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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百箱,再加八百箱。”

    老主簿盯着两道军令,点了两回才把烛台点着。

    案上摆着两块军牌、两卷军令。

    第一份盖着治粟内史与右扶风的联署官印,前面命槐里就地封仓清查,末尾却添了一条,要求来使连夜提走三百箱粮砖。

    第二份盖着北军中垒营关防,催调八百箱存粮,限天亮前发往北境。

    老主簿翻开仓储总册,拨了两遍算筹。

    “备灾仓今日才开过,军需作坊还有两批粮砖没验完。眼下能动的合格存粮,满打满算只有四百箱。”

    两道军令合起来要一千一百箱,仓里只有四百箱。

    怎么算都交不出来。

    老主簿搓了搓发僵的手指,转向左边的传令兵。

    “军令前面写封仓,后面为何又要提粮?”

    “粮送到哪座仓,由谁接收,走哪条路,怎么一项都没填?”

    传令兵按住腰刀。

    “朝廷清查,提走的自然是公物。”

    “你只是县署主簿,只管开仓交货。特使如何办差,轮不到你过问。”

    右边那人也把刀推出半寸。

    “北境军情紧急,冠军侯麾下已经断粮。”

    “槐里若把粮交给清查官,耽误前线战机,你们谁担得起?”

    两道军令上的印痕都是真的。

    一边命令封仓,一边催着发粮。

    老主簿拿起主簿印,停在印泥上方。

    “要不先发一部分?”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三百箱交给清查特使,再给北军发一百箱。余下七百箱,咱们上书说明。”

    “不能发。”

    桑瑾扣住他的手腕,把官印推回匣中。

    “三百箱没有接收营号,没有仓号,也没有回执。粮车一旦出了城,以后找谁追账?”

    她又拿起北军军令,点了点上面的数字。

    “这八百箱也不对。”

    北军传令兵握紧刀柄。

    “中垒营关防就在这里,你敢质疑北军军令?”

    “关防交给廷尉府核验,我只算账。”

    桑瑾把军令铺平。

    “槐里与北军交接七百余次,每次都按实收兵数、沿途损耗和补给点核定数量。”

    “冠军侯手里有槐里的实仓月册。他从没下过超过实存两倍的调令。”

    她转向老主簿。

    “调拨数超过实存,按县规,必须由主簿、仓曹和县令三方复验。”

    “如今联押不全,仓门不能开。”

    北军传令兵往前逼了一步。

    “县令躲在后堂装病,你们也敢抗令?”

    桑瑾站在原地。

    “军情越急,粮越不能乱送。”

    “复验不齐,只封仓,不出粮。”

    韩三从人群后挤到案前,袖口还沾着粟粉。

    “作坊里的粮砖也不能动。”

    “每箱出库都得填写营号、仓房、路线和回执。这张军令连一半都没写齐。”

    左边的传令兵冷笑一声。

    “朝廷特使亲自提粮,你一个做粮砖的匠人也敢拦?”

    “官再大,也得把字写全。”

    韩三抬起下巴。

    “三公九卿来了,接收牌照样得填。不填,就别想从我手里搬走半块砖。”

    几名小吏忙低下头翻册,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后堂的门还关着。

    两名廷尉缇骑守在台阶下,只记录双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不替任何一边拿主意。

    檐下,霍去病披着玄色大氅,手压剑柄。

    那枚北军关防,他认得。

    刻角暗记、红泥深浅、落印位置,全都对得上。

    换成寻常县官,见到这枚印,仓门早开了。

    霍去病迈到门槛前,又退了回去。

    来槐里的路上,宋微明已经把话交代清楚。

    这三日,他也不能插手。

    若每次出事都要他和宋微明出面,槐里的规矩便没立住。

    前堂内,争执还在继续。

    北军传令兵按着刀柄。

    “最后问一次,开不开仓?”

    “慢着。”

    赵农官提着防风灯走进前堂,后面跟着三名驿站老卒。

    他没碰军令,先绕着两名传令兵查了一圈,随后停在那块沾血的北军军牌前。

    “你说自己从北境八百里急递而来?”

    那人横刀挡住他。

    “军牌、关防都在,你一个管种子的也配查我?”

    “牌归桑瑾验,我只验马。”

    赵农官指了指院外马厩。

    “八百里急递,沿途至少换马六次。”

    “最后一程即便只有百里,马腹下也会结汗碱。鞍带两侧该有新磨痕,蹄铁边缘也不会这么齐整。”

    他把防风灯举到马具旁,让众人看清鞍带和马蹄。

    “你们的马腹干净,鞍带只压出浅痕。蹄缝里沾的是南市外红土,不是北上官道的灰砂。”

    赵农官放下灯。

    “这两匹马最多跑了几十里。”

    一名驿站老卒走上前,把验递册摊在案上。

    “今夜北线三处驿站,都没有这两人的换马记录。”

    老主簿赶紧把印匣抱回怀里。

    “来路是假的。”

    桑瑾将北军军令挪到灯下,先核签发时辰,再翻历年的军需旧册。

    一卷卷竹简铺开,很快占了半张案几。

    元朔四年,没有这笔调拨。

    元朔五年,也没有。

    元朔六年的新账都按实仓旬报登记,找不到八百箱整批出库。

    翻到元朔三年的转抄底册时,桑瑾按住了旧仓军粮一栏。

    “找到了。”

    她把旧册推给老主簿。

    “八百箱,出自元朔三年的旧仓账。”

    “当年转抄顾衡案底册时,账上记过这个数。后来实仓复核,这笔调拨已经作废。”

    新军令与旧简并排铺在案上。

    调粮数相同。

    连分仓顺序都一字不差。

    桑瑾合上新账。

    “他们拿到了三年前的旧账,不清楚槐里已经改用实仓月册。”

    韩三朝地上啐了一口。

    “拿死人账搬活人粮,怪不得连仓门朝哪边开都没弄清。”

    左边的传令兵挪了半步,准备退向堂门。

    桑瑾侧身让开,将两人交给身后的差役。

    “治粟内史与右扶风的联署军令,前面封仓,后面提粮,却没有仓号、接收人和回执。”

    “北军军令套用了真关防,调粮数抄的是作废旧账。送令人也没有北线驿递记录。”

    她抬手按住两卷军令。

    “印痕是真的,军令是假的。”

    老主簿把主簿印扣回匣中。

    “封仓。”

    “军令、军牌、马具和驿递册分开封存。今夜经手的人,全都按印留名。”

    桑瑾指向两名传令兵。

    “卸刀,拿人!”

    差役和驿站老卒一拥而上。

    两名暗桩见堂门被堵,拔刀便砍。

    韩三抄起门边的铁锹,横着拍在左边那人的手腕上。

    咔的一声,长刀落地。

    那人抱着手腕连退两步,被两名差役拧住胳膊,压上案沿。

    另一人转身冲向堂门,才跑出一步,驿站老卒便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将人摔在青砖上。

    廷尉缇骑跟着上前。

    一人记录验文书、查旧账、验马、核驿递和拿人的时辰。另一人收走两把长刀,分别贴上封条。

    老主簿抹了把额头。

    “卸掉他们的下巴,再搜牙缝、鞋底和衣领。别让他们吞毒。”

    右边那人忽然不挣扎了。

    他抬起头,盯住后堂木门。

    “宋微明。”

    血沫从他口中淌下来。

    “你以为几块木牌、几本破账,就能拦住长安送来的刀?”

    他的牙关已经咬紧。

    霍去病拔腿上前,厉声提醒:“口中有毒!”

    老卒伸手去扣那人的下颌,还是迟了一步。

    黑血流进砖缝。

    那人抽动几下,手指抠着青砖,只挤出几个字。

    “下一回……”

    “送进来的东西,会比军令更真。”

    话没说完,人便断了气。

    韩三扯来麻布,盖住尸体。

    桑瑾收起旧账,把两份调粮数、分仓顺序和验递结果抄入证物册。

    老主簿抱着官印匣,逐项核对封条。

    “照章留档。”

    他接过证物册,在末页按下主簿印。

    韩三、桑瑾和赵农官依次签名,两名廷尉缇骑也写下见证时辰。

    后堂的门没有开。

    仓门也没开。

    值夜小吏抱来新卷册,跨过地上的血迹,坐回案边继续记账。

    “子时二刻,封存假军令两卷、军牌两块、马具两副。”

    刻刀划过木牌。

    后堂门栓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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