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京城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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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宁的太祖母把赵家都扳倒了。她后人的骨头不会比她软。”
林启的信到京城的时候是五天后的傍晚。
季宁在太医院正堂拆了信封，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把信纸搁到案面上，手指按着信纸的右下角没动。
承衍端着一碗莲子羹从后堂走进来，看见他爹的脸色，碗搁到案角上就蹲到了旁边。
“爹，怎么了？”
季宁把信纸递给他。
承衍看了一遍，看到“弃子”两个字的时候嘴里嘶了一声。
“钱仲和把泉州丢了？他不心疼？”
季宁从案后站起来，走到正堂靠墙的书架前面，从第二层抽出一卷京城周边的药材流通图，在案面上铺开来，用镇纸压住四角。
“他心疼不心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撤了之后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承衍凑到案前看那张图。图上画着京城和周边州府的位置，州府之间用粗细不同的线连着，粗线是主要的货运通道，细线是次要的。
季宁的手指点到图上南边那条最粗的线上。
“京城的药材有六成从这条路进来。水路，从江南上来，经运河到通州再转陆路进城。”
承衍顺着那条线往南看。
“这条线上经手的商行有几家？”
季宁拿起笔在线路旁边点了三个点。
“三家。通州的永和号，扬州的福源行，还有苏州的德盛号。”
承衍的手指在“德盛号”三个字上头停了。
“又是他。”
季宁搁下笔，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那棵老松在暮色中沉沉的，针叶一团一团地堆着，风吹不动。
“承衍，你去办一件事。”
承衍站直了身子。
“你在礼部有没有说得上话的人？”
承衍想了想。
“有一个。翰林院的周允清，他跟礼部的文书房走得近，前年一起参加过一次诗会。”
季宁转过身来。
“不要去找他。太近了。你去找翰林院的老门房，姓刘的那个。他在翰林院守了二十年门，礼部的人进进出出他都认识。你跟他打听一件事：最近十天之内，礼部有没有往通政使司送过文书。”
承衍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通政使司？那是走奏折的通道。方敬之要上折子？”
季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打听完了直接来萧府。不要回太医院。”
承衍应了一声，端起那碗莲子羹喝了两口搁下就走了。
当天夜里，季宁去了萧府。
书房的灯已经亮了。怀瑾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医书，可翻开的那页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旁边那碟花生米也没动。
季宁进门把林启的信搁到案上。
怀瑾看了。
看完了他把信纸折好压到花生米碟子底下，靠到椅背上。
“泉州那边的仗打完了。”
季宁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打完了。可仗不是在泉州结束的，是在泉州刚开始。”
怀瑾拿起一颗花生米搁到嘴里嚼了嚼。
“方敬之要动了？”
季宁把那张药材流通图从怀里取出来铺到案面上。
“爹，你看这条线。”
怀瑾探过身子看了看，手指顺着南路那条粗线划到了通州。
“京城的药材南路走的是运河，经手三家商行，德盛号占了一家。他要是想卡京城的药材供应，从这条线下手最方便。”
季宁在通州那个点上按了一下。
“不只是卡供应。他要是在通州的转运环节做了手脚，比如拖延交货，或者抬高转运费，京城这边的药材供应量就会减少。供应少了价格就会涨。”
怀瑾嚼完了花生米，手指在案沿上擦了擦。
“药价涨了谁来背？”
季宁的手从流通图上抬起来。
“百姓不会去骂钱仲和。百姓只知道药贵了，吃不起了。他们怨的是朝廷，是太医院，是仁心会。说好了要让穷人看得起病吃得起药，结果药价反而涨了。这个黑锅扣到谁头上？”
怀瑾的手从案沿上收回来搁到了膝盖上。
“扣到你头上。”
季宁点了一下。
“扣到我头上，扣到太医院头上，扣到仁心会头上。方敬之不用自己出面，只要让药价涨上去，民怨就替他说话了。到时候他在朝堂上一句‘太医院改制以来药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这口锅我们甩不掉。”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案面上那盏灯的油快到底了，火苗时不时跳一下，光影在怀瑾的脸上晃来晃去。
怀瑾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从高处拿了一盏备用的油灯下来，把旧灯换了。新灯的火苗稳稳的，光线重新铺满了案面。
他换完灯回到椅子上坐下来。
“你打算怎么防？”
季宁从流通图上抬起头来。
“南路有三家经手商行。德盛号是钱仲和的，动不了。通州永和号和扬州福源行这两家不确定跟钱仲和有没有牵连。我要先查清楚这两家的底细，看看他们是独立的还是已经被钱仲和拉拢了。”
怀瑾想了想。
“查的事让谁去办？”
季宁从袖口里抽出一封写好的信搁到案上。
“百川会。晚棠姑姑在江南做了十几年生意，通州和扬州的行情她比我清楚。让她的人摸一摸这两家商行的进货渠道和资金往来，看看后头有没有钱仲和的影子。”
怀瑾拿起那封信看了看封面。
“你什么时候写的？”
季宁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幅度很浅。
“来的路上。走一段写一段。”
怀瑾把信搁回案上，伸手往花生米碟子里摸了一颗。
“除了南路还有呢？西路和北路。”
季宁在流通图上点了西边那条线。
“西路从蜀地过来，经手的商行跟钱仲和没有直接关系。但蜀地的路难走，运量有限，平时只够京城两成的用量。他要是把南路卡了，光靠西路和北路补不上缺口。”
怀瑾把花生米嚼碎了咽下去。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季宁等着。
“提前在京城囤药。趁着钱仲和还没动手，把南路的药材多进一批存到太医院和百川会的仓库里。存上两三个月的量，他就算卡了通道，京城的药价也涨不起来。”
季宁在流通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京城的位置。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囤药需要银子。太医院的经费不够，百川会刚在泉州花了两千两，手上也不宽裕。”
怀瑾靠到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到腹前。
“有一个地方有银子。”
季宁抬头看着他。
“东宫。”
季宁的手指在流通图上停了。
怀瑾的声音放低了半分。
“太子手上有一笔内库银。数目不大但调用方便，不走户部不过中书。如果他愿意拨一部分出来用于囤药，我们就有了底气。”
季宁想了一阵。
“爹，这件事要太子点头才行。”
怀瑾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那封给百川会的信递回给季宁。
“先把这封信发出去。百川会那边查通州和扬州的事不能等。东宫的事我去说。”
季宁接过信收进袖口里。
“你什么时候去？”
怀瑾走到书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明天。”
他回过头来看了季宁一眼。
“你今晚留在家里，把那张流通图再看几遍。方敬之做了二十年官，他出招不会只出一招。你防住了药材供应这条线，他还有别的线。”
季宁把流通图卷起来塞到袖筒里，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
书架的第三层放着几本旧册子，是沈清妧当年留下来的东西。他伸手抽出其中一本，封面上写着商道杂记四个字，字迹是太祖母的手笔，横竖撇捺写得刚劲利落。
他翻到中间某一页，那一页的纸角被人折过，折痕已经很旧了，泛着淡黄。
页面上写着一行字。
做生意最怕的不是对手比你有钱，是对手比你会用人。钱可以赚也可以赔，人心一旦丢了就再也买不回来。
季宁看了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灯火在案面上投下他的影子，影子拖到了书架根底下，一动不动的。
门外传来承衍的脚步声，急促的，从院门口一路小跑到书房门前。
“爹。”
承衍站在门口喘着气，手撑在门框上。
“打听到了。”
季宁合上手里的册子。
“说。”
承衍咽了口唾沫。
“礼部三天前往通政使司送了一份文书。刘门房说送文书的是礼部文书房的主事亲自去的，不是普通的差役。”
季宁把册子搁到书架上，走到案前。
“刘门房看见文书的封面了吗？”
承衍点了一下头。
“他说封面上写着八个字。”
季宁等着。
承衍把那八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请裁太医院冗设疏。”
“季宁的太祖母把赵家都扳倒了。她后人的骨头不会比她软。”
林启的信到京城的时候是五天后的傍晚。
季宁在太医院正堂拆了信封，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把信纸搁到案面上，手指按着信纸的右下角没动。
承衍端着一碗莲子羹从后堂走进来，看见他爹的脸色，碗搁到案角上就蹲到了旁边。
“爹，怎么了？”
季宁把信纸递给他。
承衍看了一遍，看到“弃子”两个字的时候嘴里嘶了一声。
“钱仲和把泉州丢了？他不心疼？”
季宁从案后站起来，走到正堂靠墙的书架前面，从第二层抽出一卷京城周边的药材流通图，在案面上铺开来，用镇纸压住四角。
“他心疼不心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撤了之后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承衍凑到案前看那张图。图上画着京城和周边州府的位置，州府之间用粗细不同的线连着，粗线是主要的货运通道，细线是次要的。
季宁的手指点到图上南边那条最粗的线上。
“京城的药材有六成从这条路进来。水路，从江南上来，经运河到通州再转陆路进城。”
承衍顺着那条线往南看。
“这条线上经手的商行有几家？”
季宁拿起笔在线路旁边点了三个点。
“三家。通州的永和号，扬州的福源行，还有苏州的德盛号。”
承衍的手指在“德盛号”三个字上头停了。
“又是他。”
季宁搁下笔，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那棵老松在暮色中沉沉的，针叶一团一团地堆着，风吹不动。
“承衍，你去办一件事。”
承衍站直了身子。
“你在礼部有没有说得上话的人？”
承衍想了想。
“有一个。翰林院的周允清，他跟礼部的文书房走得近，前年一起参加过一次诗会。”
季宁转过身来。
“不要去找他。太近了。你去找翰林院的老门房，姓刘的那个。他在翰林院守了二十年门，礼部的人进进出出他都认识。你跟他打听一件事：最近十天之内，礼部有没有往通政使司送过文书。”
承衍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通政使司？那是走奏折的通道。方敬之要上折子？”
季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打听完了直接来萧府。不要回太医院。”
承衍应了一声，端起那碗莲子羹喝了两口搁下就走了。
当天夜里，季宁去了萧府。
书房的灯已经亮了。怀瑾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医书，可翻开的那页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旁边那碟花生米也没动。
季宁进门把林启的信搁到案上。
怀瑾看了。
看完了他把信纸折好压到花生米碟子底下，靠到椅背上。
“泉州那边的仗打完了。”
季宁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打完了。可仗不是在泉州结束的，是在泉州刚开始。”
怀瑾拿起一颗花生米搁到嘴里嚼了嚼。
“方敬之要动了？”
季宁把那张药材流通图从怀里取出来铺到案面上。
“爹，你看这条线。”
怀瑾探过身子看了看，手指顺着南路那条粗线划到了通州。
“京城的药材南路走的是运河，经手三家商行，德盛号占了一家。他要是想卡京城的药材供应，从这条线下手最方便。”
季宁在通州那个点上按了一下。
“不只是卡供应。他要是在通州的转运环节做了手脚，比如拖延交货，或者抬高转运费，京城这边的药材供应量就会减少。供应少了价格就会涨。”
怀瑾嚼完了花生米，手指在案沿上擦了擦。
“药价涨了谁来背？”
季宁的手从流通图上抬起来。
“百姓不会去骂钱仲和。百姓只知道药贵了，吃不起了。他们怨的是朝廷，是太医院，是仁心会。说好了要让穷人看得起病吃得起药，结果药价反而涨了。这个黑锅扣到谁头上？”
怀瑾的手从案沿上收回来搁到了膝盖上。
“扣到你头上。”
季宁点了一下。
“扣到我头上，扣到太医院头上，扣到仁心会头上。方敬之不用自己出面，只要让药价涨上去，民怨就替他说话了。到时候他在朝堂上一句‘太医院改制以来药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这口锅我们甩不掉。”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案面上那盏灯的油快到底了，火苗时不时跳一下，光影在怀瑾的脸上晃来晃去。
怀瑾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从高处拿了一盏备用的油灯下来，把旧灯换了。新灯的火苗稳稳的，光线重新铺满了案面。
他换完灯回到椅子上坐下来。
“你打算怎么防？”
季宁从流通图上抬起头来。
“南路有三家经手商行。德盛号是钱仲和的，动不了。通州永和号和扬州福源行这两家不确定跟钱仲和有没有牵连。我要先查清楚这两家的底细，看看他们是独立的还是已经被钱仲和拉拢了。”
怀瑾想了想。
“查的事让谁去办？”
季宁从袖口里抽出一封写好的信搁到案上。
“百川会。晚棠姑姑在江南做了十几年生意，通州和扬州的行情她比我清楚。让她的人摸一摸这两家商行的进货渠道和资金往来，看看后头有没有钱仲和的影子。”
怀瑾拿起那封信看了看封面。
“你什么时候写的？”
季宁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幅度很浅。
“来的路上。走一段写一段。”
怀瑾把信搁回案上，伸手往花生米碟子里摸了一颗。
“除了南路还有呢？西路和北路。”
季宁在流通图上点了西边那条线。
“西路从蜀地过来，经手的商行跟钱仲和没有直接关系。但蜀地的路难走，运量有限，平时只够京城两成的用量。他要是把南路卡了，光靠西路和北路补不上缺口。”
怀瑾把花生米嚼碎了咽下去。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季宁等着。
“提前在京城囤药。趁着钱仲和还没动手，把南路的药材多进一批存到太医院和百川会的仓库里。存上两三个月的量，他就算卡了通道，京城的药价也涨不起来。”
季宁在流通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京城的位置。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囤药需要银子。太医院的经费不够，百川会刚在泉州花了两千两，手上也不宽裕。”
怀瑾靠到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到腹前。
“有一个地方有银子。”
季宁抬头看着他。
“东宫。”
季宁的手指在流通图上停了。
怀瑾的声音放低了半分。
“太子手上有一笔内库银。数目不大但调用方便，不走户部不过中书。如果他愿意拨一部分出来用于囤药，我们就有了底气。”
季宁想了一阵。
“爹，这件事要太子点头才行。”
怀瑾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那封给百川会的信递回给季宁。
“先把这封信发出去。百川会那边查通州和扬州的事不能等。东宫的事我去说。”
季宁接过信收进袖口里。
“你什么时候去？”
怀瑾走到书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明天。”
他回过头来看了季宁一眼。
“你今晚留在家里，把那张流通图再看几遍。方敬之做了二十年官，他出招不会只出一招。你防住了药材供应这条线，他还有别的线。”
季宁把流通图卷起来塞到袖筒里，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
书架的第三层放着几本旧册子，是沈清妧当年留下来的东西。他伸手抽出其中一本，封面上写着商道杂记四个字，字迹是太祖母的手笔，横竖撇捺写得刚劲利落。
他翻到中间某一页，那一页的纸角被人折过，折痕已经很旧了，泛着淡黄。
页面上写着一行字。
做生意最怕的不是对手比你有钱，是对手比你会用人。钱可以赚也可以赔，人心一旦丢了就再也买不回来。
季宁看了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灯火在案面上投下他的影子，影子拖到了书架根底下，一动不动的。
门外传来承衍的脚步声，急促的，从院门口一路小跑到书房门前。
“爹。”
承衍站在门口喘着气，手撑在门框上。
“打听到了。”
季宁合上手里的册子。
“说。”
承衍咽了口唾沫。
“礼部三天前往通政使司送了一份文书。刘门房说送文书的是礼部文书房的主事亲自去的，不是普通的差役。”
季宁把册子搁到书架上，走到案前。
“刘门房看见文书的封面了吗？”
承衍点了一下头。
“他说封面上写着八个字。”
季宁等着。
承衍把那八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请裁太医院冗设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