仁忠稳步出列，他的姿态比之完颜洪真，多了几分经年使臣的圆熟与克制，但眼底深处，却闪烁着同样灼人的、趁火打劫的光。
“大夏国王，贺南朝皇帝新政，敬献白驼两对，沙金百两，青盐十车。”他声音平稳，依礼躬身。身后随从抬上礼箱，箱盖开启，金光微闪。
赵桓勉强点了点头，正待说几句例行的嘉许之词，李仁忠却已直起身，话锋陡然一转。
“外臣另奉国主之命，有一事，恳请南朝皇帝体恤。”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御座，“去岁至今，南朝于边境榷场拖欠我大夏茶马价款，累计已逾绢帛三十万匹。我朝境内，盐州、银州等地，近年来屡有南朝边民越境垦殖、伐木、私开矿穴，致生边衅，伤我牧民。此二事，悬宕已久，恐伤两国兄弟之谊。”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由内侍接过，呈到御前。
赵桓展开，只见上面不仅罗列了所谓“欠款”细目、“侵地”范围，更附有一张粗略的边界草图，上面将宋夏边境原本模糊的、由多年习惯维持的缓冲地带，向宋境一侧推进了明显的一大块。
“为永葆和平，”李仁忠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无比，“我主提议：其一，请南朝即刻结清所欠，并以延州（今陕西延安）岁赋为质，担保今后贸易如期兑付。其二，请依此图重定疆界，将图中标定之野狐泉、三岔口等七处堡寨、草场，划归我大夏管辖，以绝纷争。其三……”
他微微吸了口气，吐出的要求让几个老臣险些晕厥：“……请南朝岁赐，除旧例银绢茶帛外，增铁五千斤，良弓弩匠二十户，迁至兴庆府，助我朝修缮武备，以共御……北方新起之豺狼。”
最后一句，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完颜洪真离开的方向，意思再明白不过：金国是你们南朝的豺狼，也可能是我西夏的威胁，但此刻，我需要从你这里拿到“御狼”的本钱。
“荒唐！”一位御史终于按捺不住，出列怒斥，“李使者！此乃贺正大殿，非议边务之所！尔等所求，纯属无稽挑衅！”
李仁忠面色不变，只微微欠身：“外臣岂敢挑衅？正是为了边务不扰贺正佳期，我国主才命外臣借此吉日，一并向南朝皇帝陈情。若觉不便，外臣可于馆驿等候，待南朝‘商议’完北朝之事，”他特意加重了“商议”二字，引得几个使臣掩袖低咳，“再行定夺。只是我国主耐心有限，春耕之前，需得牧民在新草场上安置帐篷。”
他不再多言，退回使臣班列，眼观鼻，鼻观心。那份国礼——白驼、沙金、青盐——静静地摆在那里，此刻看来不像贺礼，倒像是一笔微不足道的定金，或是充满嘲讽的陪衬。
赵桓捏着那卷文书，指节捏得发白。他感到御座之下，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刺来。有西夏使臣平静而坚持的逼视，有其他各国使臣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玩味，更有自己臣子们那混杂着恐慌、羞愤与无能为力的躲闪。
北边是赤裸裸的刀斧相加，西边是慢火细熬的割地勒索。大庆殿的穹顶依然高远，绘着祥云仙鹤，可赵桓却觉得，自己正坐在一口缓缓收紧的棺材里。
殿外风雪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