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查她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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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流民营的粮，断了吗？”
铜漏滴完最后一声，槐里县署后堂的木栓被人拉开。
宋微明推门出来。她还穿着三日前那身素布衣裳，袖口皱了几道，发髻也松了。站在门边适应片刻，她才跨过门槛。
前堂没人接话。
青石砖上的血已经干透。咬破毒囊的传令兵躺在墙角，身上盖着破草席，只露出一只沾泥的靴子。
老主簿靠着柱子，双眼熬得通红，发冠歪在一边。桑瑾趴在案前，两只手还压着总账，指腹磨破了皮。韩三抱着铁锹蹲在门口，听见开门声，立刻起身。
“令长……”
老主簿刚喊了两个字，嗓子便哑了。他抬袖擦脸，袖口很快湿了一片。
宋微明走到案前，翻开总账，把刚才的话又问了一遍。
“城北流民营的粮，断了吗？”
桑瑾撑着桌沿站起来。
“没断。第一日商号扣了粮车，我们按备灾条目开仓。第三日粮车补齐，营里一顿没少，也没人饿死。”
“开仓几人联押？”
“我、老主簿，还有流民营两名工头。领粮牌和余粮数都记在后册。”
宋微明翻到后册，核过四枚指印，点了点头。
“军需作坊呢？”
韩三把铁锹往地上一杵。
“两拨人拿军令来提粮。一拨连营号都没写，一拨张口就要八百箱，仓里压根凑不出来。我没给，桑先生也没给。昨夜一百二十箱粮砖按时出库，已经送到北军甲字营。”
“留样呢？”
“每十箱留一砖，分三处存放。出库牌、车牌和接收营号，全对过了。”
宋微明合上账册。
“行，没办错。”
老主簿低下头，肩膀抖了几下。
“这三日吵过，也见了血。”宋微明按住账册，“该发的粮发了，该送的军需也送了。假令递到门前，没人稀里糊涂开仓。槐里少了谁，都得照规矩办事。”
门外守了三日的廷尉缇骑向两旁退开。
张汤踩过结霜的石阶，走进前堂。他穿着玄色官服，衣摆沾了湿泥。经过墙角时，他停下看了草席一眼，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
“宋县令，三日到了。”
宋微明拱手：“槐里无兵乱，无民乱，军需未断。张廷尉，先前的话还算数吗？”
“算数。”张汤将黄帛放到案上，“这三日发生的事，包括两道军令和死在堂上的人，本官都已报入未央宫。”
老主簿抓紧柱子。桑瑾站在案边，连气都不敢喘重。
“陛下昨夜传来口谕。”张汤转向宋微明，“槐里的规矩挡得住豪强，也挡得住伪造的军令。县署少了宋微明照样能办事，这套章程可以推往关中。”
老主簿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他连擦几把脸，眼泪还是止不住。
韩三扭过头，用粗布袖子蹭了蹭鼻子。
“哭什么？昨夜拿铁锹砸人的时候，也没见你哭。”
“你懂个屁。”老主簿哑着嗓子骂他，“陛下认了。咱们这三年没白熬。”
宋微明没接这句话。
刘彻认了槐里的章程，未必还肯把槐里交给她。粮政、水政和军需一旦推往关中，朝廷必然派人来查，其中一部分权柄也得收回去。
张汤继续宣读：“陛下还有一句话。槐里既能离开你运转，这三年的账，也该由朝廷从头查到尾。”
他展开黄帛。
“即日起，廷尉府主审，治粟内史核账，少府工官查物料。宋微明，审计的人已经到了。”
县署外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几辆官车停在院门口，车辕和箱锁上都烙着官署印记。
十几名治粟属官捧着空白简牍进门，后面跟着数十名披甲军士。军士分属不同营，皮甲上的营号没有一处相同。
霍去病从侧廊走到宋微明身边。他披着黑氅，左肩包扎处渗出一小片血。
“北军十二营，一营来了一个亲兵。”他压低嗓音，“陛下把经手粮政的人都叫来了。”
宋微明侧过头：“你的伤情牌写了，不得久站。”
“我站多久也归你记？”
“领了槐里的药，就归我记。”
霍去病轻哼一声，到底往廊柱旁挪了半步。
治粟属官中，为首的陈延走到案前。他先向张汤行礼，随后翻开手里的名册。
“张廷尉，既要彻查，就不能再用槐里的旧物。这些账册、粮袋、封泥和麻绳，经他们的手用了三年。里头有没有私留记号，谁敢担保？”
张汤开口：“你打算怎么查？”
陈延抬高嗓门：“奉陛下旨意，为保审计公允，即刻收缴槐里县署和军需作坊的旧账册、旧麻绳、旧封泥、旧粮袋，统一封存。审计期间送往北军的粮食和各处留样，全部改用治粟内史与少府配发的新物料。”
韩三当场抄起铁锹。
“换封泥也就算了，连绳结和粮袋都换？粮砖返潮发霉算谁的？前线吃死了人，又算谁的？”
两名军士按住剑柄，朝他逼近一步。
“韩三，铁锹放下。”
宋微明叫住他。
韩三咬紧牙，把铁锹扔到墙边。铁头落地，砸出一声闷响。
宋微明转向陈延：“朝廷要换，槐里就交。不过旧物收走多少，新物送进多少，何时交接，过了谁的手，都得逐件登记。少一袋、少一捆，也要写清去处。”
陈延冷哼：“我们带了制式账册，用不着宋县令教。”
“那就请陈属官先在交接首页画押。”
宋微明推过去一块木牌，把刻刀搁在上面。
陈延盯着刻刀看了片刻，拿起来刻下姓名。
“去收东西。”
属官和亲兵进了后院。仓门一间间打开，账册装箱，旧封泥装袋，粮袋和麻绳也被抬到院中。每抬出一样，桑瑾便在册上记一笔，再让经手人按印。
霍去病站在廊下，右手始终压着刀柄。
“他们刚进门，就先换掉你的军需规程。”他低声开口，“以后粮草出了事，他们既能推给旧账，也能推给作坊。”
“所以才要记清，他们碰过什么。”
“他们要是不认呢？”
宋微明把一块交接牌递给他：“北军十二营都派了人，每营留一份抄册。谁不认，让他先去找另外十一营对账。”
霍去病接过木牌，翻了个面。
“你连他们也算进去了？”
“人都送到门口了，不用白不用。”
院子里，韩三领着工匠，把旧麻绳一筐筐搬出来。治粟内史的杂役用脚把旧绳拨到墙边，又从车上卸下几捆新绳，扔在韩三脚下。
“少府新制，专供北军。”杂役头子拍了拍绳捆，“以后粮砖都用这个。别再拿你们乡下作坊的破绳充数。”
韩三没搭理他。他蹲下抽出一根新绳，用拇指捻了捻，又折起一段，放在掌心掂量。
他常年经手麻绳、皮带和粮袋。同样粗细的绳子该有多少分量，过一次手便能分清。
韩三又抽出第二根，掂了几下。
“这绳不对。”
宋微明走到他身旁：“哪儿不对？”
韩三把两根绳递给她。
“比咱们常用的沉。不是受潮，绳芯里塞了东西。”
“城北流民营的粮，断了吗？”
铜漏滴完最后一声，槐里县署后堂的木栓被人拉开。
宋微明推门出来。她还穿着三日前那身素布衣裳，袖口皱了几道，发髻也松了。站在门边适应片刻，她才跨过门槛。
前堂没人接话。
青石砖上的血已经干透。咬破毒囊的传令兵躺在墙角，身上盖着破草席，只露出一只沾泥的靴子。
老主簿靠着柱子，双眼熬得通红，发冠歪在一边。桑瑾趴在案前，两只手还压着总账，指腹磨破了皮。韩三抱着铁锹蹲在门口，听见开门声，立刻起身。
“令长……”
老主簿刚喊了两个字，嗓子便哑了。他抬袖擦脸，袖口很快湿了一片。
宋微明走到案前，翻开总账，把刚才的话又问了一遍。
“城北流民营的粮，断了吗？”
桑瑾撑着桌沿站起来。
“没断。第一日商号扣了粮车，我们按备灾条目开仓。第三日粮车补齐，营里一顿没少，也没人饿死。”
“开仓几人联押？”
“我、老主簿，还有流民营两名工头。领粮牌和余粮数都记在后册。”
宋微明翻到后册，核过四枚指印，点了点头。
“军需作坊呢？”
韩三把铁锹往地上一杵。
“两拨人拿军令来提粮。一拨连营号都没写，一拨张口就要八百箱，仓里压根凑不出来。我没给，桑先生也没给。昨夜一百二十箱粮砖按时出库，已经送到北军甲字营。”
“留样呢？”
“每十箱留一砖，分三处存放。出库牌、车牌和接收营号，全对过了。”
宋微明合上账册。
“行，没办错。”
老主簿低下头，肩膀抖了几下。
“这三日吵过，也见了血。”宋微明按住账册，“该发的粮发了，该送的军需也送了。假令递到门前，没人稀里糊涂开仓。槐里少了谁，都得照规矩办事。”
门外守了三日的廷尉缇骑向两旁退开。
张汤踩过结霜的石阶，走进前堂。他穿着玄色官服，衣摆沾了湿泥。经过墙角时，他停下看了草席一眼，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
“宋县令，三日到了。”
宋微明拱手：“槐里无兵乱，无民乱，军需未断。张廷尉，先前的话还算数吗？”
“算数。”张汤将黄帛放到案上，“这三日发生的事，包括两道军令和死在堂上的人，本官都已报入未央宫。”
老主簿抓紧柱子。桑瑾站在案边，连气都不敢喘重。
“陛下昨夜传来口谕。”张汤转向宋微明，“槐里的规矩挡得住豪强，也挡得住伪造的军令。县署少了宋微明照样能办事，这套章程可以推往关中。”
老主簿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他连擦几把脸，眼泪还是止不住。
韩三扭过头，用粗布袖子蹭了蹭鼻子。
“哭什么？昨夜拿铁锹砸人的时候，也没见你哭。”
“你懂个屁。”老主簿哑着嗓子骂他，“陛下认了。咱们这三年没白熬。”
宋微明没接这句话。
刘彻认了槐里的章程，未必还肯把槐里交给她。粮政、水政和军需一旦推往关中，朝廷必然派人来查，其中一部分权柄也得收回去。
张汤继续宣读：“陛下还有一句话。槐里既能离开你运转，这三年的账，也该由朝廷从头查到尾。”
他展开黄帛。
“即日起，廷尉府主审，治粟内史核账，少府工官查物料。宋微明，审计的人已经到了。”
县署外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几辆官车停在院门口，车辕和箱锁上都烙着官署印记。
十几名治粟属官捧着空白简牍进门，后面跟着数十名披甲军士。军士分属不同营，皮甲上的营号没有一处相同。
霍去病从侧廊走到宋微明身边。他披着黑氅，左肩包扎处渗出一小片血。
“北军十二营，一营来了一个亲兵。”他压低嗓音，“陛下把经手粮政的人都叫来了。”
宋微明侧过头：“你的伤情牌写了，不得久站。”
“我站多久也归你记？”
“领了槐里的药，就归我记。”
霍去病轻哼一声，到底往廊柱旁挪了半步。
治粟属官中，为首的陈延走到案前。他先向张汤行礼，随后翻开手里的名册。
“张廷尉，既要彻查，就不能再用槐里的旧物。这些账册、粮袋、封泥和麻绳，经他们的手用了三年。里头有没有私留记号，谁敢担保？”
张汤开口：“你打算怎么查？”
陈延抬高嗓门：“奉陛下旨意，为保审计公允，即刻收缴槐里县署和军需作坊的旧账册、旧麻绳、旧封泥、旧粮袋，统一封存。审计期间送往北军的粮食和各处留样，全部改用治粟内史与少府配发的新物料。”
韩三当场抄起铁锹。
“换封泥也就算了，连绳结和粮袋都换？粮砖返潮发霉算谁的？前线吃死了人，又算谁的？”
两名军士按住剑柄，朝他逼近一步。
“韩三，铁锹放下。”
宋微明叫住他。
韩三咬紧牙，把铁锹扔到墙边。铁头落地，砸出一声闷响。
宋微明转向陈延：“朝廷要换，槐里就交。不过旧物收走多少，新物送进多少，何时交接，过了谁的手，都得逐件登记。少一袋、少一捆，也要写清去处。”
陈延冷哼：“我们带了制式账册，用不着宋县令教。”
“那就请陈属官先在交接首页画押。”
宋微明推过去一块木牌，把刻刀搁在上面。
陈延盯着刻刀看了片刻，拿起来刻下姓名。
“去收东西。”
属官和亲兵进了后院。仓门一间间打开，账册装箱，旧封泥装袋，粮袋和麻绳也被抬到院中。每抬出一样，桑瑾便在册上记一笔，再让经手人按印。
霍去病站在廊下，右手始终压着刀柄。
“他们刚进门，就先换掉你的军需规程。”他低声开口，“以后粮草出了事，他们既能推给旧账，也能推给作坊。”
“所以才要记清，他们碰过什么。”
“他们要是不认呢？”
宋微明把一块交接牌递给他：“北军十二营都派了人，每营留一份抄册。谁不认，让他先去找另外十一营对账。”
霍去病接过木牌，翻了个面。
“你连他们也算进去了？”
“人都送到门口了，不用白不用。”
院子里，韩三领着工匠，把旧麻绳一筐筐搬出来。治粟内史的杂役用脚把旧绳拨到墙边，又从车上卸下几捆新绳，扔在韩三脚下。
“少府新制，专供北军。”杂役头子拍了拍绳捆，“以后粮砖都用这个。别再拿你们乡下作坊的破绳充数。”
韩三没搭理他。他蹲下抽出一根新绳，用拇指捻了捻，又折起一段，放在掌心掂量。
他常年经手麻绳、皮带和粮袋。同样粗细的绳子该有多少分量，过一次手便能分清。
韩三又抽出第二根，掂了几下。
“这绳不对。”
宋微明走到他身旁：“哪儿不对？”
韩三把两根绳递给她。
“比咱们常用的沉。不是受潮，绳芯里塞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