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他抢我的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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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南枝默默听着，没有接话。
叶嬷嬷又道：“圣上震怒。今天下午在勤政殿发了好大的火，说稚趣园是皇子公主读书启蒙的地方，谁敢污蔑就是动摇国本。
事后，皇帝直接下旨了。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滋扰稚趣园，违者严惩。那个写举报信的地痞判了流放，德妃那个远亲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德妃娘娘也被训斥了，禁足一个月。”
谢南枝这才缓缓点头，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皇帝的圣旨虽然说是冲着储位之争去的，但却也护住了稚趣园。
从此往后，至少明面上再没人敢动她这个园子。
送走叶嬷嬷，天色已经擦黑。
谢南枝回到自己房间，默默点开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面板。
声望值又涨了一大截。
……
自从皇帝那道圣旨下来，百姓们提起谢氏稚趣园，都要竖起大拇指。
连圣上都亲自撑腰的地方，那还能差了？
于是送孩子来的人家更多了，排队的名单都从今年年底排到了明年秋天。
可麻烦也跟着来了。
次月初三。
那天早晨谢南枝刚把孩子们接进园里，门口就来了三个流里流气的汉子。
为首的那个剃着光头，脖子上挂一条粗链子，一巴掌拍在门板上。
“开园子的！出来说话！”
尤云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急得跺脚：“南枝，外面来了一伙泼皮，瞧着不像什么好人。”
谢南枝放下手里的名册走到门口。
那光头汉子上下打量她一眼，咧嘴笑了：“你就是这儿的管事娘子？长得挺俊。哥几个手头紧，找你借俩个小钱花花。你这园子一天进进出出那么多孩子，收的束修不少吧？”
他说着，伸手就要往她脸上摸，被谢南枝侧身避开了。
她面上波澜不惊，淡淡道：“这位大哥胆子真大，我这园子有圣上的旨意护着，任何人不得滋扰。你如果要钱，应该去衙门讨才是。”
“圣旨？”光头汉子咂咂嘴，回头跟同伙挤眉弄眼，“听见没？这妮子拿圣旨压咱们呢。”
他又转回来，脸色一沉，“我管你什么圣旨不圣旨，这条巷子归我们管，每月五十两银子的保护费，少一个子儿你就别想再继续开下去。”
他说完也不过多纠缠，朝地上啐了一口，摇摇晃晃地走了。
尤云气得脸色发白：“光天化日的，这不是明抢吗！”
谢南枝没吭声，让翠屏把门口啐的那口唾沫拿水冲了，照常开门上课。
但她心里清楚，这件事不会就这么完了。
果然，隔了三天那伙人又来了。
这次换了两个生面孔，一个脸上带刀疤的，一个瘦得像竹竿。
两人也不进门，就蹲在稚趣园门口的台阶上，一人一把瓜子磕着，嗑得满地都是瓜子壳。
有家长送孩子过来，他们就歪着头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吓得两个小丫头当场就哭了。
谢南枝让夏欢出去请他们走，刀疤脸笑嘻嘻地摆手道：“我们兄弟晒太阳呢，碍着谁了？这路是你家的？”
夏欢气得满脸通红，又拿他们没办法。
如此三番五次，隔几天就来闹一次。
有时堵门，有时在巷子里扯着嗓子说一些荤话，有时干脆往门上泼脏东西。
谢南枝报过官，京兆府衙门的差役来了把人赶走，等差役一走，人又跑回来了。
那段时间，稚趣园里的孩子明显少了几个，有些胆子小的家长不敢送了。
谢南枝嘴上不说，心里也很烦闷。
她找过长宁侯府的护院头领，那边答应暗中照看，但人家毕竟是侯府的人，总不能天天蹲在稚趣园门口帮她赶走地痞。
就在这时，邓木生站出来了。
邓木生精心调养了两个月，身子已经好了许多。
他平日闲得无聊，就在园里干一些劈柴挑水的粗活。
孩子们见了他都喊“木头叔”，他也不生气，咧嘴笑笑。
那伙地痞连着闹了半个月，邓木生都看在眼里。
十五号的早上，天刚蒙蒙亮，光头汉子又带着几个人来了。
这次阵势更大，足足来了五六个，手里还拎着棍棒。
光头汉子往门口一站，扯着嗓子喊：“姓谢的娘们！今天是最后期限，五十两银子你给是不给？不给的话，你这园子今天别想开门！”
他身后几个同伙跟着起哄，棍子敲在地上砰砰响。
稚趣园的门还没开，里面已经听见动静了。
几个小的孩子被吵醒，呜呜哭起来。
谢南枝刚梳好头，听到动静提着裙子就往外走。
才走到二门口，就看见邓木生已经站在前院。
他手里握着一根扁担。
那扁担是他平时挑水用的。
邓木生站在通往大门的那条甬道上，背对着谢南枝，像一堵墙。
“你回去看孩子。”邓木生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我去。”
谢南枝张了张嘴，想劝阻，但看他那个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心些。”
然后退回二门，隔着门缝往外看。
邓木生走到大门口，把门闩拉开，敞开了大门。
门外那伙人正叫嚣得起劲，突然门开了，反而愣了一下。
光头汉子看清门口站着个粗布衣裳的男人，手里还拎着扁担，嗤笑一声：“你是哪根葱？叫那娘们出来说话。”
邓木生没理他，迈出门槛，把两扇门在自己身后关上了。
他站在门前的台阶上，高出那伙人整整一个头。
“这儿，是我家。我媳妇开的园子。你们天天来闹，算什么本事？”
光头汉子脸一沉：“哟呵，还冒出个爷们来。怎么着，想打架？”
他把手里的棍子往肩上一扛，“哥几个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识相的话把银子拿出来，不然——”
话没说完，邓木生已经走下了台阶。
他一步一步走下来，扁担横在手里。
那伙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觉得丢面子，光头汉子往前迎了一步：“你他娘听不懂人话！”
扁担抡了过来。
没抡到人，抡在了光头汉子脚尖前面的地上。
木扁担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石板上立即裂开了一道缝。
碎石子溅起来，弹在光头汉子的脚上。
光头汉子嗷地跳起来。
邓木生面无表情，提着扁担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脑子虽然不如从前灵光，但一把子力气还在。
抡扁担跟抡锄头是一个道理，腰上发力，膀子甩开，一下就是一下。
他又抡了第二下，这次贴着一个瘦猴儿耳边扫过去，带起一阵风。
那瘦猴儿腿一软，当场就蹲下了。
“来。”邓木生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五六个地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平时欺负的都是老实商户，要么女人要么老头子，哪里见过这种一言不合就抡着扁担往前冲的？
光头汉子的棍子举在半空，没敢往下落。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长宁侯府的四个护院穿着统一的服装，腰里别着短棍，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了。
为首那个牛高马大，远远地喊了一嗓子：“哟，这么热闹呢？哥几个干嘛呢？”
光头汉子回头一瞧，脸色唰地变了。
长宁侯府的护院在京城谁不认识？那是有官身的人家养的，打了白打，告都没地方告。
“走走走！”光头汉子一挥手，连棍子都顾不上捡，领着几个人掉头就跑。
跑出十几步远，才敢回头放狠话：“你们等着瞧！”
邓木生还站在原地，扁担杵在地上。
他没追，看着那伙人跑远了，才慢慢把扁担收回来。
四个护院走过来，为首的冲邓木生抱拳：“邓兄弟，真是好样的。往后这伙人要是再敢来，你让人去侯府传个话，兄弟们随叫随到。”
邓木生点点头，想说句客气话，嘴巴张了张，只挤出一个“嗯”字。
护院们走了。
邓木生把扁担夹在腋下，推门回了园子里。
谢南枝站在二门口等着。
刚才那一幕，她全看见了。
邓木生走到她面前，有些局促地放下扁担，拿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坏人走了。”
谢南枝点点头。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他身子疼不疼，想问他刚才怕不怕，想问他怎么突然就冲出去了。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反而说不出口了。
她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次多谢你了。”
邓木生挠了挠后脑勺，闷声闷气地开口。
“我是你……”他说了三个字就卡住了，耳根子慢慢泛红，又改口道，“我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人，应该保护你们的。”
他说完就弯腰捡起扁担，低着头往柴房那边走了。
走得很快，像是怕被谁追上似的。
……
稚趣园东厢房有一间屋子，是专门给两岁到三岁的娃娃们玩耍用的。
地上铺了厚厚的草席，四角摆着软垫，柜子里全都是些不怕摔的玩意儿。
今天上午一共有十一个孩子在这儿，大的刚满三岁，小的才两岁出头。
一个个圆滚滚的，像刚出笼的包子，歪歪扭扭地满屋子爬着走。
岁岁坐在靠窗的那块席子上。
她手里抓着一个布娃娃，穿了件小小的花裙子。
岁岁喜欢得不得了，走哪儿都抱着，晚上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上。
她把娃娃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一会儿揪娃娃的裙子，一会儿戳娃娃的脸，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和娃娃说什么悄悄话。
对面坐着一个穿蓝褂子的小男孩，叫周安，今年两岁半，是户部周郎中家的小孙子。
周安手里原本有个布老虎，玩了一会儿玩腻了，扔到一边，眼睛就盯上了岁岁怀里的娃娃。
那娃娃做得确实好看，比园子里准备的那些粗布玩偶精致得多。
周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娃娃的裙子就往自己怀里拽。
岁岁一愣。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娃娃已经被拽过去了大半。
岁岁的小眉头立马皱起来，嘴巴一瘪，两只手死死抱住娃娃不撒手。
两个孩子坐在席子上，一人扯着娃娃一头，谁也不肯松手。
旁边坐着照看孩子的徐嬷嬷赶忙站起来：“哎哟，小祖宗们，好好玩，别抢东西。”
话没说完，岁岁已经急了。
她小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抱着娃娃猛地往回一扯，周安没坐稳，往前一栽。
岁岁趁机抬手，朝他肩膀上推了一把。
周安被这一推直接倒在了席子上，后脑勺磕在草席上。
虽然不疼，但吓了一大跳。他嘴巴一咧，哇地哭了出来。
哭声又尖又响，旁边几个小娃娃也跟着惊慌起来。
徐嬷嬷赶紧过去把周安抱起来，又是拍又是哄。
周安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指着岁岁喊：“她打我！她抢我的娃娃！”
岁岁抱着娃娃坐在原地，小胸口还一起一伏，嘴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谢南枝在隔壁看严婷给大些的孩子们讲节气歌，听见这边动静不对，放下手里的节气图就过来了。
她推门进来，周安趴在徐嬷嬷肩头哭得直打嗝。
岁岁一个人坐在窗边，怀里搂着娃娃，低着头盯着席子看。
谢南枝没看岁岁。
她走到徐嬷嬷面前，把周安接了过来。
周安一开始还挣扎了两下，被谢南枝托着后背轻轻拍了几下，哭声渐渐小了。
她拿帕子给他擦了脸，又捏了捏他的小手指，问道：“碰着哪儿了没有？疼不疼？”
周安抽抽噎噎地摇头。
他脑门上干干净净的，连个红印子都没有，就是单纯的吓着了。
谢南枝确认他没事，才把他放下来，让徐嬷嬷拿块米糕给他压压惊。
周安接了米糕，抽着鼻子咬了一口，总算不哭了。
这时谢南枝才转过身，走到岁岁面前。
岁岁还是低着头，但眼角已经瞟见娘亲过来了。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像是知道要挨骂似的。
谢南枝没有说什么。她在岁岁面前蹲下来，蹲得跟女儿一般高。
“岁岁，抬起头来。”
岁岁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抬起了头。
她眼睛里面水汪汪的，已经含了一泡泪，但强忍着没掉下来。
谢南枝看着她的眼睛，问：“你为什么推他？”
这句话刚问出来，岁岁的眼泪唰地就滚下来了。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把怀里的娃娃举起来，送到谢南枝面前。
“他抢我的娃娃！”岁岁哽咽道，“我的……娘给我的……他抢！”
谢南枝默默听着，没有接话。
叶嬷嬷又道：“圣上震怒。今天下午在勤政殿发了好大的火，说稚趣园是皇子公主读书启蒙的地方，谁敢污蔑就是动摇国本。
事后，皇帝直接下旨了。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滋扰稚趣园，违者严惩。那个写举报信的地痞判了流放，德妃那个远亲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德妃娘娘也被训斥了，禁足一个月。”
谢南枝这才缓缓点头，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皇帝的圣旨虽然说是冲着储位之争去的，但却也护住了稚趣园。
从此往后，至少明面上再没人敢动她这个园子。
送走叶嬷嬷，天色已经擦黑。
谢南枝回到自己房间，默默点开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面板。
声望值又涨了一大截。
……
自从皇帝那道圣旨下来，百姓们提起谢氏稚趣园，都要竖起大拇指。
连圣上都亲自撑腰的地方，那还能差了？
于是送孩子来的人家更多了，排队的名单都从今年年底排到了明年秋天。
可麻烦也跟着来了。
次月初三。
那天早晨谢南枝刚把孩子们接进园里，门口就来了三个流里流气的汉子。
为首的那个剃着光头，脖子上挂一条粗链子，一巴掌拍在门板上。
“开园子的！出来说话！”
尤云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急得跺脚：“南枝，外面来了一伙泼皮，瞧着不像什么好人。”
谢南枝放下手里的名册走到门口。
那光头汉子上下打量她一眼，咧嘴笑了：“你就是这儿的管事娘子？长得挺俊。哥几个手头紧，找你借俩个小钱花花。你这园子一天进进出出那么多孩子，收的束修不少吧？”
他说着，伸手就要往她脸上摸，被谢南枝侧身避开了。
她面上波澜不惊，淡淡道：“这位大哥胆子真大，我这园子有圣上的旨意护着，任何人不得滋扰。你如果要钱，应该去衙门讨才是。”
“圣旨？”光头汉子咂咂嘴，回头跟同伙挤眉弄眼，“听见没？这妮子拿圣旨压咱们呢。”
他又转回来，脸色一沉，“我管你什么圣旨不圣旨，这条巷子归我们管，每月五十两银子的保护费，少一个子儿你就别想再继续开下去。”
他说完也不过多纠缠，朝地上啐了一口，摇摇晃晃地走了。
尤云气得脸色发白：“光天化日的，这不是明抢吗！”
谢南枝没吭声，让翠屏把门口啐的那口唾沫拿水冲了，照常开门上课。
但她心里清楚，这件事不会就这么完了。
果然，隔了三天那伙人又来了。
这次换了两个生面孔，一个脸上带刀疤的，一个瘦得像竹竿。
两人也不进门，就蹲在稚趣园门口的台阶上，一人一把瓜子磕着，嗑得满地都是瓜子壳。
有家长送孩子过来，他们就歪着头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吓得两个小丫头当场就哭了。
谢南枝让夏欢出去请他们走，刀疤脸笑嘻嘻地摆手道：“我们兄弟晒太阳呢，碍着谁了？这路是你家的？”
夏欢气得满脸通红，又拿他们没办法。
如此三番五次，隔几天就来闹一次。
有时堵门，有时在巷子里扯着嗓子说一些荤话，有时干脆往门上泼脏东西。
谢南枝报过官，京兆府衙门的差役来了把人赶走，等差役一走，人又跑回来了。
那段时间，稚趣园里的孩子明显少了几个，有些胆子小的家长不敢送了。
谢南枝嘴上不说，心里也很烦闷。
她找过长宁侯府的护院头领，那边答应暗中照看，但人家毕竟是侯府的人，总不能天天蹲在稚趣园门口帮她赶走地痞。
就在这时，邓木生站出来了。
邓木生精心调养了两个月，身子已经好了许多。
他平日闲得无聊，就在园里干一些劈柴挑水的粗活。
孩子们见了他都喊“木头叔”，他也不生气，咧嘴笑笑。
那伙地痞连着闹了半个月，邓木生都看在眼里。
十五号的早上，天刚蒙蒙亮，光头汉子又带着几个人来了。
这次阵势更大，足足来了五六个，手里还拎着棍棒。
光头汉子往门口一站，扯着嗓子喊：“姓谢的娘们！今天是最后期限，五十两银子你给是不给？不给的话，你这园子今天别想开门！”
他身后几个同伙跟着起哄，棍子敲在地上砰砰响。
稚趣园的门还没开，里面已经听见动静了。
几个小的孩子被吵醒，呜呜哭起来。
谢南枝刚梳好头，听到动静提着裙子就往外走。
才走到二门口，就看见邓木生已经站在前院。
他手里握着一根扁担。
那扁担是他平时挑水用的。
邓木生站在通往大门的那条甬道上，背对着谢南枝，像一堵墙。
“你回去看孩子。”邓木生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我去。”
谢南枝张了张嘴，想劝阻，但看他那个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心些。”
然后退回二门，隔着门缝往外看。
邓木生走到大门口，把门闩拉开，敞开了大门。
门外那伙人正叫嚣得起劲，突然门开了，反而愣了一下。
光头汉子看清门口站着个粗布衣裳的男人，手里还拎着扁担，嗤笑一声：“你是哪根葱？叫那娘们出来说话。”
邓木生没理他，迈出门槛，把两扇门在自己身后关上了。
他站在门前的台阶上，高出那伙人整整一个头。
“这儿，是我家。我媳妇开的园子。你们天天来闹，算什么本事？”
光头汉子脸一沉：“哟呵，还冒出个爷们来。怎么着，想打架？”
他把手里的棍子往肩上一扛，“哥几个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识相的话把银子拿出来，不然——”
话没说完，邓木生已经走下了台阶。
他一步一步走下来，扁担横在手里。
那伙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觉得丢面子，光头汉子往前迎了一步：“你他娘听不懂人话！”
扁担抡了过来。
没抡到人，抡在了光头汉子脚尖前面的地上。
木扁担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石板上立即裂开了一道缝。
碎石子溅起来，弹在光头汉子的脚上。
光头汉子嗷地跳起来。
邓木生面无表情，提着扁担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脑子虽然不如从前灵光，但一把子力气还在。
抡扁担跟抡锄头是一个道理，腰上发力，膀子甩开，一下就是一下。
他又抡了第二下，这次贴着一个瘦猴儿耳边扫过去，带起一阵风。
那瘦猴儿腿一软，当场就蹲下了。
“来。”邓木生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五六个地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平时欺负的都是老实商户，要么女人要么老头子，哪里见过这种一言不合就抡着扁担往前冲的？
光头汉子的棍子举在半空，没敢往下落。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长宁侯府的四个护院穿着统一的服装，腰里别着短棍，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了。
为首那个牛高马大，远远地喊了一嗓子：“哟，这么热闹呢？哥几个干嘛呢？”
光头汉子回头一瞧，脸色唰地变了。
长宁侯府的护院在京城谁不认识？那是有官身的人家养的，打了白打，告都没地方告。
“走走走！”光头汉子一挥手，连棍子都顾不上捡，领着几个人掉头就跑。
跑出十几步远，才敢回头放狠话：“你们等着瞧！”
邓木生还站在原地，扁担杵在地上。
他没追，看着那伙人跑远了，才慢慢把扁担收回来。
四个护院走过来，为首的冲邓木生抱拳：“邓兄弟，真是好样的。往后这伙人要是再敢来，你让人去侯府传个话，兄弟们随叫随到。”
邓木生点点头，想说句客气话，嘴巴张了张，只挤出一个“嗯”字。
护院们走了。
邓木生把扁担夹在腋下，推门回了园子里。
谢南枝站在二门口等着。
刚才那一幕，她全看见了。
邓木生走到她面前，有些局促地放下扁担，拿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坏人走了。”
谢南枝点点头。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他身子疼不疼，想问他刚才怕不怕，想问他怎么突然就冲出去了。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反而说不出口了。
她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次多谢你了。”
邓木生挠了挠后脑勺，闷声闷气地开口。
“我是你……”他说了三个字就卡住了，耳根子慢慢泛红，又改口道，“我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人，应该保护你们的。”
他说完就弯腰捡起扁担，低着头往柴房那边走了。
走得很快，像是怕被谁追上似的。
……
稚趣园东厢房有一间屋子，是专门给两岁到三岁的娃娃们玩耍用的。
地上铺了厚厚的草席，四角摆着软垫，柜子里全都是些不怕摔的玩意儿。
今天上午一共有十一个孩子在这儿，大的刚满三岁，小的才两岁出头。
一个个圆滚滚的，像刚出笼的包子，歪歪扭扭地满屋子爬着走。
岁岁坐在靠窗的那块席子上。
她手里抓着一个布娃娃，穿了件小小的花裙子。
岁岁喜欢得不得了，走哪儿都抱着，晚上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上。
她把娃娃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一会儿揪娃娃的裙子，一会儿戳娃娃的脸，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和娃娃说什么悄悄话。
对面坐着一个穿蓝褂子的小男孩，叫周安，今年两岁半，是户部周郎中家的小孙子。
周安手里原本有个布老虎，玩了一会儿玩腻了，扔到一边，眼睛就盯上了岁岁怀里的娃娃。
那娃娃做得确实好看，比园子里准备的那些粗布玩偶精致得多。
周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娃娃的裙子就往自己怀里拽。
岁岁一愣。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娃娃已经被拽过去了大半。
岁岁的小眉头立马皱起来，嘴巴一瘪，两只手死死抱住娃娃不撒手。
两个孩子坐在席子上，一人扯着娃娃一头，谁也不肯松手。
旁边坐着照看孩子的徐嬷嬷赶忙站起来：“哎哟，小祖宗们，好好玩，别抢东西。”
话没说完，岁岁已经急了。
她小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抱着娃娃猛地往回一扯，周安没坐稳，往前一栽。
岁岁趁机抬手，朝他肩膀上推了一把。
周安被这一推直接倒在了席子上，后脑勺磕在草席上。
虽然不疼，但吓了一大跳。他嘴巴一咧，哇地哭了出来。
哭声又尖又响，旁边几个小娃娃也跟着惊慌起来。
徐嬷嬷赶紧过去把周安抱起来，又是拍又是哄。
周安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指着岁岁喊：“她打我！她抢我的娃娃！”
岁岁抱着娃娃坐在原地，小胸口还一起一伏，嘴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谢南枝在隔壁看严婷给大些的孩子们讲节气歌，听见这边动静不对，放下手里的节气图就过来了。
她推门进来，周安趴在徐嬷嬷肩头哭得直打嗝。
岁岁一个人坐在窗边，怀里搂着娃娃，低着头盯着席子看。
谢南枝没看岁岁。
她走到徐嬷嬷面前，把周安接了过来。
周安一开始还挣扎了两下，被谢南枝托着后背轻轻拍了几下，哭声渐渐小了。
她拿帕子给他擦了脸，又捏了捏他的小手指，问道：“碰着哪儿了没有？疼不疼？”
周安抽抽噎噎地摇头。
他脑门上干干净净的，连个红印子都没有，就是单纯的吓着了。
谢南枝确认他没事，才把他放下来，让徐嬷嬷拿块米糕给他压压惊。
周安接了米糕，抽着鼻子咬了一口，总算不哭了。
这时谢南枝才转过身，走到岁岁面前。
岁岁还是低着头，但眼角已经瞟见娘亲过来了。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像是知道要挨骂似的。
谢南枝没有说什么。她在岁岁面前蹲下来，蹲得跟女儿一般高。
“岁岁，抬起头来。”
岁岁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抬起了头。
她眼睛里面水汪汪的，已经含了一泡泪，但强忍着没掉下来。
谢南枝看着她的眼睛，问：“你为什么推他？”
这句话刚问出来，岁岁的眼泪唰地就滚下来了。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把怀里的娃娃举起来，送到谢南枝面前。
“他抢我的娃娃！”岁岁哽咽道，“我的……娘给我的……他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