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槐里被一分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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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三蹲在地上，拇指压住那截新麻绳。
他在槐里军需作坊干了三年，绳子过手，轻重几乎不用上秤。
新绳一入掌，他便察觉出不对。
沉意藏在绳芯里，外头的绞股却干燥齐整，绝非沾水。
韩三没吭声，只抬头看向石阶。
宋微明接住他的目光，宽袖下，手指慢慢收紧。
朝廷送来的制式物料，果然动过手脚。
“还愣着干什么？”
领头的治粟属官站在石阶下，抬手指向库房。
“陛下有旨，作坊停产三日，所有库房贴封，由治粟内史逐项清点旧账！”
“北军每日都在用粮。”老主簿抱着账册迎上去，声音发紧，“作坊一停，前线怎么办？”
“查案自有法度。”
治粟属官把简牍重重拍在案上。
“让你们继续生产，谁知道粮砖里有没有砂石？三日而已，耽误得起。”
几名杂役取出朱红封条，转身就往作坊门上贴。
“放下。”
韩三抄起铁锹，横在库门前。
身后的工匠也跟着上前，却都守在门槛里面，没人越过那道线。
治粟属官转头看向门外缇骑，厉声道：“宋微明，你已经交了县令印绶，如今只是待审之身，凭什么拦朝廷查案？”
宋微明走下石阶。
“查账，我不拦。封库，也可以。”
她瞥了眼那几名杂役。
“粮不能停。谁能在三日内补足北军缺口，谁来贴第一张封条。”
治粟属官的脸沉了下来。
宋微明取过案上的日耗册，翻到末页。
“北军现有将士、战马和役夫，每日耗粮约两千六百石。三日，七千八百石。”
她把账册转过去。
“治粟大人若能拿官印补上这七千八百石，我立刻让路。”
对方嘴唇动了动。
“朝廷查清账目，自会调粮——”
“敌军的刀落下来，也等你们查完账吗？”
霍去病从宋微明身后走出。
他没穿甲，左肩仍缠着布带，手却按上了剑柄。
“封了作坊，北军断粮，谁担罪？”
治粟属官退了半步，目光投向院门旁的张汤。
张汤负手站着，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作坊停产，军粮会断。
继续生产，审计又会留下口子。
这道命令落不好，廷尉府也得跟着挨刀。
“宋微明。”
张汤终于开口。
“作坊不能停，账也得查。你打算怎么办？”
“分区。”
宋微明转过身，指向庭院中央。
“东区审计。旧账、旧绳、旧袋、旧封泥，全交治粟内史和少府清点。”
她又抬手指向另一侧炉灶。
“西区应急。只维持北军最低粮量，廷尉缇骑在旁监督。”
治粟属官嗤了一声：“查账和生产挤在一处，你就不怕有人换箱？”
“中间立木栅。”
宋微明答得很快。
“东西两区各设出入牌。开箱、取样、换绳、加泥，逐项刻牌。谁进了哪边，碰过什么，留下姓名和时辰。”
张汤看着她。
“廷尉府也接受查验？”
“查我的人，也得留下他动过什么。”
院里静了片刻。
张汤拿过一块空白木牌，在掌心敲了两下。
“准。”
治粟属官脸色难看，却只能把手收回去。
木栅很快立起。
东区堆满旧账、旧粮袋和封存物料，治粟属官带人逐箱核对。西区重新点起炉火，韩三领着工匠压制粮砖。
十二名北军亲兵守在栅栏旁。
一人盯着炉灶，冷笑道：“说是应急生产，我看是给自己留后门。”
“朝廷发的新绳也敢挑毛病。”另一人接话，“手脚干净，怕什么换物料？”
韩三攥紧铁锹，虎口绷出白痕。
宋微明抬手压住他。
“由他们说。”
她取出一沓空白木牌，放到西区案上。
“规矩在这儿。”
她看向两区众人。
“从今日起，每箱粮开箱取样，刻牌。每根新绳替换，刻牌。每次封泥加盖，也刻牌。”
刻刀立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谁经手，谁留名。粮箱出了问题，先按牌找人，再依军法追责。”
那名亲兵的笑声顿住。
治粟属官盯着木牌，眼皮抽了一下。
这条规矩若只压在槐里头上，宋微明便能被一锅端；可东西两区一起留名，朝廷带来的人也躲不开。
“治粟大人。”
宋微明将一块木牌推过去。
“请留下今日接收新麻绳的姓名、官职、时辰。”
治粟属官盯了她半晌，接过刻刀。
刀尖落下。
他的名字留在牌面上。
霍去病站在木栅外，唇角轻轻一挑。
宋微明从不和人争一句输赢。
她只管把名字写进账里。
夕阳压低时，第一批应急粮箱封样完成。
新麻绳缠过箱口，火漆封泥压住绳结。
依军需规程，封泥印模由三方保管：槐里仓曹拿底座，治粟内史属官拿印头，廷尉缇骑守外匣。
三方联押，封泥才成型。
每日封样结束，印模当众拆开，锁进铁匣。
西区的人陆续散去。
宋微明留在县署后堂，逐块查看今日的留名木牌。
桑瑾把最后一叠牌送到案前。
“令长，出库记录都齐了。”
他压低声音。
“韩三说，新绳绞股比常用麻绳密，分量也重。若遇潮，绳芯恐怕会出问题。”
宋微明指腹擦过牌面刻痕。
“问题未必在绳面。”
她抬眼望向窗外。
“新绳、旧绳、封泥、粮袋，各留一份样。再把东区值房和换班时辰记清楚。”
老主簿点头。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短促鸟鸣。
院墙边的枝叶，跟着晃了一下。
宋微明抬手。
两人立刻噤声。
巡夜缇骑提灯经过东区，灯影在墙面上一晃。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钻进值房窗下，熟门熟路，显然摸清了巡查间隙。
宋微明取出备用黑牌，等两队缇骑交错而过，才从后门出去。
她借空箱遮住身形，贴到值房外侧。
窗缝里传出压低的声音。
“西区今日的粮，都换新绳了？”
“都换了。”
另一个人答道：“韩三看出分量有差，却没当众说破。每箱都按规矩刻了名。”
治粟属官笑了一声。
“宋微明以为留名能护住自己。”
屋内传来绳索摩擦案面的沙沙声。
“绳芯里夹了易腐胶料，干着看不出毛病。粮箱进了大漠，受潮之后，封口便会沾上霉料。”
黑影问：“五日够吗？”
“够。”
治粟属官慢慢道：“粮砖发酸，先查的便是应急区。她的名字刻满木牌，想洗也洗不掉。”
窗外，宋微明取出黑牌，将值房位置、交谈时辰和屋内人数一一记下。
屋里忽然响起金属轻碰。
治粟属官从袖中拿出一件东西，放在案上。
宋微明侧过身，借窗缝看去。
一块完整的火漆封泥印模。
她盯着印面，指尖停了一瞬。
今日封样结束，三方明明当众拆分印模，分别锁入铁匣。
完整印模却到了治粟属官手里。
三方联押的规矩，已经被人摸透了。
治粟属官用指节敲着印模。
“明晚子时，等换班交接，打开西区粮箱。”
“换进准备好的粮砖，再重新压泥。”
他把印模收入袖中。
“这回，给她留下真痕迹。”
秋风从窗缝钻出，烛火偏向一边。
宋微明收起黑牌，退进墙后阴影。
她有了时辰，有了位置，有了说话的人。
可这些还不够拿上公堂。
回到后堂，她取出三块空牌。
第一块，记新麻绳。
第二块，记东区值房。
第三块，记明晚子时。
三块牌并排摆在案上。
宋微明拿起刻刀。
“他们要按规矩杀人。”
刀尖落下。
“那就让他们按规矩，把自己送进案里。”
韩三蹲在地上，拇指压住那截新麻绳。
他在槐里军需作坊干了三年，绳子过手，轻重几乎不用上秤。
新绳一入掌，他便察觉出不对。
沉意藏在绳芯里，外头的绞股却干燥齐整，绝非沾水。
韩三没吭声，只抬头看向石阶。
宋微明接住他的目光，宽袖下，手指慢慢收紧。
朝廷送来的制式物料，果然动过手脚。
“还愣着干什么？”
领头的治粟属官站在石阶下，抬手指向库房。
“陛下有旨，作坊停产三日，所有库房贴封，由治粟内史逐项清点旧账！”
“北军每日都在用粮。”老主簿抱着账册迎上去，声音发紧，“作坊一停，前线怎么办？”
“查案自有法度。”
治粟属官把简牍重重拍在案上。
“让你们继续生产，谁知道粮砖里有没有砂石？三日而已，耽误得起。”
几名杂役取出朱红封条，转身就往作坊门上贴。
“放下。”
韩三抄起铁锹，横在库门前。
身后的工匠也跟着上前，却都守在门槛里面，没人越过那道线。
治粟属官转头看向门外缇骑，厉声道：“宋微明，你已经交了县令印绶，如今只是待审之身，凭什么拦朝廷查案？”
宋微明走下石阶。
“查账，我不拦。封库，也可以。”
她瞥了眼那几名杂役。
“粮不能停。谁能在三日内补足北军缺口，谁来贴第一张封条。”
治粟属官的脸沉了下来。
宋微明取过案上的日耗册，翻到末页。
“北军现有将士、战马和役夫，每日耗粮约两千六百石。三日，七千八百石。”
她把账册转过去。
“治粟大人若能拿官印补上这七千八百石，我立刻让路。”
对方嘴唇动了动。
“朝廷查清账目，自会调粮——”
“敌军的刀落下来，也等你们查完账吗？”
霍去病从宋微明身后走出。
他没穿甲，左肩仍缠着布带，手却按上了剑柄。
“封了作坊，北军断粮，谁担罪？”
治粟属官退了半步，目光投向院门旁的张汤。
张汤负手站着，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作坊停产，军粮会断。
继续生产，审计又会留下口子。
这道命令落不好，廷尉府也得跟着挨刀。
“宋微明。”
张汤终于开口。
“作坊不能停，账也得查。你打算怎么办？”
“分区。”
宋微明转过身，指向庭院中央。
“东区审计。旧账、旧绳、旧袋、旧封泥，全交治粟内史和少府清点。”
她又抬手指向另一侧炉灶。
“西区应急。只维持北军最低粮量，廷尉缇骑在旁监督。”
治粟属官嗤了一声：“查账和生产挤在一处，你就不怕有人换箱？”
“中间立木栅。”
宋微明答得很快。
“东西两区各设出入牌。开箱、取样、换绳、加泥，逐项刻牌。谁进了哪边，碰过什么，留下姓名和时辰。”
张汤看着她。
“廷尉府也接受查验？”
“查我的人，也得留下他动过什么。”
院里静了片刻。
张汤拿过一块空白木牌，在掌心敲了两下。
“准。”
治粟属官脸色难看，却只能把手收回去。
木栅很快立起。
东区堆满旧账、旧粮袋和封存物料，治粟属官带人逐箱核对。西区重新点起炉火，韩三领着工匠压制粮砖。
十二名北军亲兵守在栅栏旁。
一人盯着炉灶，冷笑道：“说是应急生产，我看是给自己留后门。”
“朝廷发的新绳也敢挑毛病。”另一人接话，“手脚干净，怕什么换物料？”
韩三攥紧铁锹，虎口绷出白痕。
宋微明抬手压住他。
“由他们说。”
她取出一沓空白木牌，放到西区案上。
“规矩在这儿。”
她看向两区众人。
“从今日起，每箱粮开箱取样，刻牌。每根新绳替换，刻牌。每次封泥加盖，也刻牌。”
刻刀立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谁经手，谁留名。粮箱出了问题，先按牌找人，再依军法追责。”
那名亲兵的笑声顿住。
治粟属官盯着木牌，眼皮抽了一下。
这条规矩若只压在槐里头上，宋微明便能被一锅端；可东西两区一起留名，朝廷带来的人也躲不开。
“治粟大人。”
宋微明将一块木牌推过去。
“请留下今日接收新麻绳的姓名、官职、时辰。”
治粟属官盯了她半晌，接过刻刀。
刀尖落下。
他的名字留在牌面上。
霍去病站在木栅外，唇角轻轻一挑。
宋微明从不和人争一句输赢。
她只管把名字写进账里。
夕阳压低时，第一批应急粮箱封样完成。
新麻绳缠过箱口，火漆封泥压住绳结。
依军需规程，封泥印模由三方保管：槐里仓曹拿底座，治粟内史属官拿印头，廷尉缇骑守外匣。
三方联押，封泥才成型。
每日封样结束，印模当众拆开，锁进铁匣。
西区的人陆续散去。
宋微明留在县署后堂，逐块查看今日的留名木牌。
桑瑾把最后一叠牌送到案前。
“令长，出库记录都齐了。”
他压低声音。
“韩三说，新绳绞股比常用麻绳密，分量也重。若遇潮，绳芯恐怕会出问题。”
宋微明指腹擦过牌面刻痕。
“问题未必在绳面。”
她抬眼望向窗外。
“新绳、旧绳、封泥、粮袋，各留一份样。再把东区值房和换班时辰记清楚。”
老主簿点头。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短促鸟鸣。
院墙边的枝叶，跟着晃了一下。
宋微明抬手。
两人立刻噤声。
巡夜缇骑提灯经过东区，灯影在墙面上一晃。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钻进值房窗下，熟门熟路，显然摸清了巡查间隙。
宋微明取出备用黑牌，等两队缇骑交错而过，才从后门出去。
她借空箱遮住身形，贴到值房外侧。
窗缝里传出压低的声音。
“西区今日的粮，都换新绳了？”
“都换了。”
另一个人答道：“韩三看出分量有差，却没当众说破。每箱都按规矩刻了名。”
治粟属官笑了一声。
“宋微明以为留名能护住自己。”
屋内传来绳索摩擦案面的沙沙声。
“绳芯里夹了易腐胶料，干着看不出毛病。粮箱进了大漠，受潮之后，封口便会沾上霉料。”
黑影问：“五日够吗？”
“够。”
治粟属官慢慢道：“粮砖发酸，先查的便是应急区。她的名字刻满木牌，想洗也洗不掉。”
窗外，宋微明取出黑牌，将值房位置、交谈时辰和屋内人数一一记下。
屋里忽然响起金属轻碰。
治粟属官从袖中拿出一件东西，放在案上。
宋微明侧过身，借窗缝看去。
一块完整的火漆封泥印模。
她盯着印面，指尖停了一瞬。
今日封样结束，三方明明当众拆分印模，分别锁入铁匣。
完整印模却到了治粟属官手里。
三方联押的规矩，已经被人摸透了。
治粟属官用指节敲着印模。
“明晚子时，等换班交接，打开西区粮箱。”
“换进准备好的粮砖，再重新压泥。”
他把印模收入袖中。
“这回，给她留下真痕迹。”
秋风从窗缝钻出，烛火偏向一边。
宋微明收起黑牌，退进墙后阴影。
她有了时辰，有了位置，有了说话的人。
可这些还不够拿上公堂。
回到后堂，她取出三块空牌。
第一块，记新麻绳。
第二块，记东区值房。
第三块，记明晚子时。
三块牌并排摆在案上。
宋微明拿起刻刀。
“他们要按规矩杀人。”
刀尖落下。
“那就让他们按规矩，把自己送进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