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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明日没有你,槐里还能不能转?”

    张汤问完,指尖停在案上。

    宋微明抬起头:“一座县城离了县令便办不成事,只能说明这个县令没把差事教给下面的人。”

    张汤没有接话。

    “张廷尉,若我走后槐里照常办事,便能证明这三年的规矩立住了。”

    宋微明理了理袖口。

    “还不能只是照常。”她补了一句,“得照章办,不能趁我不在就糊弄。”

    张汤敲了两下案面。

    宋微明继续开口:“下官不靠几句话表忠心。从今日起,我闭门后堂三日。政务一概不碰,公文不批,账册不看,也不给任何人传话。”

    “这法子倒新鲜。”

    “廷尉府可以派缇骑守住县署。”宋微明说,“三日内,只要没有百姓伤亡,没有营啸兵变,前堂闹成什么样,我都不出面。”

    她停了一下。

    “三日后,槐里若停了,军需若断了,下官任凭廷尉处置。”

    “若没停呢?”

    “请张廷尉把三日内发生的事,如实报给陛下。”宋微明答道,“槐里的规程,可以推往关中。”

    张汤盯了她一阵,忽然笑了一声。

    “好。本官给你三日。缇骑守住县署,你若踏出后堂半步,便算输了。”

    “一言为定。”

    宋微明行礼,转身出了正堂。

    回槐里的马车上,霍去病坐在她对面,左肩垫着一卷软布,免得伤处撞上车壁。

    “你把权全放了。”他开口,“关陇那些人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宋微明睁开眼:“不放手,谁能验出这套规程离了我还能不能用?”

    “你查过周家的仓,又收过他们的地。闭门的消息传出去,他们一定会动手。”

    “让他们动。”宋微明拿起车内的水囊,先检查缝线,又递给他,“他们不动,槐里的漏洞也冒不出来。”

    霍去病没接水囊:“你打算连我一起关在外头?”

    “对。”宋微明把水囊塞进他手里,“这三日你也不许插手。县门堵了,粮仓乱了,都不准调羽林卫。”

    霍去病拧开塞子,喝了一口。

    “三日。”他说,“三日后若收不了场,我去廷尉府掀张汤的案几。”

    “你先把药喝了。”

    “这跟药有什么关系?”

    “你刚才说话中气太足,说明药还能再加一碗。”

    霍去病把水囊放回案上,不提掀案几了。

    黄昏前,马车进了槐里县署。

    宋微明没有升堂,只让人把核心属吏叫到前院。

    老主簿、桑瑾、韩三、赵农官和墨渊站在阶下。廷尉缇骑守住了县署前后门,进出文书都要当场登记。

    “令长,出了什么事?”老主簿攥着袖口。

    宋微明解下腰间铜牌,放在案头。

    “从现在起,我闭门三日。”她说,“这三日,槐里的事由你们处置。”

    几人都没出声。

    “老主簿坐镇县堂,统筹各曹。遇事先查律令,再查县规,别凭资历压人。”

    “桑瑾接管粮账。流民营口粮、作坊用粮、北军调拨,全按工牌和账册发放。谁口头传令,让他把话刻在木牌上,再按印。”

    “韩三守军需作坊。每日出砖、耗料、残损都要记清,三道复核不能少。少一块粮砖,先查你的出库牌。”

    “赵农官守住种源站。没有凭证,谁也不许靠近乙字号仓。就算右扶风的人来了,也得先验文书。”

    “墨渊管水闸。按轮灌木牌放水。豪强抢水,直接按毁田罪拿人。别只绑管事,出钱指使的人也记进案册。”

    宋微明取出《槐里农政总录》,放到老主簿面前。

    “规程都在这里。遇上没写过的事,你们五人合议,少数服从多数。谁反对,也把理由记下来,不能事后改口。”

    老主簿急忙翻了两页:“若真出了大事呢?”

    “百人以上有性命之危,或者发生兵变营啸,我才出面。”宋微明答道,“其余的事,谁来敲门都没用。”

    “包括未央宫来人?”桑瑾问。

    “先验诏书。真有诏令,由老主簿代领,再送副本给廷尉缇骑。除非诏书点名要我出堂,否则照旧。”

    交代完,宋微明转身进了后堂。

    木门合上,门栓从里面落下。

    院中安静了半晌。

    韩三先挠了挠头:“令长真不管了?”

    桑瑾抱起粮册:“你若想试试,可以少记一块砖。”

    韩三立刻摇头:“那还是算了。”

    第一轮试探第二天一早便来了。

    城北流民营的锅已经烧开,厨役添了三回柴,粟米却没送到。

    负责押运的关陇商号派来一名管事,说南沟道路湿滑,牛车陷在途中,要过两日才能进城。

    流民营很快乱了。

    “县令是不是被抓了?”

    “粟米都没了,还让咱们挖沟!”

    “今天不发粮,谁也别干活!”

    上百名青壮扔下铁锹,推开维持秩序的老卒,往粥棚前挤。锅里只有清水,几个厨役拦不住人,只能拿锅盖护住灶口。

    前堂里,老主簿捏着商号送来的简牍,手指发僵。

    桑瑾翻开总账,先查昨日天气记录,又抽出南沟修路册。

    “他们在撒谎。”她把两卷册子摆在一起,“昨日没下雨。南沟官道半个月前铺过碎石,最后一批运木料的车也是从那里过的,车轴损耗记得清清楚楚。”

    老主簿来回走了两趟:“先别管他们为什么撒谎。流民营快压不住了,缇骑还在门外记着呢。”

    “去请令长!”一名文吏拔腿便往后堂跑。

    “回来。”桑瑾喝住他。

    文吏停在廊下,一只脚还没收回来。

    桑瑾把总账摊开:“令长关门前交代过,没人做主时,先翻规程。”

    她用手指压住其中一页。

    “粮政契规第三条。商号承接征调粮草,逾期一日,扣两成运费;逾期两日,没收押金;逾期三日,按扰乱军需查办。县署有权封存铺货抵债。”

    老主簿凑过去看完,立刻伸手:“还有流民营的粮呢?”

    桑瑾又取出备灾仓那卷。

    “县署留了三日紧急底粮。遇到断运、灾情或营乱,县丞、主簿、仓曹三人联押便能开仓,不必等县令批示。”

    老主簿拍了下桌案。

    “请仓曹过来。拿县丞印和我的印,再叫人去备灾仓验封泥。”

    几人分头办事。

    半个时辰后,流民营的人已经挤到营门。老卒把木栏顶住,仍被推得连连后退。

    三辆盖有县署印记的牛车赶到营外。

    桑瑾踩上车辕,抽刀割开粮袋。粟米从袋口落进木斗,负责过秤的小吏立即报数,另一人刻上木牌。

    “备灾仓开粮!”

    桑瑾举起登记册。

    “有工牌的排队领粮,今日照常开工。老弱病患去东边粥棚,青壮去西边过牌。谁再推老人、抢粮袋,销掉工牌,赶出营地!”

    营门前的推挤停了。

    有人探头确认车上装的全是粮,便转身去找自己的工牌。几个最先鼓动闹事的汉子还要往前冲,被营中老卒按倒,绑去登记棚逐一查验身份。

    厨役将粟米倒进锅里,拿长勺搅开。没过多久,第一锅粥便分了下去。

    与此同时,老主簿带着十名差役去了关陇商号在城中最大的铺面。

    铺门刚开一半,差役便推门进去。

    掌柜从柜后跑出来:“主簿大人,这是做什么?小店一直守法经营,可没犯事啊。”

    老主簿将罚单拍在柜台上。

    “你家的粮草逾期未到,已经触犯槐里粮政契规。今日扣两成运费,罚金从押款里直接划。”

    掌柜拿起罚单,连读两遍。

    “南沟陷车,这是路上的事,怎么能怪到我们头上?”

    “南沟昨夜没雨,路也没坏。”老主簿把修路记录摆出来,“你说车陷了,把车号、车夫姓名、陷车位置交出来。县署现在就派人去验。”

    掌柜张了张嘴,没能报出车号。

    老主簿提起笔,在罚单末尾添了一行。

    “明日辰时前,粮车还没进城,封铺,扣货,拿人。你若不服,去廷尉府申诉。”

    他把笔搁下。

    “顺便问问张廷尉,拖延军粮该判几年。”

    掌柜捏着罚单,额头冒出汗。

    “误会,都是下面车队办事不利。”他连忙叫来伙计,“半日,只要半日,粮车一定到!”

    午后,十六辆粮车从南沟进城。县署逐车验轴、过秤、取样,数量少了三石。桑瑾照章扣了押款,又让掌柜在缺粮牌上按下手印。

    宋微明没有出后堂。

    缇骑将流民营开仓、商号受罚、粮车补到的时辰逐条记进卷宗。守门的两名缇骑私下对了一遍,才发现前堂从头到尾没人往后堂送过纸条。

    第一天余下的事务也没有停。

    军粮作坊照三道复核出库。韩三嫌一批粮砖边角不齐,亲手劈开三块抽验,查出一名新工少加了粟粉,当场封存整批重做。

    水渠边,两个豪强管事带人拔掉轮灌木牌,想提前给自家田地放水。墨渊领着县卒赶到,先把木牌从泥里挖出来,再将领头二人绑去县尉司。连随行部曲的姓名也全部记入毁田册。

    赵农官搬了张矮榻坐在种源站门口。午饭都让人送到门边,钥匙一直挂在他腰上。治粟内史来了一名属官,想先进去看乙字号麦种,也被他挡了回去。

    “文书有,接收牌没有。”赵农官抱着饭碗开口,“补完再来。您官大也没用,种子不认官帽。”

    那名属官气得甩袖离开,半个时辰后又拿着补齐的接收牌回来。

    黄昏时,老主簿和桑瑾坐在前堂核账。两人一页页对过记录,才各自端起已经凉透的饭。

    “还真撑住了。”老主簿扒了一口冷粟饭。

    桑瑾把缺粮牌压进卷册:“才一天,别急着松气。商号只是来探路的。”

    老主簿点头,又把饭碗放下:“你说令长在后堂做什么?”

    “多半在听动静。”

    后堂内,宋微明坐在窗下削木牌。

    外面每报完一件事,她便在手边的空册上记一个时辰,却不写处置办法。听见商号粮车补到,她停下刻刀,把桌上的《槐里农政总录》合了起来。

    前堂用的每条规程,都能找到经手人。

    夜里,官道传来马蹄声。

    城门守卒刚抬头,两名背插令旗的传令兵先后赶到门外。

    “紧急军令,开城门!”

    “北军急报,速开城门!”

    守卒没有立即放行。他先落下门闩上的验牌板,又让人取来灯笼。

    “军牌放进木斗。人站在门外,先报姓名、来处和沿途驿站。”

    两名传令兵隔着城门互相听见对方的话,同时停了口。

    验过身份与印信后,两人被带进县署前堂。

    老主簿披衣赶来,手里还举着烛台。桑瑾抱着军需总册跟在后面,韩三也从作坊赶了过来,袖上全是粟粉。

    “二位从何处来?”老主簿问。

    左边的传令兵先取出木牌。

    “大司农与右扶风联合下令!”

    他将木牌举到灯下。

    “槐里军需账目有疑。即日起,停止向北军输送粮草,所有库存与档案就地封存,等朝廷专使清查。违令者按谋反论处!”

    堂内几名小吏停下了手里的活。

    右边的传令兵抽出半截腰刀,将一块沾血的军牌拍在案上。

    “北军急令!”

    他嗓子已经喊哑。

    “冠军侯前线告急,匈奴主力提前异动。槐里即刻抽调库存军粮,连夜装车,天亮前必须发往北境。延误军机者,斩立决!”

    老主簿手一抖,烛台掉在青砖上,火苗当场熄灭。

    韩三抢上前,重新点亮案边油灯。桑瑾把两块军牌并排放好,先验印痕,再对签发时辰。

    印是真的。

    文书格式也没有错。

    一份要槐里立刻封仓,不准发出一粒粮。

    另一份催槐里连夜装车,把军粮送往北境。

    送粮,违抗大司农与右扶风的联合命令。

    不送,北军断粮,槐里要担延误军机之罪。

    前堂没人开口。

    桑瑾捏住北军急牌,指节发白。她转过身,朝后堂那扇关着的木门走了两步。

    门外,两名廷尉缇骑已经按住刀柄。

    桑瑾停下脚,没有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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