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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坤宁宫。

    十一月十三,晨起。

    赵皇后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三十七岁的年纪,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眉目之间带着一股天生的凌厉,哪怕是刚从床上起来、还没上妆的时候,那种凌厉也不会减半分。

    她伸出手,让身旁的嬷嬷替她描眉。

    这个嬷嬷姓赵——和她同姓,也和她同宗。赵嬷嬷是赵明德十二年前亲自安排进坤宁宫的,名义上是皇后身边的管事嬷嬷,实际上——是赵家在后宫的耳目总管。

    赵嬷嬷的手极稳,眉笔落在赵皇后的眉骨上,一笔一画,不偏不斜。

    “太后昨日用了多少膳?”赵皇后的声音懒懒的,像猫在晒太阳时随口问了句不咸不淡的话。

    赵嬷嬷的手没停:“回娘娘,慈宁宫传膳三次。比前半个月——多了一次。”

    赵皇后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三次?”

    “是。”赵嬷嬷将眉笔放下,换了一支更细的,“不只是膳食。太后的晨起时辰也提前了——之前卯时三刻才起身,这几日都是卯时就醒了。气色也——”

    她停了一下。

    赵皇后从铜镜里看着她。

    “也什么?”

    “也好了不少。”赵嬷嬷的声音微微压低了半度,“慈宁宫的宫女说,太后这几天说话的声音都比之前响了些,前日还在御花园里走了小半个时辰,没有让人搀扶。”

    铜镜里——赵皇后的眉毛还差最后一笔没有画完。

    但她的表情已经变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化的——是一瞬间,从“懒猫晒太阳”变成了“猫闻到了老鼠的气息”。

    “她之前连粥都喝不下半碗。”赵皇后的声音不再懒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研磨过的锋利,“我让人在她的汤里加了三个月的东西——按常理,这个时候她应该更虚才对。怎么反而好了?”

    赵嬷嬷沉默了一息。

    “娘娘的意思是——”

    “有人在替她解毒。”

    这六个字,轻飘飘地从赵皇后嘴里吐出来,但落在赵嬷嬷耳朵里,重得像铅。

    赵皇后站起来。

    她没有让赵嬷嬷画完那最后一笔——她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冬日的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将她的鬓发吹得微微飘动。

    “慈宁宫里——还有谁是我没控制住的?”

    赵嬷嬷在她身后低着头,用极快的速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慈宁宫的所有人。

    “太后身边贴身伺候的,一共七人。”她说,“其中四个是这两年新换上去的——都是咱们的人。两个是之前就在的老宫女——上个月那两个已经被奴婢处理了。还有一个——”

    “谁?”

    “刘嬷嬷。”赵嬷嬷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伺候了太后三十年的老人了,六十多岁,腿脚都不大利索。平日里就是帮太后理理衣物、泡泡茶,不太起眼。”

    “不太起眼?”赵皇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赵嬷嬷脸上——那道目光极冷,冷到赵嬷嬷下意识低了一下头。

    “越不起眼的人,越要查。”赵皇后走回梳妆台前坐下,但这次她没有让赵嬷嬷继续画眉,而是自己端起铜镜,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照镜子,又像是在想什么极远的事情。

    “刘嬷嬷这个月出宫了几次?”

    赵嬷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种细节,她平时不会特别留意。刘嬷嬷出宫采买是多年的惯例,太后宫中的日常用品都是她出去置办的,次数固定,每月初十一次,雷打不动。

    “奴婢去查。”

    “现在去。”

    赵嬷嬷欠了欠身,转身出了坤宁宫。

    赵皇后坐在梳妆台前,一个人。

    铜镜里的脸,眉毛只画了一边。

    她盯着那半边未完成的眉看了两息——然后伸手,自己将另一边补完了。

    一笔。极稳。

    ——

    赵嬷嬷回来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

    但她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

    “娘娘——”她走到赵皇后身前,压低了声音,“刘嬷嬷这个月,出宫了四次。”

    “四次?”

    “初三一次,初七一次,初十一次,十二日一次。每次都走的是东华门的采买出口——登记册上写的是采办太后宫中日常用度。但——”

    “但什么?”

    “奴婢去问了东华门的值守太监——他说,初三和十二日那两次,刘嬷嬷出去的时间比平日长了整整一个时辰。”

    赵皇后的手指在梳妆台上轻轻敲了一下——只一下,极轻。

    “一个六十多岁、腿脚不好的老太太,出宫采买多花一个时辰。”她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踩在刀刃上,“她在外面见了谁?”

    赵嬷嬷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

    赵皇后没有发脾气。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铺开一张极小的纸——小到可以塞进一枚铜钱大的竹管里。

    她写得很快。

    字极小,极密,但清晰。

    写完之后,她将纸吹干,折叠成拇指大小,塞进了一截提前备好的蜡封竹管里。

    “送到太师府。”她将竹管递给赵嬷嬷,“走暗线,不走明面。”

    赵嬷嬷双手接过:“是。”

    赵皇后还没有让她走。

    “再做一件事。”她坐回椅子上,声音淡淡的,淡到了一种让人后脖子发凉的程度,“下一次刘嬷嬷出宫——派人跟。不要跟丢,也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她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

    “是。”

    “还有——”赵皇后的目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看出去,看的方向是慈宁宫,“太后的膳食,把分量加一成。”

    赵嬷嬷愣了一下:“加……一成?”

    “加一成。”赵皇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弯度极浅,浅到称不上笑,但比任何笑都冷,“她不是精神好了吗?身体好了自然胃口好。胃口好就多吃。多吃——那些东西进去得也多。”

    赵嬷嬷明白了。

    她低下头,退出了坤宁宫。

    门关上的时候,赵皇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梳妆台上的铜镜反射出一小块窗外的天光,落在她脸上,明暗各半。

    “太后啊太后——”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只有自己听得到,“你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

    同一天。入夜。

    太师府。

    赵明德在书房里收到了那截蜡封竹管。

    书房很大,但灯只点了一盏——烛火落在他脸上,将那张六十多岁的老脸雕出了一道一道极深的阴影。他的眉骨极高,眼窝极深,在暗处看更像是一具行走的铜像。

    他拆开蜡封,展开纸条。

    看了一遍。

    两遍。

    然后将纸条放在烛焰上烧了。

    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了两下——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来人。”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让赵瑾来。”

    片刻后,赵瑾推门进来。

    从凉州回京后,赵瑾整个人变了一层——不是胖了或瘦了的变化,是一种从里面渗出来的东西改了。他在凉州吃了沈清妧的亏,回来之后整个人比以前更沉、更阴、更像他父亲。

    “父亲。”

    “坐。”

    赵瑾在书案对面坐下来。

    赵明德没有立刻说话——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转动着杯身,像是在看杯中茶叶的沉浮。

    “你母亲传信来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一块石头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太后身边有外部联络。”

    赵瑾的眉头拧了一下:“太后?她身边不是已经被——”

    “没清干净。”赵明德将茶盏搁在桌上,那个搁的动作极轻,但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了一声脆响——不是用力,是控制得太精准,“刘嬷嬷。一个伺候了太后三十年的老东西——你母亲之前没有注意到她。”

    赵瑾的手指攥了一下:“要不要——”

    “不急。”赵明德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动刘嬷嬷,太后就知道我们发现了。太后知道了,她手里那半块虎符就会从暗线转明线——到时候我拦都来不及拦。”

    赵瑾沉默了一息,点了下头。

    他虽然在凉州出了事,但在棋局推演这件事上,他和他父亲之间的差距还是清清楚楚的——他父亲算五步,他最多算三步。

    “那怎么办?”

    赵明德站起来。

    他走到书房角落的一扇立柜前——柜门上了铜锁,铜锁的钥匙只有他自己有。他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了一幅卷轴,在书案上展开。

    是一幅地图。

    比任何人手上的地图都详细——上面标注着全国各地赵家势力的分布,用不同颜色的墨点标记:红色是军事力量,蓝色是暗桩,黑色是已经收买的官员。

    京城的位置上,密密麻麻的墨点几乎连成了一片。

    “原计划——腊月秋狩。”赵明德的手指点在京城的位置上,声音低沉而平稳,“但太后那边出了变数。如果她真的和外部有联络——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他的手指从京城划向北方。

    “北疆——温柏年的三万人。如果太后的虎符落到温柏年手里,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出兵南下。到那时候——”

    赵明德没有说完。

    但赵瑾听懂了。

    “提前?”赵瑾的声音紧了一度。

    赵明德将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放在身前——那个姿势,是他做最终决定时的习惯。

    “中秋。”

    赵瑾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十一月十五——中秋宫宴。所有人都在宫中,文武百官齐聚。你母亲在内、你在外、西南的兵马在远处接应——这是最好的时机。”

    “但——”赵瑾迟疑了一息,“一个月。一个月准备够吗?”

    赵明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极冷的、居高临下的平静。

    “三十年的布局,还差这一个月?”

    赵瑾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赵明德将地图重新卷起,放回立柜里,锁好。

    “你的一千死士,加紧训练。中秋宫宴那夜——影卫控制宫禁,你带人从永定门入内城。宫内由你母亲配合,酒中下药,控制皇帝。城外——”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

    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烛火跳了一下。

    “城外的西南兵马,预计半月后到京畿扎营。对外的说法还是。我已经让铁勒部的古拉汗加快集结——中秋之前,一万五千蛮族骑兵南下祁连山,牵制北疆。”

    赵瑾站起来。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个动作是下意识的,像一个战士听到了冲锋号。

    “父亲放心。”

    赵明德没有转身——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烛光将他半边脸映成了铜色,另外半边沉在暗里。

    “三十年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了一种像是在自言自语的程度,“赵家的江山,被人抢了六十年。是时候——拿回来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火又跳了一下。

    赵瑾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赵明德一个人。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封信。信已经拆开了,是半个月前从凉州寄来的。

    信的末尾写着一句话——

    “沈家女前往天山,行踪不明。”

    赵明德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两息。

    “沈家……”

    他将信塞回抽屉,合上。

    烛火在远处安静地燃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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