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方敬之的终极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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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裁太医院冗设疏。”
承衍把这八个字说完之后，书房里没有人出声。
季宁站在书架前面，手搁在横档上，指头压着那本商道杂记的书脊。
怀瑾坐在案后，碟子里的花生米一颗没动。
承衍喘匀了气，又补了一句。
“刘门房还说，送文书的那个主事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出了通政使司的门就上了一顶小轿，轿子往东城去了。”
季宁的手从书脊上滑下来。
“东城。方敬之的宅子在东城。”
怀瑾把碟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案面的位置。
“他上了折子。第一道折子的名目是裁撤太医院冗设。这是明面上的刀。”
季宁走回案前坐下来。
“第一道折子走通政使司，要过中书省的手，再到太子案前。走完这趟流程少说三天。可方敬之不会只出一招。”
怀瑾抬了抬下巴看着他。
“你觉得还有第二道？”
季宁没回这个问题，转头看着承衍。
“你明天再去一趟翰林院。这回不找刘门房了，找通政使司门口那个卖烧饼的老孙头。他在那条街上摆了十五年的摊子，谁进谁出他比门房看得清。”
承衍应了一声，端着那碗凉透的莲子羹退出去了。
三天后，折子到了东宫。
不是一道，是两道。
萧恪坐在书房的案后，面前摊着两份折子，左边那份封面上写着请裁太医院冗设疏，右边那份写着请设药政司以统药务疏。
高远站在角落的小案旁边，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没拿，两只眼睛盯着太子的脸。
萧恪先看的左边那份。
看到一半他翻到右边那份，从头开始看。
书房外面那两棵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日光从叶缝里漏进来，落到折子的纸面上，把墨字映得清清楚楚。
萧恪看完了右边那份折子的最后一行，两手搁到折子两侧，手掌压着纸面，十根手指微微张开。
“高远。”
高远从角落里走到案前。
萧恪把右边那份折子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高远弯腰看了。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呼吸重了一拍。
看完了他直起腰来，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是在掂量该先说哪句。
萧恪替他说了。
“这次他不提联合管理了。他直接请求设立药政司，独立于太医院之外，专管全国药材的种植、流通、检验和定价。”
高远把那几页纸又翻回去看了一遍中间的段落。
“殿下，这等于是把太医院的药材管理权完全剥离出来。太医院以后只管看病，药从哪儿来、怎么种、谁来查、卖什么价，全归这个新衙门管。”
萧恪从案后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不止如此。”
他回身拿起折子翻到第五页，手指点到一处密密麻麻的小字上。
“他在折子里列了二十三个省的药材乱象做实例。每一个都有数据有案例。泉州德盛号以旧充新，青州假药案，蜀地药材掺沙，荆州当归霉变。你看看这些案例的来源。”
高远凑过去看了看每一条实例后面标注的出处。
他的脸色变了。
“这些案例里头有一半是仁心会查出来的。”
萧恪把折子往案面上一搁，纸页拍在桌面上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脆。
“他用仁心会查出来的成绩来论证太医院管不好药材。仁心会在各地查假药查了一年，秦雁回在泉州罚了德盛号三次，林启在闽南建药田种出了甲等品。这些事每一件都是太医院改制之后的功绩。可方敬之怎么写的？他写太医院管了这么多年，药材乱象依然遍布二十三省，可见现有体制力不从心，唯有另设专司方能彻底整治。”
高远的手指在案沿上收紧了一寸。
“这是借刀杀人然后摘桃子。让仁心会在前面查出问题，他在后面跳出来说你看问题多严重，得另起炉灶，然后这个新炉灶归他礼部管。”
萧恪走到窗前，两手背到身后。
窗外的槐叶在风里翻着，一片黄叶打着旋飘下来落到了窗台上。
“这个人比我想的更难对付。”
高远等了两息才开口。
“殿下，第一道折子请裁太医院冗设，言辞温和，说的是精简机构提高效率。第二道折子才是真招，直接要设新衙门接管药材。两道折子同时送上来，一软一硬。如果殿下驳了第二道，他退一步只求第一道，太医院的人手和编制一样会被削。如果殿下两道都驳，他就拿那二十三个省的数据去朝堂上说事。数据是真的，案例也是真的，殿下拿什么驳？”
萧恪在窗前站了好一阵，背影被日光勾出一道亮边。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那道逆光的暗影让高远看不清他的表情。
“驳不了。”
高远的手从案沿上松开了，垂到身侧。
“那怎么办？”
萧恪走回案后坐下来，把两份折子叠到一起放到案面的右角上，拿镇纸压住。
“留中。”
高远的笔从架上拿起来又放回去了。
“留中是缓兵之计。可方敬之等得起，他不急。折子留中越久，朝堂上的议论越多。早晚有人会替他催。”
萧恪端起案角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碗沿碰到唇边的时候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茶冷了。
他把茶碗放回去，手指在碗沿上点了一下。
“留中是给季宁争时间。他需要知道这道折子的内容。把两份折子各抄一份，密封送太医院。”
高远应了一声，走到角落的小案旁铺开纸。
萧恪靠到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到膝盖上。
书房外面有一片槐叶贴着窗棂飘过去，黄色的叶面上带着一道虫蛀的洞。
“高远。”
高远的笔停了。
“臣在。”
萧恪的目光落到案面上那两份被镇纸压着的折子上。
“方敬之写折子用了多久？”
高远想了想。
“从钱仲和在泉州撤退到折子送上来，中间不到半个月。可折子里二十三个省的数据和案例不是半个月能凑齐的。”
萧恪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声。
“他早就备好了。泉州的仗只是最后一块拼图。钱仲和在泉州拖了半年，不是为了打赢仁心会，是为了替方敬之收集最后几个案例。秦雁回罚德盛号的那三次，恰好给了方敬之三条新证据。”
高远的笔搁在纸面上，墨尖洇开了一小团。
“殿下的意思是仁心会在泉州越成功，方敬之的折子越有力？”
萧恪没有回答。
窗外又飘进来一片叶子，落到了案面的边角上。
他伸手把那片叶子拈起来，转了转，放到一旁。
“把折子抄完今天就送过去。告诉季宁，他有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这道折子留不住，朝堂上会有人催。”
高远低头抄折子，笔走得急，墨在纸面上拖出几道快速的笔画。
当天傍晚，承衍抱着一只密封的竹筒跑进太医院正堂的时候，季宁正在案前给各地分会的月报做批注。
承衍把竹筒搁到案上，喘了两口气。
“东宫送来的。高远哥亲手交给我的，说是殿下的话，让爹一个月之内想出对策。”
季宁拆了竹筒抽出抄件。
两份折子，一份一份地看。
从傍晚看到入夜，入夜看到灯油换了两回。
天亮的时候他把看了一整夜的抄件整齐地叠好搁到案面上，坐在椅子里没动。
承衍端着早饭进来看见他那个样子，把粥碗搁到案角上蹲到旁边。
“爹，你一夜没睡？”
季宁没答话，从案下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信纸铺开来，拿起笔蘸了墨。
承衍探头看着他写。
写了几行之后承衍看到了收信人的名字，脸上的表情变了。
“赵平安？你写给凉州的赵平安？”
季宁的笔没停。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想清楚一件事。太祖母当年面对赵明德那样的人，是怎么赢的。”
“请裁太医院冗设疏。”
承衍把这八个字说完之后，书房里没有人出声。
季宁站在书架前面，手搁在横档上，指头压着那本商道杂记的书脊。
怀瑾坐在案后，碟子里的花生米一颗没动。
承衍喘匀了气，又补了一句。
“刘门房还说，送文书的那个主事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出了通政使司的门就上了一顶小轿，轿子往东城去了。”
季宁的手从书脊上滑下来。
“东城。方敬之的宅子在东城。”
怀瑾把碟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案面的位置。
“他上了折子。第一道折子的名目是裁撤太医院冗设。这是明面上的刀。”
季宁走回案前坐下来。
“第一道折子走通政使司，要过中书省的手，再到太子案前。走完这趟流程少说三天。可方敬之不会只出一招。”
怀瑾抬了抬下巴看着他。
“你觉得还有第二道？”
季宁没回这个问题，转头看着承衍。
“你明天再去一趟翰林院。这回不找刘门房了，找通政使司门口那个卖烧饼的老孙头。他在那条街上摆了十五年的摊子，谁进谁出他比门房看得清。”
承衍应了一声，端着那碗凉透的莲子羹退出去了。
三天后，折子到了东宫。
不是一道，是两道。
萧恪坐在书房的案后，面前摊着两份折子，左边那份封面上写着请裁太医院冗设疏，右边那份写着请设药政司以统药务疏。
高远站在角落的小案旁边，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没拿，两只眼睛盯着太子的脸。
萧恪先看的左边那份。
看到一半他翻到右边那份，从头开始看。
书房外面那两棵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日光从叶缝里漏进来，落到折子的纸面上，把墨字映得清清楚楚。
萧恪看完了右边那份折子的最后一行，两手搁到折子两侧，手掌压着纸面，十根手指微微张开。
“高远。”
高远从角落里走到案前。
萧恪把右边那份折子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高远弯腰看了。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呼吸重了一拍。
看完了他直起腰来，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是在掂量该先说哪句。
萧恪替他说了。
“这次他不提联合管理了。他直接请求设立药政司，独立于太医院之外，专管全国药材的种植、流通、检验和定价。”
高远把那几页纸又翻回去看了一遍中间的段落。
“殿下，这等于是把太医院的药材管理权完全剥离出来。太医院以后只管看病，药从哪儿来、怎么种、谁来查、卖什么价，全归这个新衙门管。”
萧恪从案后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不止如此。”
他回身拿起折子翻到第五页，手指点到一处密密麻麻的小字上。
“他在折子里列了二十三个省的药材乱象做实例。每一个都有数据有案例。泉州德盛号以旧充新，青州假药案，蜀地药材掺沙，荆州当归霉变。你看看这些案例的来源。”
高远凑过去看了看每一条实例后面标注的出处。
他的脸色变了。
“这些案例里头有一半是仁心会查出来的。”
萧恪把折子往案面上一搁，纸页拍在桌面上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脆。
“他用仁心会查出来的成绩来论证太医院管不好药材。仁心会在各地查假药查了一年，秦雁回在泉州罚了德盛号三次，林启在闽南建药田种出了甲等品。这些事每一件都是太医院改制之后的功绩。可方敬之怎么写的？他写太医院管了这么多年，药材乱象依然遍布二十三省，可见现有体制力不从心，唯有另设专司方能彻底整治。”
高远的手指在案沿上收紧了一寸。
“这是借刀杀人然后摘桃子。让仁心会在前面查出问题，他在后面跳出来说你看问题多严重，得另起炉灶，然后这个新炉灶归他礼部管。”
萧恪走到窗前，两手背到身后。
窗外的槐叶在风里翻着，一片黄叶打着旋飘下来落到了窗台上。
“这个人比我想的更难对付。”
高远等了两息才开口。
“殿下，第一道折子请裁太医院冗设，言辞温和，说的是精简机构提高效率。第二道折子才是真招，直接要设新衙门接管药材。两道折子同时送上来，一软一硬。如果殿下驳了第二道，他退一步只求第一道，太医院的人手和编制一样会被削。如果殿下两道都驳，他就拿那二十三个省的数据去朝堂上说事。数据是真的，案例也是真的，殿下拿什么驳？”
萧恪在窗前站了好一阵，背影被日光勾出一道亮边。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那道逆光的暗影让高远看不清他的表情。
“驳不了。”
高远的手从案沿上松开了，垂到身侧。
“那怎么办？”
萧恪走回案后坐下来，把两份折子叠到一起放到案面的右角上，拿镇纸压住。
“留中。”
高远的笔从架上拿起来又放回去了。
“留中是缓兵之计。可方敬之等得起，他不急。折子留中越久，朝堂上的议论越多。早晚有人会替他催。”
萧恪端起案角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碗沿碰到唇边的时候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茶冷了。
他把茶碗放回去，手指在碗沿上点了一下。
“留中是给季宁争时间。他需要知道这道折子的内容。把两份折子各抄一份，密封送太医院。”
高远应了一声，走到角落的小案旁铺开纸。
萧恪靠到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到膝盖上。
书房外面有一片槐叶贴着窗棂飘过去，黄色的叶面上带着一道虫蛀的洞。
“高远。”
高远的笔停了。
“臣在。”
萧恪的目光落到案面上那两份被镇纸压着的折子上。
“方敬之写折子用了多久？”
高远想了想。
“从钱仲和在泉州撤退到折子送上来，中间不到半个月。可折子里二十三个省的数据和案例不是半个月能凑齐的。”
萧恪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声。
“他早就备好了。泉州的仗只是最后一块拼图。钱仲和在泉州拖了半年，不是为了打赢仁心会，是为了替方敬之收集最后几个案例。秦雁回罚德盛号的那三次，恰好给了方敬之三条新证据。”
高远的笔搁在纸面上，墨尖洇开了一小团。
“殿下的意思是仁心会在泉州越成功，方敬之的折子越有力？”
萧恪没有回答。
窗外又飘进来一片叶子，落到了案面的边角上。
他伸手把那片叶子拈起来，转了转，放到一旁。
“把折子抄完今天就送过去。告诉季宁，他有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这道折子留不住，朝堂上会有人催。”
高远低头抄折子，笔走得急，墨在纸面上拖出几道快速的笔画。
当天傍晚，承衍抱着一只密封的竹筒跑进太医院正堂的时候，季宁正在案前给各地分会的月报做批注。
承衍把竹筒搁到案上，喘了两口气。
“东宫送来的。高远哥亲手交给我的，说是殿下的话，让爹一个月之内想出对策。”
季宁拆了竹筒抽出抄件。
两份折子，一份一份地看。
从傍晚看到入夜，入夜看到灯油换了两回。
天亮的时候他把看了一整夜的抄件整齐地叠好搁到案面上，坐在椅子里没动。
承衍端着早饭进来看见他那个样子，把粥碗搁到案角上蹲到旁边。
“爹，你一夜没睡？”
季宁没答话，从案下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信纸铺开来，拿起笔蘸了墨。
承衍探头看着他写。
写了几行之后承衍看到了收信人的名字，脸上的表情变了。
“赵平安？你写给凉州的赵平安？”
季宁的笔没停。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想清楚一件事。太祖母当年面对赵明德那样的人，是怎么赢的。”