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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

    十一月初三。

    陆衍进京的方式——和他过去每一次进京一样。商人身份,绸缎商。

    他在城东永宁坊的“福源客栈”里住下了——那间客栈是苏先生多年前布下的一个暗桩,掌柜姓孙,是苏先生的远房侄子,看着办了十几年客栈,实际上是京城情报线的一个中间节点。

    陆衍到的那天晚上,孙掌柜在后院的厢房里和他见了一面。

    厢房很小,一张桌,两把椅,一盏灯。灯芯调到最暗,两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一半的轮廓。

    “刘嬷嬷那边——还能联络吗?”陆衍的声音压得极低。

    孙掌柜搓了搓手——那个动作里有一种不太好说出口的东西。

    “能。但难度比半年前大了十倍。”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赵皇后在太后宫外面多加了两层眼线——不是明面上的,是暗桩,混在采办的太监和洒扫的宫女里。进出太后宫的每一个人,都有人在记录。”

    陆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刘嬷嬷每月初十出宫采办一次——这是她三十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赵皇后的人知道这个规律,所以每到初十——太后宫门口盯梢的人会多一倍。”孙掌柜压低了声音,“但刘嬷嬷上个月给我传了一个口信——”

    “说。”

    “上个月初十她出宫的时候,故意在东市的胭脂铺子里多待了半个时辰,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个铺子的后门通着一条暗巷——暗巷尽头的杂货铺,是刘嬷嬷自己经营了十几年的暗桩,她在那里留了一句话——”

    孙掌柜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推到了陆衍面前。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字迹苍老但有力:“初十,后门。”

    陆衍看了那四个字两息。

    “后天就是初十。”他说。

    “对。”

    陆衍将纸条放在灯焰上——火苗吞噬了纸张,只留下一小撮灰。

    “后天辰时,东市胭脂铺。我亲自去。”

    孙掌柜的脸色变了:“公子——你亲自去?京城到处都是赵家的人,你的脸——”

    “换过了。”陆衍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他出门前做了伪装,贴了假胡须,用药水把肤色调深了两度,再加上一顶宽帽,整个人和平时判若两人。

    “苏先生教的易容之术。”他淡淡地说,“不是第一次了。”

    孙掌柜看着他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公子保重。”

    ——十一月初十。辰时。

    东市的胭脂铺叫“香满楼”——门面不大,装潢也不起眼,两扇木门,一个旧招牌,进进出出的多是中年妇人和宫里的采办太监。

    陆衍穿着一件灰褐色的布袍,头上戴着宽帽,靠在胭脂铺对面的一个馄饨摊前,低着头,面前摆着一碗馄饨——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在嚼,但他的眼睛从来没有看过那碗馄饨。

    他在看对面。

    辰时一刻——胭脂铺里走出来了一个人。

    老妇人。六十多岁的样子,身形微胖,穿着太后宫中嬷嬷的暗灰色服制,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极淡,像一面放了很多年的旧镜子。

    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盒胭脂、几条帕子、两包香料。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老妇人出了胭脂铺的前门,沿着街面往东走了十步——然后拐进了一条极窄的巷子。

    陆衍将馄饨碗推开,起身,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阿九在暗处——他没有跟,而是绕到了巷子的另一头,把整条巷子的出入口都控制住了。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高的墙壁,只容一人通行。走到底——是一扇半掩的旧木门。

    门上没有招牌。

    陆衍推门进去——门后是一间极小的杂货铺,货架上堆着落灰的油盐酱醋,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和整个铺子一样毫不起眼。

    刘嬷嬷已经在里间了。

    里间更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凳子,桌上搁着一壶热茶,茶杯只有一个——另一个,在她手里。

    她看到陆衍的那一瞬间——那双阅尽了三十年宫廷风云的老眼,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极轻的,极快的——一闪而过,然后又恢复了那面旧镜子一样的平淡。

    “小殿下。”她的声音极低,低到了嘴唇几乎不动的程度。

    陆衍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纠正“小殿下”三个字。在刘嬷嬷面前,他不需要伪装——这个女人看着他从襁褓中的婴儿长到如今的模样,清楚他是谁,比任何人都清楚。

    “嬷嬷。”他的声音也压到了最低,“太后的身体——”

    刘嬷嬷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紧了——那个收紧是下意识的,是一种长期压抑着的焦虑在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动作。

    “不好。”她的声音几乎没有音量,“太后这三个月来,每日精神萎靡,食欲大减,偶有腹痛。太医诊脉说是年老体虚——但老奴看过太后的膳食,有两次……汤羹里的味道不对。”

    陆衍的眼底暗了一度。

    “赵皇后?”

    刘嬷嬷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陆衍从怀中取出了那个瓷瓶——沈清妧配制的解毒丹。

    “这是解毒的药。”他将瓷瓶推到刘嬷嬷手边,“每日一颗,混在太后的日常茶水里。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刘嬷嬷将瓷瓶拿起来,放在鼻下闻了闻——她伺候了太后三十年,对药物有自己的判断。闻完之后,她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丝。

    “药性温和。”她说,“不是急毒,是那种慢慢耗的。这药——能解?”

    “能。”陆衍的声音没有多余的解释,“配这药的人,是沈庭远的女儿。她的医术——嬷嬷信不过我,可以信沈家的人。”

    刘嬷嬷的眼皮跳了一下——“沈庭远”三个字在太后宫里有特殊的分量。太后至今不信沈庭远通敌叛国——这是赵明德最头疼的一根刺。

    “信。”刘嬷嬷将药瓶收进了袖中,动作极快,像从来没有拿出来过一样。

    陆衍从另一个内袋里取出了那封密信——厚厚的一封,油纸封好,蜡封处按了沈清妧的私印和他自己的印鉴。

    “这封信——必须送到太后手中。嬷嬷亲手交,不经任何人。”

    刘嬷嬷接过信,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

    “信里写了什么?”她问。

    “赵明德的真面目。他要做什么。沈家手里有什么证据。以及——我们需要太后做什么。”

    刘嬷嬷沉默了三息。

    “需要太后做什么?”她重复了这半句话。

    “虎符。”陆衍的声音降到了今天全部对话中最低的一个刻度,“太后手中的半块虎符——是调动北疆军的钥匙。北疆三万铁骑等着这块虎符。它到——温柏年就能合法出兵勤王。它不到——一切布局都是空谈。”

    刘嬷嬷的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像是透过油纸和蜡封在看里面的每一个字。

    “老奴明白了。”

    她站起来,将信收进了贴身的衣物之中——那个位置和沈清妧收帛书的位置一模一样,紧贴心口。

    “三天之内——老奴会将太后的回话传出来。”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陆衍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极复杂的东西——有担忧,有心疼,有一种“你长大了”的感慨,和一种“但你不应该走到这一步”的痛惜。

    “小殿下——保重。”

    她走了。

    陆衍坐在那间杂货铺的里间,一个人,对着那壶已经凉了的茶,坐了很久。

    ——三天后。

    同一间杂货铺。同一张桌子。

    但坐在对面的不是刘嬷嬷——是一个打扮成采买小厮的年轻人,刘嬷嬷宫中的亲信。

    年轻人将一个比拇指还小的竹筒放在了桌上——竹筒用蜡封死,蜡上按着太后私印。

    陆衍拆开蜡封,展开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三个枯瘦的、却力透纸背的字。

    “准所请。”

    陆衍的手指微微一颤。

    准所请——太后同意了。

    他将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笔迹和正面不同,更急促,更重,像是用了全身力气刻上去的。

    “虎符随后。但有一条——”

    陆衍将那行字看了两遍。

    “告诉那个孩子。哀家要他亲口承诺——不对皇帝不利。”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纸条的最后一句——

    “皇帝是哀家的儿子。不管他多么昏庸。”

    陆衍将那张纸条握在手心里——指节泛白。

    他闭上了眼。

    窗外的京城,十一月的风从长街上穿过来,带着初冬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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