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程咬金的毕业典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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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没多久，谢南枝在灶房里给岁岁热羊乳。
邓木生突然满脸兴奋地走过来，说想找点事做。
听见这话，谢南枝手里的勺子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邓木生就站在灶房门口，没进来。
他穿了一件谢南枝之前让人给他裁的灰布短衫，袖子挽到小臂。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他脸颊上总算有了肉，不像刚被接回来时那个样子。
“我想找点事做，”邓木生看着地面，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在屋里闲着无聊，心里发慌。”
谢南枝没回答。
她把勺子里的羊乳倒进小碗里，又兑了点温水，搅了搅。
岁岁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两只手扒着桌子，眼巴巴看着那碗羊乳。
她也不闹，安安静静等着娘亲喂她。
谢南枝把碗端到她的面前，岁岁立刻两只小手捧住了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喝。
谢南枝在她旁边蹲下来，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才开口对邓木生说：“稚趣园缺个杂务。搬搬东西，修修桌椅，照看园子里的花草，你要是不嫌弃，就去帮把手。”
邓木生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不嫌，不嫌，我什么活都能干。”
“那行。”谢南枝站起来，从灶台上拿了个白面馒头递给他，“吃了早饭就去吧。严婷在后院，你找她，让她给你安排。”
邓木生接过馒头，想说什么又没说，哎了一声，转身走了。
谢南枝看着他走出灶房的门，眼神复杂。
岁岁捧着碗，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露出一点困惑的表情，又低下头继续喝她的羊乳。
稚趣园前院。
严婷手里抱着一摞小孩午睡用的薄毯，正要往库房送，一抬眼就看见邓木生站在院子东头，弯腰搬一张矮桌。
他搬得很小心，先把矮桌倒扣过来看了看，又用手摇了摇，确定松动的部位，才把桌子的四条腿对好，搬到廊檐下面放着。
放好后，他蹲在那儿，翻来覆去检查了半天，又起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
严婷走过去问道：“邓大哥，你找什么呢？”
邓木生回过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我……我找几根钉子，还有锤子。那桌子的腿松了，我给钉一钉，不然小孩子趴上去写字怕摔着了。”
严婷笑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两个梨涡：“工具箱在西边的杂物间里，你跟我来拿。谢姐说让你来了找我安排，我给忙忘了。”
她把薄毯先放到旁边的石桌上，领着他往杂物间走。
一边走一边说：“园子里的杂活其实不算多，平时大家谁有空谁就搭把手干了。但有你在更好，那些力气活，往常都是我和夏欢两个人折腾，夏欢瘦得跟竹竿似的，我们搬个书架都能搬出一身汗。”
邓木生跟在她后面，听了这话，闷声说：“以后这些活我来干。”
严婷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杂物间的门虚掩着，推开进去，靠墙放着几把扫帚一个簸箕，角落里放着一个木头箱子。
严婷掀开盖子，里面整齐地码着锤子凿子和大小不等的钉子，还有一小卷细麻绳。
“这些都是谢姐置办的，”严婷指了指箱子，“她说园子里修整的事免不了，备齐了工具省得临时抓瞎。邓大哥你看着用吧，用完放回原处就行。”
邓木生蹲下来，一样一样看了看那些工具。
严婷将石桌上的薄毯先送去了库房。
等她再回到前院，邓木生已经把那张歪腿矮桌钉好了。
他蹲在桌子旁边，用手来回按着桌面的四个角，旁边还多了两把同样被修理过的椅子。
夏欢抱着笤帚从月洞门那边过来，看见修好的桌椅，哎呀一声：“邓大哥你真能干！这把椅子我前天坐上去差点翻个跟头，正愁没人会修呢。”
邓木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小事一桩。”
严婷站在库房门口看着，手搭在门框上，嘴角带着笑意。
正好谢南枝从稚趣园的侧门进来，手里拎着给岁岁带的小布包，看见严婷站在那儿笑，走过去问：“笑什么呢？”
严婷朝院子里努了努嘴：“你看邓大哥。这才来多久，活都干了一堆了。他那个人啊，人老实，话也不多，有他在，咱们园子的力气活都不愁了。”
谢南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邓木生把最后一盆月季摆好，直起腰，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眯着眼看了一下太阳，又弯下腰去捡地上掉落的几片枯叶。
谢南枝收回目光，没说话。
……
到了下午，孩子们午觉醒了，在院子里跑着玩。
岁岁被谢南枝抱过来还有些犯困，脸贴在谢南枝的肩膀上，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撒手。
谢南枝把她放在草垫上坐着，岁岁歪歪扭扭地靠着柱子，眼皮一耷一耷的。
邓木生正在院子里修一架秋千。
秋千的绳子磨得有些起毛了，他找了根新的麻绳，一节一节地换上去，打了个死结。
换好之后，他自己先坐上去试了试，又站起来拽两边的绳子，确认很牢固了，才退开两步。
岁岁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她坐在廊下，歪着头看邓木生弄那个秋千。
邓木生转头的时候就看见她了。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会儿，岁岁立刻把脸扭开了，揪着自己的衣襟揪得更紧了。
邓木生站在原地，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也没过去。
他回到那堆修好的桌椅旁边，把几把椅子又挨个检查了一遍，但其实椅子都好好的，他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手上要找点事做才行。
过了一会儿，岁岁自己从廊下爬了起来。
小短腿迈下台阶，一摇一摆地走到秋千旁边。
秋千的坐板对她来说太高了，她踮着脚试了试，够不着，就回头看了一眼。
邓木生一直看着她。
见她回头看自己，他愣了一下，随即蹲下来，朝她伸出手，手心向上摊开，没说话。
岁岁犹豫了片刻。
她咬着下唇，两只脚丫子在地上蹭来蹭去，蹭了好几下，忽然就朝他走了过去。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仰起脸来看他。
邓木生蹲着，她就正好跟他平视。
两张脸离得很近，岁岁的眼睛亮亮的，映出他的影子。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鼻尖，又缩回去，像是确认什么似的。
然后她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粒一样的牙，张开了小胳膊。
邓木生把她抱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胳膊箍着她的小身子，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怕勒着她，又怕抱不稳。
但岁岁一点都不怕，她趴在他肩头，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什么。
邓木生喉头动了一下，没出声。
谢南枝站在门边上，远远看着这一幕。
她手里还捏着给岁岁带的那个小布包，布包里装着一块芝麻糖，是岁岁午睡醒了爱吃的。
但她现在没走过去打扰父女二人。
严婷也站在了她旁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姐，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谢南枝笑而不语。
她只是看着邓木生抱着岁岁坐在刚修好的秋千上，岁岁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指着绳子要荡高高。
邓木生笨手笨脚地推了一下秋千，秋千晃荡起来，岁岁就立马笑出了声。
笑声像是一串银铃，格外好听。
……
程咬金要从稚趣园毕业的消息，孩子们都是提前三天知道的。
那天下午，严婷在院子里挂了一排新染的布巾，程咬金带着几个孩子在廊下玩蹴鞠，一脚踢偏了，皮鞠滚到严婷脚边。
严婷弯腰捡起来，笑着递给他，随口说了一句：“咬金，再过三天你就要回将军府上家塾了，这蹴鞠记得收着点力气踢，别把花盆又砸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安静了。
程咬金接过皮鞠的手停在半空，张了张嘴，没出声。
旁边跟着他跑的六皇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一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两只手揪着程咬金的袖子不撒开：“咬金哥哥不走！咬金哥哥不走嘛！”
程咬金被他扯得差点没站稳，皮鞠掉在地上，又滚远了。
他抬手想拍拍六皇子的脑袋，手举到一半又看见手上沾了灰，在裤子上擦了擦，才按在他后脑勺上：“哭啥，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家塾离这儿又不远，我下学还能来看你们。”
六皇子不听，哭得更凶了。
旁边几个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没跟着哭，但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伤感的表情。
最文静的那个小姑娘抱着自己的布老虎，嘴唇抿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程咬金。
程咬金挠了挠后脑勺。
他今年六岁了，个子比其他孩子都高出一截，站在一群娃娃中间像个大哥哥。
被六皇子这么一哭，他有些手足无措，说了好几遍：“我肯定回来看你们！”
六皇子不信，揪着他的袖子不松手。
最后还是谢南枝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碟桂花糕，蹲下来把碟子放在六皇子跟前说：“咬金哥哥要在家里读书，等他学好了，回来还能教你们认字呢。你哭成这样，咬金哥哥走也走得不安心。”
六皇子抽抽搭搭地看了一眼桂花糕，又看了一眼程咬金，才慢慢松开了手。
程咬金赶紧把碟子往他手里一塞，趁着他低头吃糕的功夫退后两步，长吁了一口气。
谢南枝站起来，看了程咬金一眼。
程咬金对上她的目光，站直了身子。
谢南枝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屋。
……
三天过得很快。
谢南枝趁着天气好，决定给程咬金提前举办毕业典礼。
天刚亮，谢南枝就起了个大早，在稚趣园正堂好好布置了一番。
正堂很宽敞，靠北墙摆着一排矮书架，架上摆着启蒙用的《千字文》《百家姓》，还有她自己抄写的各种故事册。
东南角贴墙放了一张长案，案上铺了新的粗布，布上摆了一碟花生一碟红枣还有一碟芝麻糖，都是讨个彩头。
程咬金辰时准点到了。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小袍，腰间系了根带子，头发梳得很整齐，扎了个小髻。
平常那个在院子里上蹿下跳的皮猴子，今天站在那里，真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他跟着祖父镇南将军一起来的。
程老爷子年过五旬，身形魁梧，看着精气神还不错。
老人家进了稚趣园，四下打量了一圈，没说话，背着手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等着。
谢南枝迎出来，朝程老爷子行了个大礼。
老爷子摆了摆手，声音洪亮：“谢奶妈不必多礼，咬金在这儿叨扰了将近一年，劳你费心了。今天是来领他回去的，顺道看看他这一年学得好不好。”
程咬金站在祖父身旁，老老实实垂着手，眼珠子还是滴溜溜乱转。
他看见正堂里摆的那碟芝麻糖，咽了口唾沫，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稚趣园里的小孩们今天都穿戴得整整齐齐，被各自的嬷嬷领着，在后院的廊下排排坐。
六皇子坐在最前面，怀里还抱着程咬金前天送他的那个皮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院的方向。
谢南枝把程咬金领进正堂，让他站在长案前。
程咬金转过身，两只手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正堂里安安静静的。
程老爷子站在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看着。
谢南枝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握在手里，看着程咬金道：“咬金，你在稚趣园待了快一年了。刚来的时候什么样，你自己还记得吗？”
程咬金挠了挠下巴。他刚来稚趣园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他记得第一天他就把后院花圃踩了个稀烂，追着一只野猫上房揭了两片瓦，还把小女孩的水碗打翻了。
谢南枝没打他没骂他，把他拎到灶房里让他帮着剥了一下午的豆子。
豆子剥完了，他的手也酸得抬不起来了。
“记得。”他小声说。
谢南枝点了点头：“这一年你长大了不少，个子长了，规矩也懂了很多。我今天给你办这个典礼，就是想告诉你，你从这里走出去，不管你以后在将军府的家塾里读书也好，长大了领军打仗也好，你在这儿学的东西，千万别丢了。”
程咬金听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使劲吸了一下，把那股酸味压下去，挺直了背。
谢南枝说完退后一步，把手里那卷竹简递给他。
竹简用一根红绳系着，红绳上还穿了一颗木珠子，打磨得十分光滑。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没多久，谢南枝在灶房里给岁岁热羊乳。
邓木生突然满脸兴奋地走过来，说想找点事做。
听见这话，谢南枝手里的勺子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邓木生就站在灶房门口，没进来。
他穿了一件谢南枝之前让人给他裁的灰布短衫，袖子挽到小臂。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他脸颊上总算有了肉，不像刚被接回来时那个样子。
“我想找点事做，”邓木生看着地面，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在屋里闲着无聊，心里发慌。”
谢南枝没回答。
她把勺子里的羊乳倒进小碗里，又兑了点温水，搅了搅。
岁岁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两只手扒着桌子，眼巴巴看着那碗羊乳。
她也不闹，安安静静等着娘亲喂她。
谢南枝把碗端到她的面前，岁岁立刻两只小手捧住了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喝。
谢南枝在她旁边蹲下来，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才开口对邓木生说：“稚趣园缺个杂务。搬搬东西，修修桌椅，照看园子里的花草，你要是不嫌弃，就去帮把手。”
邓木生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不嫌，不嫌，我什么活都能干。”
“那行。”谢南枝站起来，从灶台上拿了个白面馒头递给他，“吃了早饭就去吧。严婷在后院，你找她，让她给你安排。”
邓木生接过馒头，想说什么又没说，哎了一声，转身走了。
谢南枝看着他走出灶房的门，眼神复杂。
岁岁捧着碗，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露出一点困惑的表情，又低下头继续喝她的羊乳。
稚趣园前院。
严婷手里抱着一摞小孩午睡用的薄毯，正要往库房送，一抬眼就看见邓木生站在院子东头，弯腰搬一张矮桌。
他搬得很小心，先把矮桌倒扣过来看了看，又用手摇了摇，确定松动的部位，才把桌子的四条腿对好，搬到廊檐下面放着。
放好后，他蹲在那儿，翻来覆去检查了半天，又起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
严婷走过去问道：“邓大哥，你找什么呢？”
邓木生回过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我……我找几根钉子，还有锤子。那桌子的腿松了，我给钉一钉，不然小孩子趴上去写字怕摔着了。”
严婷笑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两个梨涡：“工具箱在西边的杂物间里，你跟我来拿。谢姐说让你来了找我安排，我给忙忘了。”
她把薄毯先放到旁边的石桌上，领着他往杂物间走。
一边走一边说：“园子里的杂活其实不算多，平时大家谁有空谁就搭把手干了。但有你在更好，那些力气活，往常都是我和夏欢两个人折腾，夏欢瘦得跟竹竿似的，我们搬个书架都能搬出一身汗。”
邓木生跟在她后面，听了这话，闷声说：“以后这些活我来干。”
严婷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杂物间的门虚掩着，推开进去，靠墙放着几把扫帚一个簸箕，角落里放着一个木头箱子。
严婷掀开盖子，里面整齐地码着锤子凿子和大小不等的钉子，还有一小卷细麻绳。
“这些都是谢姐置办的，”严婷指了指箱子，“她说园子里修整的事免不了，备齐了工具省得临时抓瞎。邓大哥你看着用吧，用完放回原处就行。”
邓木生蹲下来，一样一样看了看那些工具。
严婷将石桌上的薄毯先送去了库房。
等她再回到前院，邓木生已经把那张歪腿矮桌钉好了。
他蹲在桌子旁边，用手来回按着桌面的四个角，旁边还多了两把同样被修理过的椅子。
夏欢抱着笤帚从月洞门那边过来，看见修好的桌椅，哎呀一声：“邓大哥你真能干！这把椅子我前天坐上去差点翻个跟头，正愁没人会修呢。”
邓木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小事一桩。”
严婷站在库房门口看着，手搭在门框上，嘴角带着笑意。
正好谢南枝从稚趣园的侧门进来，手里拎着给岁岁带的小布包，看见严婷站在那儿笑，走过去问：“笑什么呢？”
严婷朝院子里努了努嘴：“你看邓大哥。这才来多久，活都干了一堆了。他那个人啊，人老实，话也不多，有他在，咱们园子的力气活都不愁了。”
谢南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邓木生把最后一盆月季摆好，直起腰，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眯着眼看了一下太阳，又弯下腰去捡地上掉落的几片枯叶。
谢南枝收回目光，没说话。
……
到了下午，孩子们午觉醒了，在院子里跑着玩。
岁岁被谢南枝抱过来还有些犯困，脸贴在谢南枝的肩膀上，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撒手。
谢南枝把她放在草垫上坐着，岁岁歪歪扭扭地靠着柱子，眼皮一耷一耷的。
邓木生正在院子里修一架秋千。
秋千的绳子磨得有些起毛了，他找了根新的麻绳，一节一节地换上去，打了个死结。
换好之后，他自己先坐上去试了试，又站起来拽两边的绳子，确认很牢固了，才退开两步。
岁岁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她坐在廊下，歪着头看邓木生弄那个秋千。
邓木生转头的时候就看见她了。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会儿，岁岁立刻把脸扭开了，揪着自己的衣襟揪得更紧了。
邓木生站在原地，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也没过去。
他回到那堆修好的桌椅旁边，把几把椅子又挨个检查了一遍，但其实椅子都好好的，他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手上要找点事做才行。
过了一会儿，岁岁自己从廊下爬了起来。
小短腿迈下台阶，一摇一摆地走到秋千旁边。
秋千的坐板对她来说太高了，她踮着脚试了试，够不着，就回头看了一眼。
邓木生一直看着她。
见她回头看自己，他愣了一下，随即蹲下来，朝她伸出手，手心向上摊开，没说话。
岁岁犹豫了片刻。
她咬着下唇，两只脚丫子在地上蹭来蹭去，蹭了好几下，忽然就朝他走了过去。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仰起脸来看他。
邓木生蹲着，她就正好跟他平视。
两张脸离得很近，岁岁的眼睛亮亮的，映出他的影子。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鼻尖，又缩回去，像是确认什么似的。
然后她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粒一样的牙，张开了小胳膊。
邓木生把她抱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胳膊箍着她的小身子，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怕勒着她，又怕抱不稳。
但岁岁一点都不怕，她趴在他肩头，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什么。
邓木生喉头动了一下，没出声。
谢南枝站在门边上，远远看着这一幕。
她手里还捏着给岁岁带的那个小布包，布包里装着一块芝麻糖，是岁岁午睡醒了爱吃的。
但她现在没走过去打扰父女二人。
严婷也站在了她旁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姐，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谢南枝笑而不语。
她只是看着邓木生抱着岁岁坐在刚修好的秋千上，岁岁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指着绳子要荡高高。
邓木生笨手笨脚地推了一下秋千，秋千晃荡起来，岁岁就立马笑出了声。
笑声像是一串银铃，格外好听。
……
程咬金要从稚趣园毕业的消息，孩子们都是提前三天知道的。
那天下午，严婷在院子里挂了一排新染的布巾，程咬金带着几个孩子在廊下玩蹴鞠，一脚踢偏了，皮鞠滚到严婷脚边。
严婷弯腰捡起来，笑着递给他，随口说了一句：“咬金，再过三天你就要回将军府上家塾了，这蹴鞠记得收着点力气踢，别把花盆又砸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安静了。
程咬金接过皮鞠的手停在半空，张了张嘴，没出声。
旁边跟着他跑的六皇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一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两只手揪着程咬金的袖子不撒开：“咬金哥哥不走！咬金哥哥不走嘛！”
程咬金被他扯得差点没站稳，皮鞠掉在地上，又滚远了。
他抬手想拍拍六皇子的脑袋，手举到一半又看见手上沾了灰，在裤子上擦了擦，才按在他后脑勺上：“哭啥，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家塾离这儿又不远，我下学还能来看你们。”
六皇子不听，哭得更凶了。
旁边几个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没跟着哭，但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伤感的表情。
最文静的那个小姑娘抱着自己的布老虎，嘴唇抿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程咬金。
程咬金挠了挠后脑勺。
他今年六岁了，个子比其他孩子都高出一截，站在一群娃娃中间像个大哥哥。
被六皇子这么一哭，他有些手足无措，说了好几遍：“我肯定回来看你们！”
六皇子不信，揪着他的袖子不松手。
最后还是谢南枝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碟桂花糕，蹲下来把碟子放在六皇子跟前说：“咬金哥哥要在家里读书，等他学好了，回来还能教你们认字呢。你哭成这样，咬金哥哥走也走得不安心。”
六皇子抽抽搭搭地看了一眼桂花糕，又看了一眼程咬金，才慢慢松开了手。
程咬金赶紧把碟子往他手里一塞，趁着他低头吃糕的功夫退后两步，长吁了一口气。
谢南枝站起来，看了程咬金一眼。
程咬金对上她的目光，站直了身子。
谢南枝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屋。
……
三天过得很快。
谢南枝趁着天气好，决定给程咬金提前举办毕业典礼。
天刚亮，谢南枝就起了个大早，在稚趣园正堂好好布置了一番。
正堂很宽敞，靠北墙摆着一排矮书架，架上摆着启蒙用的《千字文》《百家姓》，还有她自己抄写的各种故事册。
东南角贴墙放了一张长案，案上铺了新的粗布，布上摆了一碟花生一碟红枣还有一碟芝麻糖，都是讨个彩头。
程咬金辰时准点到了。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小袍，腰间系了根带子，头发梳得很整齐，扎了个小髻。
平常那个在院子里上蹿下跳的皮猴子，今天站在那里，真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他跟着祖父镇南将军一起来的。
程老爷子年过五旬，身形魁梧，看着精气神还不错。
老人家进了稚趣园，四下打量了一圈，没说话，背着手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等着。
谢南枝迎出来，朝程老爷子行了个大礼。
老爷子摆了摆手，声音洪亮：“谢奶妈不必多礼，咬金在这儿叨扰了将近一年，劳你费心了。今天是来领他回去的，顺道看看他这一年学得好不好。”
程咬金站在祖父身旁，老老实实垂着手，眼珠子还是滴溜溜乱转。
他看见正堂里摆的那碟芝麻糖，咽了口唾沫，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稚趣园里的小孩们今天都穿戴得整整齐齐，被各自的嬷嬷领着，在后院的廊下排排坐。
六皇子坐在最前面，怀里还抱着程咬金前天送他的那个皮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院的方向。
谢南枝把程咬金领进正堂，让他站在长案前。
程咬金转过身，两只手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正堂里安安静静的。
程老爷子站在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看着。
谢南枝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握在手里，看着程咬金道：“咬金，你在稚趣园待了快一年了。刚来的时候什么样，你自己还记得吗？”
程咬金挠了挠下巴。他刚来稚趣园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他记得第一天他就把后院花圃踩了个稀烂，追着一只野猫上房揭了两片瓦，还把小女孩的水碗打翻了。
谢南枝没打他没骂他，把他拎到灶房里让他帮着剥了一下午的豆子。
豆子剥完了，他的手也酸得抬不起来了。
“记得。”他小声说。
谢南枝点了点头：“这一年你长大了不少，个子长了，规矩也懂了很多。我今天给你办这个典礼，就是想告诉你，你从这里走出去，不管你以后在将军府的家塾里读书也好，长大了领军打仗也好，你在这儿学的东西，千万别丢了。”
程咬金听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使劲吸了一下，把那股酸味压下去，挺直了背。
谢南枝说完退后一步，把手里那卷竹简递给他。
竹简用一根红绳系着，红绳上还穿了一颗木珠子，打磨得十分光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